第4章 山下

那日之后,尘枫和古宜儿各自沉寂了七日。

说沉寂也不准确——他们依旧每日修炼,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与自己较劲上。

尘枫开始学着“感受”。

他不再日夜追着那缕寒霜跑,而是每日清晨,在砺剑坪旁的溪边静坐一个时辰。掌心托着那枚“冰魄寒髓”,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感受那亘古寒意如何流淌,感受它在自己魂力边缘试探又退走,感受自己体内那桀骜的霜白,如何在这漫长的沉默中,一点点放松警惕,一点点靠拢过来。

教习依旧严厉,但他的怒喝声,渐渐从尘枫耳边飘远了。

古宜儿则把自己关在骨窟里。

她按照《异骨志》残卷的只言片语,加上宁荣荣母亲那卷手札的零星记载,开始尝试新的“喂养”方式。不再急切地寻找龙类遗骨,而是先用那枚“星纹铁精”稳住根基。每日以魂力缓缓浸润铁精,待骨片吸收其中那一丝星辰金气后,再以自身气血温养骨片,感受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暖流如何反哺己身。

过程缓慢,枯燥,但她的魂力,终于开始动了。

四级中阶。

虽然依旧缓慢,但那是她自己的路。

第八日,一封简短的传讯送到两人手中。

“巳时,偏殿书阁。有事。荣荣。”

这一次,他们是在宗主殿旁一处安静的偏殿书阁见到的宁荣荣。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案上堆着的不再是糖果或玩具,而是几摞明显简化过的账册摘要和纪事卷宗。见两人进来,她抬起小脸,露出一个介于“少宗主”的庄重和“荣荣妹妹”的灵动之间的笑容。

“枫哥哥,宜儿姐姐,来啦。快坐。”

两人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册子,有些疑惑。

“荣荣,这是……”尘枫开口。

“是爹爹和剑爷爷、骨爷爷的意思。”宁荣荣坐直了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可靠,“他们说,我们三个以后要扛起宗门的未来,不能只懂修炼,还要开始‘看见’宗门是怎么运转的。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每天要抽一点时间,一起来看这些东西。”

古宜儿轻轻翻开面前一册,里面是图文并茂的矿脉产出简图,配着简单的数字。“看这些?”

“嗯!”宁荣荣点头,自己也拿起一册,“爹爹说,不用我们现在就懂怎么算账管事,但要开始知道,宗门里有好多好多人,有好多好多地方,每天都在发生好多好多事。这些册子,就是宗门的眼睛和记忆。”

她将两摞不同的册子分别推向两人。

“枫哥哥,你看这几处矿脉的简单纪要,主要是了解我们宗门有哪些矿,大概产什么,有什么用。宜儿姐姐,你看这几片药田的记录,主要是认识一下那些珍贵的药草都长什么样,大概要费多少心思才能种好。”

尘枫和古宜儿对视一眼,松了口气——不是让他们真的去算账,这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

“不懂的我们就一起猜,或者问执事哥哥姐姐。”宁荣荣眼睛弯弯的,“爹爹说了,这是修行的一部分。和练剑、养骨一样,是让心里‘有东西’的修行。”

此后的日子,悄然变了模样。

每日上午,依旧是各自的修炼时间。尘枫去溪边感受寒意,古宜儿在骨窟喂养骨片。午膳后,三人便会聚在偏殿书阁,围着那张大书案,对着那些简化过的册子,叽叽喳喳,又或埋头苦思。

最初几天,依旧是懵懂的。

尘枫对着矿脉图,分不清“玄铁矿”和“赤铜矿”除了颜色还有什么区别。古宜儿对着药草图谱,觉得“冰心莲”和“雪玉参”长得都差不多。

宁荣荣有时知道得多些,便小大人似的讲解;有时她也挠头,三个人便一起把执事请来问个明白。

第一日,尘枫指着一种叫“墨铁”的矿石产出数字问:“这个月怎么比上个月少了这么多?”执事来解释了半天矿脉有丰枯周期、开采需要规划,尘枫似懂非懂,但记住了“不是越多越好,要细水长流”。

第二日,古宜儿看到“冰心莲”旁标注的“霜寒草伴生,可提升品质”,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三日,尘枫在矿脉支出里看到采购“冰心莲种子”的项目,顺口问了宁荣荣一句。宁荣荣眨眨眼,转头去问古宜儿:“宜儿姐姐,药田册子里有记这个吗?”

古宜儿点点头,翻到对应记录:“去年秋采买的种子,今春种下了一些,剩下的存起来了。”

尘枫咧嘴笑了:“对上了!”

宁荣荣看看尘枫,又看看古宜儿,也笑了起来,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古宜儿看着册子上关联起来的两个条目,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笑容明亮的尘枫,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册子。

七八日过去,他们看完了手头第一批简册。

尘枫瘫在椅子上,望着绘着天花板的云纹,喃喃道:“看这些,比控制魂力绕着砺剑坪跑一百圈还费神……”

古宜儿轻轻合上最后一册,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宁荣荣托着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那……我们明天还看吗?”

尘枫和古宜儿同时看向她。

“看啊。”尘枫坐起身,“不是说这是修行吗?而且……”他顿了顿,“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至少知道咱们宗门的地底下,居然埋着那么多亮晶晶的石头。”

古宜儿也轻声开口:“那些药草……养活起来,很不容易。”

宁荣荣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嗯!爹爹说,过几天,可以带我们去实际的矿洞和药田外围看看呢!不是用眼睛看册子,是用脚去走,用手去摸!”

尘枫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

那晚,尘枫和古宜儿一前一后走出偏殿。

月光很亮,洒在青石板上,一片银白。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尘枫看着古宜儿,忽然开口:“喂。”

古宜儿侧脸看他。

“你看到的那个‘霜寒草’,记不记得大概喜欢长在什么样的地方?”

古宜儿回想了一下册子上的描述和执事的补充:“喜寒,耐阴湿,多长在极寒属性的药草附近,或者背阴的山涧石缝里。”

尘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荣荣说过几天可能去药田那边……北山阴面是吧?”

“嗯。”

“到时候……如果方便,帮我留意一下?我想试试,除了感受‘冰魄寒髓’,能不能找到点类似的活物,看看对我的剑有没有帮助。”

古宜儿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映着清辉。她沉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谢了。”尘枫笑了笑。

古宜儿没再说话,转身走入通往后山的小径。

尘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书阁里那一盏灯,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午后,好像也让这条总是独自往返的小路,变得不那么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