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宗的雪是在辰时三刻落下来的。
苏晴晴蹲在青竹院的桃枝下，看雪片像被揉碎的星子，簌簌砸在阶前那盆晚香玉上。晚香玉是她上月从后山移来的，花茎上还留着被风刮断的伤痕，此刻覆着层薄雪，倒像戴了顶白绒帽。她伸手接住一片雪，雪在掌心融成水，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个浅淡的湿痕——像三年前师兄黄得水替她挡剑时，颈间溅出的血，也是这样的湿，这样的红，在青布衫上洇开，越扩越大，最后把整件衣服都染成了暗褐。
“师姐，掌门传你去掌门殿。“
小桃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带着股寒气。苏晴朗抬头，见小桃缩着脖子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她的外门弟子服，衣角沾着雪。她站起来拍掉裙角的雪，摸到袖袋里的瓷瓶——是易轻朗前日给的，赤红色丹药在瓶里滚了滚，发出细碎的响。她捏紧瓷瓶，指节泛白：“知道了。“
青竹院的台阶很长，十二级，每级都刻着元初宗的镇宗纹样“云纹绕松“。苏晴晴踩着雪往上走，雪被踩得咯吱响，像有人在耳边嚼碎冰。路过练武场时，她看见几个外门弟子在练剑，剑刃劈碎雪片，溅起细碎的光。其中一个弟子瞥见她，停下动作喊：“苏师姐！“她点头回应，却听见那弟子压低声音跟同伴说：“这就是那个勾结魔修的苏晴朗？看着倒挺温和。“
温和？苏晴晴扯了扯嘴角。三天前她在藏经阁翻到《元初宗戒律》时，还在想“勾结魔修“这四个字该怎么写，如今倒要自己尝一尝这滋味了。
掌门殿的朱红门漆得很亮，却凝着层冰棱，像谁把冰条粘在了门上。苏晴晴跪在阶前，雪水浸进膝盖的伤口——那是昨日孙贵伟推她撞在石狮子上划的，伤口裂开，血混着雪水渗出来，凉得刺骨，倒让她更清醒。她抬头望殿门，门楣上“掌门殿“三个鎏金大字被雪盖了一半，像被谁咬了一口。
“苏晴晴，你勾结魔修，盗取宗门至宝'青灵玉'，人证物证俱在，今日便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掌门的声线像冰锥，从殿内扎出来，扎得她耳尖发麻。她循声望去，见掌门周敬之坐在主位上，穿玄色道袍，领口绣着金线云纹，手里的翡翠扳指转得飞快。他身侧站着苏明月，穿月白裙，发间插着支银步摇，正是她去年生辰送的那支。苏明月怀里抱着个锦盒，盒面绣着元初宗的云纹，正泛着淡青色的光——那是青灵玉，师父当年用三滴心头血养的，能活死人肉白骨。
“师妹，“苏明月开口，声音甜得像浸了蜜，“你别怨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不肯把青灵玉让给我？“
苏晴晴笑了，血从齿缝里渗出来，染红唇角。她想起三日前苏明月找她的样子：苏明月攥着她的袖子，眼尾泛红，说“师姐，我听说青灵玉能治我的寒症，你帮我把玉偷出来好不好？“她当时问“你怎么知道青灵玉在藏经阁“，苏明月说“是孙师兄告诉我的“。孙师兄，就是孙贵伟，外门管事的外甥，总跟着苏明月转，眼睛里藏着算计。
“人证是苏明月——你亲妹妹，抱着'青灵玉'站在掌门身侧，眼尾泛着得意的水光；物证是你袖中藏的魔修令牌，可那令牌是昨日孙贵伟塞给她的，说'能助你拿到玉，换师父的救命药'。“周敬之的手指敲了敲主位的扶手，翡翠扳指碰在红木上，发出清脆的响，“你还有何话说？“
苏晴晴望向站在周敬之身后的黄得水。他穿月白道袍，腰间挂着她去年绣的平安符——针脚歪歪扭扭，因为她学了半个月才学会平针，线还扎了三次手。他的脸很白，像雪地里的纸，指尖颤了颤，却终究垂下眼，不敢看她。
“师兄，“她喊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说过的，只要我拿到青灵玉，就能救师父。你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
黄得水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抬眼，却只说了句：“师妹，认罪吧。“
认罪？苏晴晴摸了摸袖袋里的瓷瓶，易轻朗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噬心丹能保你魂魄不散，哪怕灰飞烟灭，也能留一丝意识在青灵玉里。“她当时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因为你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眼里的光像被揉碎的星子，转瞬即逝。
“好，我认罪。“她从怀里摸出瓷瓶，倒出粒赤红色丹药，丹药表面有细碎的纹路，像活的虫子。她仰头吞下，丹药入喉即化，像有千万只蚂蚁啃咬经脉，疼得她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鲜血。但她笑着，血从唇角流下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但我要你们记着——我苏晴晴，从没偷过玉，也从没勾结过魔修。“
殿内的空气突然凝固。苏明月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锦盒里的青灵玉晃了晃，淡青色的光暗了些；黄得水扑过来，剑鞘划破自己的手腕，血滴在地上，混着雪水晕开；孙贵伟站在殿门口，皱着眉往后退，靴底碾碎了雪片；易轻朗站在殿外的梅树下，折扇抵在唇畔，眼里是我见犹怜的悲戚，折扇上的墨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苏晴晴运起仅剩的灵力，往心口刺去。
剑刃穿过胸口的感觉很奇怪，像扎进一块浸了水的棉花，软却有阻力。她看见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像三年前黄得水替她挡剑时的血；看见苏明月的笑僵在脸上，银步摇晃了晃，掉在地上；看见黄得水扑过来抱住她的身体，眼泪砸在她脸上，烫得惊人；看见孙贵伟转身要走，却被黄得水喝住：“站住！“看见易轻朗放下折扇，一步步走进殿，墨梅在他身后展开，像一片黑色的云。
最后一眼，是漫天大雪，裹着她的魂，往黑暗里坠。
黑暗里有光，很淡的青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师父坐在桃树下，穿粗布道袍，手里拿着本《道德经》，看见黄得水小时候的样子，扎着羊角辫，追着蝴蝶跑，看见苏明月刚入门时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弟子服，拽着她的袖子问“师姐，藏经阁怎么走“，看见易轻朗站在梅树下，折扇上的墨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听见师父说：“晴晴，别怕。“
听见黄得水喊：“师妹，等等我。“
听见苏明月哭：“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听见易轻朗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魂上，像谁在轻轻摸她的头发。她往下沉，沉进更深处的黑暗，那里有青灵玉的光，有师父的药香，有黄得水的平安符，有她从未说出口的话——
“师兄，我喜欢你。“
“师父，我会好好照顾小桃。“
“苏明月，我不想跟你抢任何东西。“
但这些话都被雪裹住了，埋进了元初宗的地下，等着下一个雪落的日子，再被人挖出来。
殿外的梅树还在落雪，易轻朗捡起地上的银步摇，指尖摩挲着步摇上的刻痕——那是苏晴晴去年刻的“明月“二字，歪歪扭扭。他把步摇放进怀里，转身走向梅林深处，折扇上的墨梅在雪地里闪着光，像一滴未干的泪。
黄得水抱着苏晴朗的身体，坐在雪地里，直到雪把他埋住。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平安符，针脚歪歪扭扭，沾着她的血。他轻声说：“师妹，我带你去看师父。“
雪落了三天三夜，像谁把银河揉碎了，铺在青石板路上。元初宗的门开着，没人敢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笑着说“师兄，我拿到玉了“的苏晴晴，再也不会回来。
而青灵玉的光，在苏明月的锦盒里，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