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攥着空竹篮立在五味斋门前,指尖还沾着桂花糕的甜腻,那声“小砚”还在耳畔绕,巷口的人间烟火揉着五味,竟让他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
素裙姑娘见他呆愣,笑着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腕间素银镯子轻撞,叮铃一声脆响:“发什么怔呢?今个儿是上元节,长安城里最热闹的日子,你忘了?掌柜的放咱们半日假,说好了要去西市逛灯会的。”
长安。
这两个字砸进林砚之心里,惊起一片茫然。他翻遍记忆,此生从未踏足过任何叫长安的古城,更遑论在这里的五味斋做什么桂花糕师傅。
可姑娘的掌心温软,语气熟稔,眼底的笑意真切,不似作假;身侧的青石板路蜿蜒,尽头连着更宽阔的街道,隐约能听见锣鼓声、叫卖声层层叠叠涌来,混着丝竹管弦,竟是一派盛世热闹。
“长安……”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哪的长安?”
姑娘噗嗤一声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瞧你这烧糊涂的样子,还能是哪的?咱们脚下的长安城,天下第一城的长安啊。快些回屋换身衣裳,穿这沾了糕粉的布衫去逛灯会,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说着,不由分说拉着他往五味斋后院走。穿过摆着蒸笼、案板的作坊,后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摆着两盆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厢房里摆着一身月白锦袍,虽是素色,却针脚细密,料子绵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姑娘替他取过衣裳,催着他换上:“这是你上月攒钱扯的料子,让绣坊的阿婆做的,说要穿去上元节灯会的,可别辜负了心意。”
林砚之木然地换着衣裳,棉布衬衫换下,月白锦袍上身,宽窄竟分毫不差。指尖抚过顺滑的锦缎,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还是自己的眉眼,却少了几分设计院里的锐利冷硬,多了些柔和温润,头发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竟真有几分此间少年的模样。
他不是林砚之了。
至少在这方天地里,他是那个做桂花糕的小砚,是活在长安城里,平凡又鲜活的小砚。
姑娘见他换好衣裳,眼睛亮了亮,递过一盏羊角灯笼:“走吧走吧,再晚些,西市的灯就被人挑完了。”
她拉着他走出五味斋,此时的长巷已比先前热闹了数倍。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笼,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红的、金的、粉的,映得青石板路一片暖光。巷子里的人都穿着各色锦袍、布衫,姑娘们梳着精致的发髻,簪着珠花,手里牵着花灯;孩童们提着小灯笼追跑,嘴里喊着“上元安康”;老者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笑着看眼前的热闹。
拐过长巷尽头,眼前骤然开阔。
那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朱雀大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宽阔得能容八马并行,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酒肆、茶坊、绣坊、胭脂铺、古玩店,幌子林立,各有特色。酒肆里传来店小二的吆喝:“上好的女儿红,温好了嘞——”;胭脂铺前围满了姑娘,掌柜的拿着胭脂水粉一一介绍;古玩店的柜台前,几位文士模样的人正对着一方砚台低声品评。
街道两旁的槐树上,挂满了彩灯,连缀成一片灯海,风吹过,灯影摇曳,流光溢彩。路上行人摩肩接踵,却不拥挤,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偶有相识之人相遇,便拱手寒暄,说着上元节的祝福,语气里满是欢喜。
林砚之被姑娘拉着走在人群里,羊角灯笼的暖光映着他的眉眼,他竟一时忘了挣扎。他曾踏遍北上广的繁华 CBD,见过深夜写字楼的灯火通明,见过商圈里的车水马龙,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不是快节奏的步履匆匆,是带着温度的,鲜活的,揉着人间烟火的繁华。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酒肆的酒香,糕点铺的甜香,胭脂铺的脂粉香,还有街边小吃摊的肉香、果香,层层叠叠,却不杂乱,反倒酿出一种独属于长安的味道。姑娘拉着他走到一个糖画摊前,指着摊上的龙凤糖画,眼睛亮晶晶的:“我要那个兔子的,你呢?”
摊主是个白发老翁,手里拿着熬得金黄的糖稀,见他们过来,笑着问:“小两口要什么花样?老翁我手艺,长安城数一数二的。”
姑娘的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老翁,却没否认,只是指着兔子灯的模样:“就要这个。”
林砚之站在一旁,看着老翁手腕翻飞,糖稀在青石板上流淌,转瞬便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惟妙惟肖。老翁用竹签一挑,递到姑娘手里。
姑娘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递到林砚之嘴边:“你尝尝,可甜了。”
林砚之鬼使神差地张口,糖稀的甜裹着温热的气息,漫过舌尖,淌进心底。那是一种纯粹的甜,不似他平日里吃的精致甜点,带着人工调味的痕迹,是最原始的,最直白的甜,甜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抬眼望去,朱雀大街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城楼,城楼上挂着巨大的“长安”二字灯牌,熠熠生辉,城下锣鼓声震天,似乎有舞龙舞狮的队伍正往这边来。街上的人潮向着城楼的方向涌去,姑娘拉着他的手,也跟着往前走,掌心的温度透过锦袍传过来,暖得发烫。
“快些,舞龙的要来了,去晚了就挤不到前排了。”
林砚之被她牵着,走在长安的灯海里,走在这熙熙攘攘的热闹里。他看着身边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灯海,突然生出一种恍惚。
他低头看着姑娘牵着他的手,看着自己身上的月白锦袍,看着手里的羊角灯笼,暖光映着他的眉眼,竟有了一丝沉溺。
前方的锣鼓声越来越近,舞龙的队伍已然现身,金色的龙身在灯影里翻腾,龙首高昂,鳞爪飞扬,引得人群阵阵欢呼。
姑娘拉着他挤到前排,笑得眉眼弯弯,林砚之站在她身边,看着眼前的繁华盛景,看着这长安一梦的热闹,心底的茫然与不安,竟渐渐被这温热的人间烟火,悄悄抚平。
此刻的他,愿意在这上元节的繁华里,做着一场不愿醒来的长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