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小孩

如果有来世,她可以决定自己的身世,她不愿再成为那不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公主而是当那自由自在的侠客,去看遍天下。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同血水融在一起,几只黑色的乌鸦盘旋在这棵枯树的上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她感觉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的流失,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天边的云黑压压的,被血浸湿的布袋里,装着很少的几株止血草。

她颤着手,把草药全掏出来,按在他的伤口上,她想救他,哪怕机会渺茫到直接没有。

“阿漓,你走吧……我是活不了了……”他用尽全身力量,抬起手,轻搭在她手上,“没有我,我的阿漓也要幸福啊。”

她紧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去,抱住他,在他苍白的嘴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阿漓……”

“阿丘,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到白头。”

“阿丘,你会活着的,你不会有事的……”她哭着,他的血和她的眼泪一样,流个不停,似乎在告诉她,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直到最后,完全睁不开,任她怎样呼喊,他都不会醒了。

再也不会醒了。

她的心像撕成一条一条那么痛,她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听不到那个人温柔的唤她的名字,听不到那句“阿漓”了。

一个药瓶从布袋中滚出,滚到沾满血的草丛上,她捡起药瓶,坐到他的旁边,抖出几粒毒药,吞下去。

血从她的口喷出,她像十几岁时那样,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

“找到他们了,小沈将军,公主!”

这样,我们也许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李漓洛挺希望有下辈子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这样,下辈子,再相遇时,她就会认出他。

也许他们真有下辈子,他们会太平盛世再次相遇,然后牵着手,去看遍天下,白头偕老。

这也是李漓洛离开前的愿望,也是最后一个。

灰色的皇墙立于两侧,隔出一条狭长的通道,马车从通道中挤过。

李漓洛从梦中惊醒,她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次这样的噩梦了,梦中的那个陌生人,还有她的样子她都不认识。

“公主,你醒了!”一个小宫女走进屋子的内房。

十二岁快满十三岁的小公主感觉比一个大人还要成熟,她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好像有很多心事。

李漓洛起身,小宫女为她更衣。

看着镜中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的自己,原地转了一圈。

“红豆,你说我百花宴这样穿会不会太朴素了。”

“不啊,我们公主殿下怎么穿都好看。”

“嗯。”

她在镜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在所有人眼里面,她都是那个开心,天真,大方的公主。

所以一定得把刚醒来的坏情绪都调整好。

沈元丘下了马车,整个皇宫都是黑压压的。

这是沈元丘第二次入宫,第一次,他才一岁多一点,如今已长成大孩子了。

他和她的故事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他是将军家的独子,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小公主。

沈元丘随着沈夫人来到一座亭台,粉红的纱面随风微微摆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亭中人的相貌。

沈夫人在亭前停住了脚,行了一个宫礼,沈元丘站在母亲身后,望向亭内。

他从小便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自然不懂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

沈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照着母亲的样子,行了个礼。

“参见贵妃娘娘。”

沈元丘一时没站稳,晃来晃去的。

“母妃他可真好玩,看着笨笨的。“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亭中传出。

沈元丘抬起头,想看清她的脸。

“洛儿可喜欢?”

“喜欢!”

“让他做你的附马如何?”

“附马是什么?“”

“是洛儿以后喜欢的人。”皇贵妃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对着外面说:“平身,快进来吧。”

刚走进亭子,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出现在沈元丘面前。

他向女人身旁看去,视线正好和那位少女对上,她上下打量着他,期待能看到他还有什么好玩的。

少女穿看鹅黄色的衣裙,橘黄色的发带绑着双髻,如果不是刚才贵妃和她的对话,沈元丘真认不出来她是一位公主。

虽然她很白,长得也很乖。

皇贵妃和沈夫人熟悉的攀谈起来,俩人自幼使是闺房好友,即使几年不见也没有多生疏。

两个小孩这边,相比之下就冷淡多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干瞪眼。

以后的驸马这么安静的吗?

李漓洛好奇的看着沈元丘。

皇贵妃望着他们笑,沈元丘低下头,打断了小公主的视线。

“洛儿,你带着沈家小公子去百花宴上狂逛罢。”

“嗯嗯。”她点头,朝着沈元丘走去,主动拉着他的衣袖。

走出了亭子。

沈元丘的耳根有些泛红,但李漓洛没有发现。

花宴是先皇后所创的,先皇后去世后,便一直由皇贵妃主持。

“你叫什么名字啊。”走在前面的小公主突然停下,回头看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

“沈元丘,你呢?”

“李漓洛!”她的笑容洋溢着说不出来的快乐,她掰着指头数着:“一,二、三……”

“你应该算是我的第三个朋友啦,第一个是红豆,第二个是灵姐姐,第三个就是你,阿丘。”

沈元丘点头,她也应该是他的第二个同龄朋友了。

两个小孩沿着廊桥往前走着,走到一处花很少的地方,李漓洛趴在廊桥的栏楼杆上,歪头看着沈元丘。

皇宫里的花很多,特别是牡丹,听说先皇后犹为喜爱牡丹,皇帝就亲手在这份人的街花园中栽种了上百株。

虽然,李漓洛从未听说过这荒唐的话,但宫内外四处都在传。

“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花宴。”李漓洛伸手扯下一根树枝上,新长出来的一片叶子。

“每年都会出很多事。”

有一些是她亲眼见过的,有一些是红豆和她说的。

沈元丘静静的听着,他不知道这些,今年是他第一次参加。

那个时候的他,不明白,宫中为什么要举办这么多无聊的宴会,直到再长大几岁才知道。

宴会从来都不只是宴会,参要的人都各抱目的,平静时外表下,暗藏着无限的危机。

“我厌皇宫,也讨厌这牡丹花。”

李漓洛手中的叶子落下时,她低下了头。

沈元正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在深宫中困了十多年的小公主,他觉得她很可怜,即使是公主,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没关系,明年,等生辰一过,我就搬去公主府啦!”少女眼中的光芒又回来了。

她抬头看着沈元丘,沈元丘摸着后脑勺也傻傻的笑着。

“洛儿,我还说去找你,没想到在这碰着了。”崔玲灵手中持着一把团扇,走到李漓洛身旁。

“灵姐姐,你也来了。”李漓洛拉着沈元丘,介绍道:“这是我新交的朋友,阿丘。”

阿丘?

“沈元丘”沈元丘补充道。

“皇兄好像今天回来,前几日我听母妃说的。”李漓洛试探着说道。

“太子殿下……他回不回来与我何关?”崔玲灵用团扇遮住自己透红的脸颊,悄悄掩住少女的心事。

“这么会无关呢。”

“好了,洛儿,你就别打趣我了。”

“好姐姐,我可没打趣你。”李漓洛一脸无辜。

崔玲灵摇头,她拿她没办法了。

李漓洛和崔玲灵叙又了会旧,便和沈元丘一同离开了。

少女走路一蹦一跳的,没有半点公主样。

廊桥上人很多,一不注意就撞到了人。

“对不起。”李漓洛朝后退了一步。

那位官家小姐转过身轻蔑地看着李漓洛,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你知道这衣服多贵吗,这可是小公主觉给我们家的天丝布粉料,你撞坏了赔得起吗”

李漓落看着那人的衣服。

她凑到沈元丘耳边,对他说:“这个好像是上个月我觉得太丑,扔掉的那块破布。”

沈元丘憋住笑。

李漓洛鼓起了掌,问那位官家小姐:“你还要吗,我还有好多这科不要的东西。”

“就你这穷酸样,你有吗?”

“公主殿下,我们该走了。”

沈元丘十分懂李漓洛,故意说道。

“就她,还公主?没开玩笑吧。”

“要不我们一块去找我父皇,来验证一下是不是真的。”李漓洛眨眨眼。

官家小姐瞪了李漓洛一眼,转身走了。

“怎么就走了?真没意思,我们也走吧,阿丘。”

“嗯。”

沈元丘跟在李漓洛的身后。

一路上,李漓洛的那张小嘴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似乎整个宫中的八卦都被这十二岁的小公主打听完了。

一会儿这个妃子和宫里的太医有关系,一会那个宫女有心上人。

沈元丘跟在她身边像个白痴一样。

他们沿着一条石头小路,来到了一个格外安静的地方。

竹叶搭在灰白色的墙上和先前皇宫中的景象迥然不同。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出宫了。

“这个院子是我和皇兄小时候住的。”

李漓洛推开院门。

庭院的正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上的葵花随风轻轻地摇晃着,葵树下挂着一只很旧的秋千。

“我特别喜欢来这里。”李漓洛熟练的坐到了秋千上。

“你过来推我一把。”她抬头,一双大大圆圆的眼睛看着沈元丘。

“好。”

秋千一前一后的荡起来。

“这个秋千还是皇兄搭的,我可喜欢了。”

沈元丘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现在的李漓洛似乎不怎么需要他。

李漓洛越荡越高,沈元丘不是很放心。

“公主你慢点。”

“怎么还称我公主啊,以后你叫我阿漓就好了。”

“但是……”

“没事啊,在我这,没有这么多礼节。”

“好……阿漓。”

“嗯嗯。”

荡秋千荡累了,李漓洛停下向房间走去,她在梳妆台上拿起一只竹笛。

“阿丘,你会吹笛子吗?”

“会一点。”

李漓洛把笛子递给沈元丘。

一阵悠扬的笛声在庭院中响起,李漓洛认真的听着。

眼前的男孩闭着眼,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的颤了一下。

李漓洛沉浸在笛声中,看着这张俊俏的脸,出了神。

笛声停了她都没发现。

“阿漓,你在发呆?”

“没有,是阿丘吹的太好听了。”

这是除了皇兄之外,第二个同意给她吹笛子的人。

“该走了,宴会快开始了。”李漓洛低下头,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些失落。

他们俩原路返回。

一路上都有人着急的跑向前面,周围的议论声不断。

前面肯定出事了。

“你看到没,那个宫女。”

“看到了,整个人身上全是紫色的纹路。”

“太恐怖了。”

李漓洛听到这,已经打起了冷颤,她下意识的拉紧身旁人的衣袖。

“没事,不怕。”沈元丘安慰着他。

她其实不怕的,她只是觉得有些恶心。

他们继续像前走着,整个皇宫中弥漫着奇怪的气氛。

“叮铃铃。”

一阵铃声从李漓洛身边经过,她放开了沈元丘的衣袖。

前面的人很多,李漓洛比较小,她两三下就挤到人群中去了,等她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沈元丘的半点影子了。

她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站着等沈元丘。

那群人围着那个死去的宫女,李漓洛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个已经不成人的样子,一大片虫子从宫女的七窍中涌出,。

李漓洛转过头去,她觉得这个场面有些恶心,她最讨厌虫子了。

“叮铃铃。”

铃铛声再次响起,一个黑影盖住了李漓洛。

她不敢转身,有些害怕。

那个人站到了她身旁,好像没有要偷袭她的意思,他身上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响着。

“怎么不理我呀?”

她敢理吗?

李漓洛转过身,她仰头看着低着头看她的人。

“你是。”

“把手给我。”

他不会要下毒吧,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个南疆人,杀死那个宫女的,也是南疆人……

“不理我?那好吧”那个人温柔的抓起李漓洛的手。

李漓洛闭上了眼睛。

“我有这么吓人吗,难道是我长得太丑了?”

他放开她的手,李漓洛迅速收回。

一阵铃铛声随着李漓洛的动作响起,她的手上多了一个银手镯,什么挂着几个小小的银铃铛。

“喂,放开我妹妹!”

李漓然看到了李漓洛和一个南疆人站在一块,他朝他们走来。

“皇兄!”

“这不太子殿下吗?”

李漓然和南疆人对视了几秒。

李漓洛看着他们的表情,试探着问:

“你们,认识?”

“认识!”“不认识!”

说认识的是南疆人,不认识的是太子。

所以说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那个宫女中的南疆蛊毒吧。”李漓然转头看着若柒,也就是那个南疆人。

“是,她身上的蛊毒已经下了两年了。”若柒看着地下还躺着的宫女,回答。

过了一会,宫女的尸体被拖走了。

“皇兄,你们怎么认识的?”

李漓然朝若柒比了一个眼神。

“你皇兄在外面受伤,被我师傅救了,然后就认识了。”

“皇兄受伤了!”李漓洛担心的看着李漓然。

“没多大事。”李漓然假装咳嗽几声。

“下毒的应该是南疆北部的巫族。这种蛊毒是噬心毒,中蛊人活不过三年。”

李漓洛感觉有些吓人,下毒人目的是什么,她有些好奇。

“若柒,你先出宫,宫里面不安全。”李漓然看向夕阳中若隐若现的月亮。

这次百花宴,注定不太平。

“好,我的小漓洛,我们下次见。”若柒朝李漓洛眨了一下眼睛。

“快走快走,别惦记我妹妹。”

一溜烟,若柒便消失不见了。

“公主……阿漓。”沈元丘终于找到李漓洛了,他朝她挥手。

“阿丘!”李漓洛也看到了他。

太子已经走了,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很着急。

“走吧,宴会在那边,父皇和母妃都在,我和你坐在一块。”

“这会不会不合规矩。”沈元丘注意到李漓洛手上多出来的银手镯,他愣了一下。

“管什么规矩,我就是规矩。”李漓洛一脸认真的说出这句话。

“好。”沈元丘看着眼前的少女,他被她逗笑了。

坐在案台前,台上摆着一些糕点和酒。

宴席在歌舞声中开始,各式各样的奇菜由宫女乘了上来。

李漓洛歪头看着沈元丘,她的眼睛大大的,沈元丘被她看害羞了。

此刻平祥的表面被打破了,一个宫女吐血倒在了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

“快快叫太医。”

太医匆忙地赶来,李漓洛冷静的做一个旁观者,她身旁的沈元丘反而有些紧张。

她已经习惯了,宫里面,每天都有人在死。

“死了……”太医扭头,不忍心再看这个可怜的宫女。

“谁让她刚刚偷吃太子殿下的吃的。”

“对啊,活该。”一旁的小宫女们在煽风点火。

“谁,她怎么了?”皇贵妃听到了太子的称号,整个人紧绷起来,“你过来说!”

小宫女啪的一下跪到了地上,她怕说错什么话,脖子上的脑袋就没了。

“贵妃娘娘,我看到这个小宫女偷吃太子殿下的吃的。”

太医拿出银针,验毒,整根针都变黑了,下毒人很明显并不准备让人活着。

“去,彻查此事!”皇帝气的声音发抖。

“是!”

宴会再不安宁,所有宾客都站起来,他们都怕一不小心死的就是自己。

“皇上,今天这宴还继续吗?”

“回寢宫。”

“是。”

人群都往宫外退去。

李漓洛在红豆的陪同下,送沈元丘和沈夫人上马车。

她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和她的一模一样。

“阿丘,你看我这块玉佩,和你的一样。”

“还真的,这个我小时候就有。”

“元丘,上车了。”沈夫人在一旁喊着。

“好,阿漓,我走了。”

“好”

李漓洛看着马车渐渐驶向宫外。

她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再见面,他也不知道。

东宫。

下毒的凶手已经被抓,关在了东宫的地下室。

皇帝将此事移交给太子,毕竟和李漓然自己有关。

“报。”

“进来。”

“太子殿下,那个凶手自杀了。”

李漓然抬头望着天空,他不是第一次被人下毒。

这太子比皇帝还不好当。

“但在她手上我们发现这种图纹。”暗卫把描下图纹的纸递给李漓然。

“行你先出去吧,我知道了。”

“遵命。”

侍卫退出去,一个人影从窗边闪过。

李漓然拿起桌上的剑,刺向黑影。

“停停停,是我。”

剑离那个人的脖子只差一毫米。

“若柒?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的太子殿下可还安好。”若柒抽出李漓然手中紧握的那张黄宣纸,一转身,坐到了主坐上。

“我看看。”

“怎么样,你认识吗?”

“是南疆北部的。又是他们。”若柒把纸还给了李漓然。

他们……

“皇兄,你在不在?”李漓洛的声音传了进来,她敲了敲门。

李漓然和若柒互相看了看。

要让她进来吗?

“让吧。”若柒打断了两个人的眼神交流。

“在的,洛儿,你进来吧。”

“快躲起来。”李漓然着急的把若柒推到里屋。

屋门被推开。

“皇兄,你怎么样了?”李漓洛走进来,看到了一脸心虚的李漓然。

“还可以,嗯,还可以。”李漓然眼神飘忽不定。

“你没事就行。”

“这个是什么?”李漓洛拾起在慌乱中掉到地上的纸张,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图纹。

“小孩子别看。”李漓然急忙抢过,放到最近的烛火上,纸慢慢的在火焰中变成了空气。

李漓洛没管那么多,只要皇兄没事就行。

“哦对了,这是母妃让我给你的。”李漓洛将手中提着的盒子递给李漓然。

盒子里面是李漓然最喜欢吃的点心。

李漓然接过。

“那我先走了,皇兄,你什么时候和灵姐姐成婚啊。”李漓洛八卦道。

“快了快了,你快回宫吧,不然母妃得担心了。”李漓然催促道。

“好。”

李漓洛离开了,李漓然也松了口气,他不想自己的妹妹参与这件事。

他走进里屋,屋内已经没人了,只有开着的窗户,随着风扇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