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上元灯市,是把半座城都浸在光里的。千灯如昼,鱼龙曼衍,檐角的宫灯垂着绛色流苏,风过处,珠玉相撞的轻响混着沿街叫卖的软糯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沈知意把绣着北斗七星的玄色披风往紧里裹了裹,避开迎面撞来的卖花小姑娘,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灯花碎屑,目光掠过挂满灯盏的街衢。
今夜她偷溜出钦天监,不为看灯,只为寻那间藏在西市深处的“忘忧棋馆”。
传闻棋馆老板谢寻,一手盲棋能杀得长安国手俯首,更奇的是,此人从不与人对弈,只摆残局赌命——解局者得黄金百两,解不开,便留下身上最珍视的东西。沈知意摩挲着腕间那枚太傅府的墨玉佩,指腹微凉。她要的不是黄金,是谢寻藏在棋局里的,关于前朝的旧账。
窄巷深处,一盏素纱灯笼在风里轻晃,竹帘半卷,漏出里面暖黄的烛火。沈知意掀帘而入,檀香混着松烟墨的冷香扑面而来,堂中只摆着一张乌木棋桌,对面坐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正用一枚素银簪挑着灯芯。
听见声响,他抬眸看来。
那是一张足以让长安所有红粉佳人失魂的脸。眉峰锋利如裁云刀,眼尾却垂着一点慵懒的弧度,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衬得皮肤愈发冷白。最惑人的是唇畔那颗浅痣,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雪地里落了一点胭脂。他指尖的银簪还没放下,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棋盘,声音低哑如落雪:“姑娘要赌什么?”
沈知意落座,将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月白的男装。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桃花眼,眼尾上挑,带着三分天生的媚,偏生眼底一片冰寒,像淬了霜的星子:“我赌这双眼。钦天监沈知意,靠它观星断祸福,够不够分量?”
谢寻挑了挑眉,银簪在灯芯上转了个圈,烛火晃了晃,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光。他早认出她腕间那枚墨玉佩,却没想到这传说中清冷孤傲的沈天官,会穿着一身男装,跑到他的棋馆来赌命。“沈天官的眼,能辨星象,能断生死,自然够。”他抬手拂过棋盘,“这局‘七星坠河’,黑棋围得密不透风,白棋只剩一口气。解不开,便留下你的眼。”
棋盘上的白子岌岌可危,黑子如铁桶般合围,沈知意执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盘上顿了顿。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羽落下细碎的阴影,她忽然落子在最不起眼的边角,白子轻叩棋盘,发出清脆的响。
“沈天官这是……想弃子?”谢寻笑了,唇畔的痣随着笑意微微颤动,“边角无棋,弃之何益?”
“老板懂棋,该知道边角活,全局生。”沈知意抬眸,桃花眼与他相撞,“就像你这棋馆,看着冷清,实则藏着整个长安的暗线。”
谢寻的笑容淡了些,银簪抵在她的白子上,力道不轻不重:“沈天官的眼,果然比星子还亮。”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黑衣壮汉踹开竹帘,为首的人满脸横肉,拍着桌子吼道:“谢寻!拿了我们的钱,就想赖账?今天不解开这局,我废了你的手!”
谢寻没动,只侧头看沈知意,眼底带着玩味:“天官要管闲事?”
“我解我的局,你挡你的麻烦。”沈知意落子的动作没停,白子在黑阵中落下,“不过,你的麻烦,好像也是我的麻烦。”
话音刚落,她指尖的白子突然弹出棋盘,精准打在为首壮汉的手腕上。那人吃痛,钢刀“当啷”落地,谢寻袖中飞出三枚银针,银光一闪,瞬间制住了剩下的人。壮汉们倒在地上哀嚎,沈知意已经落下最后一子,白子在黑阵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死局盘活。
“沈天官的暗器,比你的棋更险。”谢寻看着棋盘,指尖摩挲着唇畔的痣。
“彼此彼此。”沈知意收回手,“黄金百两不必了,我只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哦?”谢寻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沈天官要查什么?”
“查我父亲当年为何力保先皇登基,又为何在我七岁那年,亲手封了钦天监的观星台。”沈知意往后一靠,避开他的气息,眼底冰寒更甚,“还有,你这前朝太子遗孤,为何要在长安开一间棋馆。”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脸。谢寻忽然笑了,低哑的笑声混着檀香漫开:“沈天官既然什么都知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沈知意挑眉,桃花眼弯起一抹狡黠的笑:“说。”
“我帮你查太傅的旧事,你帮我查先皇的死因。”谢寻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一局定生死,如何?”
外面的烟花突然炸开,流光透过竹帘,落在两人交握的棋局上。沈知意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场上元灯市的偶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她执起白子,落在黑子对面,声音清脆如落棋:“好。”
竹帘外,灯市的喧嚣还在继续,而棋馆里的烛火,正映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棋盘上落下第一枚关乎命运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