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悬刃试锋

《女检察官》的选角会议在第三会议室举行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长条会议桌左侧坐着导演方榕和她的核心团队,右侧是制片组和两位法律顾问,沈翘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三十多份演员资料。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面前的咖啡杯沿镀上一圈刺眼的光。

“罗毅那边必须换。”方榕把一份资料推到桌子中央,声音斩钉截铁,“试镜的时候我就说过,他的表演太油腻,把检察官演得像华尔街精英。可你们制片组非要签,现在样片出来,你自己看——”

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昨天拍摄的样片片段。画面里,饰演男主角的罗毅正进行一场关键审讯,他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确实,不像检察官,更像是在谈判桌上玩弄对手的商人。

制片主任擦着汗:“方导,罗毅是优果视频力推的人,而且他的粉丝基数……”

“我要的是演员,不是流量。”方榕打断他,转向沈翘,“沈总,这个项目能不能成,选角占七成。如果主角立不住,再好的剧本都是废纸。”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翘。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窗外,“换。”沈翘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让制片主任的脸瞬间白了。

“沈总!合约已经签了,违约金是片酬的三倍,而且优果那边……”

“违约金我付。”沈翘翻开另一份资料,“至于优果视频——林薇,联系他们的内容副总裁,就说我想约个午饭。如果他们愿意谈,我们可以在《深海回响》的独播权上给优先谈判权;如果不愿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制片主任:“那就告诉他们,燎原的下三个项目,都不会考虑和优果合作。同时,我会把今天换角的原因——演员不符合角色设定——原原本本写进通稿,发给所有媒体。”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公开宣战。

“沈总,这太激进了……”制片主任还想劝。

“《女检察官》是燎原的立身之作,不是用来讨好平台或流量的筹码。”沈翘合上资料夹,站起身,“方导,重新启动选角,范围可以扩大到话剧演员。我要的不是明星,是能成为那个角色的人。”

方榕眼睛一亮:“好。我手里有几个戏剧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功底扎实,就是缺机会。”

“那就给他们机会。”沈翘走到窗前,背对着会议室,“这个行业的门槛不应该只是脸和流量。如果燎原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们的理想主义就是笑话。”

会议结束后,沈翘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小时。换掉罗毅的决定意味着至少三百万的额外支出,意味着要和优果视频这样的巨头正面交锋,意味着《女检察官》的拍摄周期要再推迟两周——每一周都是烧钱。但她不后悔。

手机震动,是顾怀渊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刚砍了优果的一员大将。」

沈翘笑了,回复:「消息真灵通。」

「优果的内容VP是我斯坦福的学弟,刚给我打电话诉苦了二十分钟。」顾怀渊的回信很快,「他说你威胁要封杀他们。」

「是陈述事实。」

这次隔了几秒:「做得好。需要我做什么?」

沈翘盯着这行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地。他没有说“要不要我帮忙”,也没有说“你太冲动”,他说“做得好”。

「暂时不用。」她回复,「但晚饭可能要鸽了,约了救援队长。」

「注意安全。让周时聿陪你。」

「好。」放下手机,沈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周时聿昨天送来的资料——关于十年前那场海难救援队长的信息。

陈建国,五十八岁,退休前是海事局救援队队长。参与过十七次重大海上救援,获得过三次个人表彰。退休后住在郊区的一个老小区,妻子五年前病逝,独生子在国外定居。

资料里附着一张照片: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男人,穿着救援队的橙色制服,站在一艘救援船的甲板上。他的眼睛很亮,像经历过太多风浪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光。

沈翘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轻声说:“希望你还记得。”

傍晚六点,沈翘和周时聿开车前往陈建国家。

车子驶出市区,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居民楼取代,最后进入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红砖外墙已经斑驳,院子里有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追逐打闹,空气里飘着晚饭的油烟味。

“三号楼,四单元,502。”周时聿看着手机导航。

沈翘拎着准备好的水果和茶叶,深吸一口气,走进昏暗的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宽带安装的小广告。

502的门是一扇老式的铁皮门,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沈翘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陈建国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和军绿色短裤,打量着门口的两人。

“陈队长您好,我是沈翘,之前电话联系过您的。”沈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这位是我的朋友周时聿医生。”

陈建国的目光在沈翘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侧身:“进来吧。”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和奖状,最显眼的位置是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海上守护神”五个金字。

“坐。”陈建国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喝茶吗?”

“我们自己来就好。”周时聿接过茶壶,熟练地开始泡茶。

沈翘把带来的礼物放在茶几角落,开门见山:“陈队长,我这次来,是想了解十年前那场海难——就是我母亲苏嫣在的那艘船。”

陈建国端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沈翘的脸。

“你长得像你妈。”他忽然说,“特别是眼睛。”

沈翘的心脏跳快了一拍:“您记得她?”

“记得。”陈建国喝了口茶,“那是我退休前最后一次带队救援。干了三十年,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虽然老了,但骨子里的警觉还在。

“船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报的警。我们赶到时,船已经侧翻了一半,正在下沉。”陈建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海上有雾,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我们开了探照灯,看见海面上漂着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穿着单薄的衣服,有些还戴着脚镣。”

沈翘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们救人,一个接一个。那些女孩冻得说不出话,只是哭。”陈建国顿了顿,“然后我看见了苏医生——你妈。她趴在半浮半沉的救生筏上,怀里抱着一个女孩。那女孩腹部中弹,血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染红了。”

“中弹?”周时聿插话,“当时报告里写的是溺水导致的……”

“报告是后来写的。”陈建国打断他,眼神锐利,“现场是我亲眼看见的。枪伤,近距离射击,入口在腹部,出口在背部。我干过十年武警,不会看错。”

沈翘感觉周围的空气变稀薄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把你妈和那个女孩拖上救援船。你妈还有意识,她抓着我的袖子说:‘底舱……还有人……’”陈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带着两个人下到底舱。水已经淹到胸口了,我们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三个女孩——都死了,脖子上有勒痕。”

他停了下来,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长的十七分钟。”他声音低下去,“回到甲板上时,你妈已经昏迷了。那个中弹的女孩在她怀里,已经没气了。但你妈的手还紧紧抱着她,掰都掰不开。”

“陈队长,”沈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船上……有男性吗?年轻男性?”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连眼神变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有人说,当时船上有个年轻男人,左手手背有个月牙形的疤。他和我母亲一起行动,带走了三个女孩。”沈翘直视他的眼睛,“这是真的吗?”

陈建国沉默了。他盯着沈翘看了很久,久到周时聿都忍不住要开口时,他才缓缓地说:“我确实见过那么一个人。”

沈翘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在下沉的船上,是在救援船返航的途中。”陈建国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相框后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他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沈翘。

那是一张救援现场的抓拍。画面混乱,前景是救援人员正在给幸存者裹毛毯,背景是正在下沉的船体。而在画面的角落,一艘小型快艇正在驶离,快艇上有两个人影——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男人的脸被帽子和侧脸角度遮住,看不清。但他的左手搭在船舷上,手背上,隐约可见一道深色的疤痕。

“这照片怎么没在卷宗里?”周时聿问。

“因为拍完这张照片的下一秒,我的相机就被海事局的人收走了。”陈建国坐回藤椅,冷笑一声,“他们说是取证需要,但后来还回来的相机里,这张照片已经没了。幸好我老婆当时多留了个心眼,让我把存储卡提前取出来了。”

沈翘盯着照片,指尖冰凉。照片里的母亲正回头看向快艇后方,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艘快艇后来去了哪里?”她问。

“不知道。”陈建国摇头,“雾太大,而且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救人。等我再回头看时,快艇已经不见了。但……”他顿了顿,“返航靠岸后,我在码头的监控室查了记录。凌晨四点二十一分,有一艘无牌照快艇在七号备用码头靠岸,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被男的半扶半抱着,走路不稳。”

“时间对得上。”周时聿迅速计算,“从出事海域到七号码头,快艇全速大概四十分钟。”

“那个男人,”沈翘的声音在发抖,“您看清他的脸了吗?”

陈建国摇头:“监控画质太差,而且他戴着帽子。但码头管理员说,那人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车——不是出租车,是早就等在那里的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西装,看着不像普通人。”

“西装?”周时聿皱眉,“黑社会?”

“不像。”陈建国眯起眼睛,“倒像是……保镖或者私人助理那种。动作专业,话少,直接把那个男人和女的接上车就走了。我后来去问管理员车牌号,他说没看清,但记得车标——是个带翅膀的B。”

“宾利。”沈翘和周时聿同时说出口。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老挂钟敲了七下,沉闷的钟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陈队长,”沈翘握紧手里的照片,“这些事,您当年为什么不说?”

“说了。”陈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在事故报告里写了‘可能存在第三方协助逃离’,附上了码头管理员的证词。但三天后,上面找我谈话,说这个案子牵涉重大,有些细节不宜公开。他们让我签了保密协议,把照片和证词都收走了。”

他苦笑一声:“我那时候还有两年退休,儿子刚考上大学需要钱……我妥协了。这些年,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你妈是个好人,她不该……”

“不,您做了您能做的。”沈翘打断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真的,谢谢。”

陈建国慌忙站起来:“别这样……我应该早点说……”

“现在也不晚。”沈翘直起身,“至少我知道,我母亲不是一个人。至少我知道,还有人在帮她。”

离开陈建国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下盘旋。坐进车里,沈翘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盯着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翘,”周时聿轻声说,“你还好吗?”

“时聿,”沈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周时聿从未见过的光,“你说,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如果那辆宾利能找到……我们是不是就能知道,我母亲到底是谁?她到底在做什么?”

周时聿沉默了几秒:“可能性很小。十年前的车,无牌照的快艇,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线索太少了。”

“但这是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线索。”沈翘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包里,“一条能把我母亲从‘可怜的受害者’这个标签里解放出来的线索。”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顾怀渊。“见到人了?”他沉稳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见到了。”沈翘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免提,“有突破。我母亲当时确实有同伴,而且他们被一辆宾利接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顾怀渊说:“车牌?车型?”

“不知道,只知道车标。陈队长说接人的像是保镖或助理。”

“我查查。”键盘敲击声传来,“十年前,全市登记的宾利不到两百辆。如果缩小到黑色、那个时间段可能在七号码头附近的……”

“顾怀渊,”沈翘打断他,“如果查下去,可能会碰到我们不想碰到的东西。”

“那就碰。”顾怀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沈翘,有些事躲不过去。与其等它哪天砸下来,不如主动掀开看看底下是什么。”

沈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秋夜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

“好。”她说,“那就查。”

“对了,”顾怀渊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一点,“优果那边我谈过了。他们同意换角,条件是《深海回响》的独播权给优先谈判权,外加你明年客串他们一档综艺——做导师,不是选手。”

沈翘愣住:“你……”

“商业谈判,各取所需。”顾怀渊轻描淡写。沈翘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男人,永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顾怀渊,”她轻声说,“我好像一直在欠你。”

“那就欠着。”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

挂断电话后,沈翘在车里坐了很久。她看着前方无尽的道路,看着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的光斑,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

“翘!你在哪?”林薇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方导找到了!她找到男主角了!”

“这么快?”

“一个戏剧学院刚毕业的男生,叫陆沉。方导让他试了最难的独白戏——就是检察官在办公室彻夜看卷宗,最后决定抗诉的那段。”林薇语速飞快,“我发视频给你,你看一眼。太绝了,真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视频很快传了过来。沈翘点开。

画面里,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男生坐在简陋的排练室里。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镜头推近,他抬起头,看向虚空——那里仿佛摆着厚厚的卷宗,还有那些等待正义的名字。

没有台词的前三十秒,他只是看着,眼神从困惑到挣扎,从挣扎到痛苦,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如果连我们都不敢相信法律,那普通人还能相信什么?”

沈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就是他了。

这个叫陆沉的年轻人,眼里有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演技,不是技巧,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信念感。那种“我相信我在做的事是对的”的信念。

她回复林薇:「签他。合约按新人最高标准给,再加一条:如果这部剧成功,燎原会和他签三部戏的优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