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已入秋,晚风中裹挟着清甜的桂香,却驱散不了苏晚太阳穴处盘踞五年的隐隐钝痛。这疼痛从苏辰车祸离世的消息传来那日起,便刻进了她的骨血,成了日夜折磨她的烙印。
下午编辑部例会,她又因失神遗漏了校对稿里的错别字,主编敲着桌子无奈叹息:“苏晚,你这状态要持续到何时?苏辰已经走了五年,你总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苏辰”二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苏晚心口。
她低下头,指尖攥得泛白,喉咙发紧得发不出一句辩解。
是啊,五年了,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可她忘不了那个雨夜——是她哭着打电话催苏辰送紧急合同,才让他撞上了那辆失控的货车。
若不是她,哥哥不会死,父母不会一夜白头,这个家也不会碎得面目全非。
下班时天色已沉,苏晚没坐地铁,沿着街边缓缓独行。头痛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墙喘息片刻,抬眼竟瞥见街角巷子里悬着一块古朴木牌,昏黄灯光下,“渡厄典当行”五个篆体字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在江城活了三十年,从未见过这家店。
鬼使神差间,苏晚抬脚走了进去。
店铺不大,陈设古旧,檀木柜台后坐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男人,眉眼清冷,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抬眼看向苏晚时,目光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压迫感。
“典当何物?”男人声音低沉,像落雪砸在青石上,清冽又厚重。
苏晚愣了愣才想起典当行的规矩,却下意识追问:“什么都能典当吗?”
“有价之物皆可典当。”
男人指尖的佛珠顿了顿,补充道,“金银珠宝、房产地契,或是……记忆。”
“记忆?”
苏晚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狂跳。她从未听过能典当记忆的地方,若能典当掉苏辰车祸的片段,是不是就不用再受愧疚折磨,不用夜夜被噩梦惊醒?
男人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推来一本泛黄的典当簿,指尖点在纸面:“典当记忆需明确心愿,记忆会凝成忆珠由本店保管,你会彻底遗忘对应片段。
赎当需付双倍代价,或是等价执念,若强行损毁忆珠,轻则头痛欲裂,重则癫狂失智。”
规矩苛刻,可苏晚心中却燃起了希望,她攥着簿子指尖颤抖,正要落笔时,包里的玉佩突然滑落,“当啷”一声砸在檀木柜台上。
那是苏辰生前佩戴的玉佩,温润洁白、通透无瑕,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辞”字,苏辰说过是捡来的,一直贴身戴着,车祸后便到了她手里。
男人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指尖的佛珠狠狠收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他盯着玉佩看了许久,喉结艰难滚动,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哥哥的,他捡来的。”
苏晚捡起玉佩小心揣进怀里,抬头时男人已恢复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层她读不懂的复杂,似怀念,似痛楚,又似庆幸。
“你要典当的记忆,与至亲有关?”男人问。
苏晚点头,眼眶泛红。“再考虑考虑吧。”
男人忽然合上簿子,语气冷淡,“与至亲相关的记忆,反噬最为强烈,你承受不住。”
苏晚愣住了,她原以为对方巴不得做成生意,没想到会被拒绝。她还想争辩,男人却转过脸不再看她:“天色已晚,回去吧,想清楚了再来也不迟。”
苏晚只得揣着满心疑惑离开,走到巷口回头望,那盏昏黄的灯依旧亮着,柜台后的男人身影孤寂,透着说不尽的落寞。
她不知道,自己走后沈辞抬手抚上柜台,那里还残留着玉佩的温度,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响——他等到了刻着“辞”字的玉佩,等到了苏家后人,却没料到她要典当的,是这般锥心的记忆。
沈辞指尖捻着佛珠,眼底晦暗不明,那场车祸绝非意外,他不能让她典当记忆,更不能让她再受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