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

麻柳村的冬天一贯是湿冷刺骨的,干枯的树叶被寒风吹动,打着旋儿晃悠悠地往更低处坠落。

宛如刀尖刺痛地寒风往宋月祯的脖子里灌着,她背着比自己大许多的旧背篓,步伐稳健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靠在大树上见她走过,缩着脖子小声窃窃私语着“哎!我听说这宋老三家的小丫头也去参加高考了?”

“也不知道考得咋样啊?”

一旁的牛翠香闻言无声地撇了撇嘴“咱们村那么多知青都跑去考试了,哪个不是从大城市来的?”

“就算咱们村里真有人能考上什么大学,轮也轮不到她啊!”

听了半天的闲话,一旁的李婶忍不住开口向着宋月祯说话:“考大学咋不行了,我看人家那丫头平时就挺认真踏实的!”

“说不定咱们麻柳村还真能出个正经的大学生呢!”

“切!自从知道高考恢复之后,知青点的那些人,老的、小的哪个不认真?人家再怎么样也是城里来的,懂的难道还不如一个乡下丫头多啊?”

“要我说啊!趁早就别做白日梦了!”一向和宋家不对付的牛翠香满脸轻蔑道。

话音刚落只见一团干泥巴远远地丢了过来,将牛翠香砸个正着。

“哎呦!!哪个天杀的丢老娘!?”

牛翠香又惊又怒地尖声吼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怒气满满地扭头四处张望着,却没有发现罪魁祸首,只得嘴上骂骂咧咧地作罢。

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几人,也被这一出打散了兴致,也渐渐散去各回各家。

远处的矮树丛微微晃了晃,一个黑漆漆的头顶谨慎地冒了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滴溜溜地四处观察着。

直到那几人彻底不见踪影后,多吉这才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碎草屑,一溜烟跑回了家去。

宋月祯前脚刚把背篓里的枯树块,劈成小块整齐地垒在土灶边上,就见浑身脏兮兮的侄子跑进灶屋的水缸上,舀起一碗凉水就要往嘴里送。

她赶忙上前一把拿走“大冬天还喝凉水,又想肚子痛了宋多吉?”

被叫小名的多吉不乐意的翘起了嘴巴“姑姑我都说了别叫多吉,我有大名!我叫宋呈章!”

闻言宋月祯压住好笑,一边答应着一边给他换了碗热水递了过去。

“行行行,宋呈章小朋友喝点热水吧,小心烫啊。”

多吉似乎是真的渴了,也顾不上宋月祯的嘱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你又跑哪儿去野了?这身上怎么这么脏啊?”宋月祯伸手拍了拍他沾满杂草屑的后背问道。

多吉连忙抬头望向一旁的姑姑,黝黑的小脸上满是狡黠得意的神色“我给你报仇去了!”

“报仇?又没人惹我,你帮我报哪门子仇?”她垂着头不轻不重的拍打着他脏兮兮的衣角,脸上神色未变。

“怎么没有!?”

“我都听到那群人刚才背地里说你了!”多吉稚嫩的眉头狠狠一皱,声音也连带着多了几分生气。

宋月祯将手里的草屑丢进土灶洞里,随口问道“说我什么了?”

“她们居然说你考不上大学!还说那些知青是城里来的,怎么都比你厉害!”多吉气鼓鼓地回答着。

“那你怎么帮我报仇的?”

一提起这个,多吉一扫刚才的气愤,嘿嘿笑了几声露出白乎乎的牙齿“嘿嘿我往那些人身上丢了混牛粪的泥巴哈哈哈哈哈哈!”

闻言宋月祯看着一身脏兮兮、还一脸得意的侄子,一时间有些沉默,闭眼忍了忍。

“打水洗了去!”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快一些,裹着炊烟饭菜的味道,伴随着一路上时不时响起的狗吠声,江秀君一手扛着锄头,一手牵着小女儿多宝回到了家。

早早就坐在自家门槛上的多吉,看见来人连忙满脸高兴地迎了上去接过一人高的锄头。

“妈你们终于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橙黄色的烛灯放在一张结实的四方桌上,映照出桌上的简单饭菜也显得诱人了几分。

在灶屋听见外面响动的宋月祯,连忙将盛好的饭碗端了出去。

“嫂子、多宝、多吉吃饭了”见外面夜色渐深,宋月祯顺手就将房门关上了。

冬日里乡下吃得早、歇得也早,一时间屋外就只剩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

饭桌上八岁的多吉和三岁的多宝吃得正香,而一旁的姑嫂两人也在边吃边说着话。

“祯祯那高考成绩什么时候出啊?村里有通知吗?”江秀君关切的问道。

宋月祯摇了摇头“估计还早呢,也不知道到时候是个什么公布形式?”

江秀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之前学得那么刻苦,肯定没问题的。”

闻言宋月祯一时间反倒有些不自信了“可万一我没考上怎么办啊……”

“这有啥?一次不行,咱就考第二次,让你哥从部队里再找找学习资料寄回来,你打小就聪明还怕考不上大学。”江秀君温声宽慰道。

晚饭过后一家子都累了一天,领着俩小孩洗漱过后,姑嫂两人也各自早早回屋休息了。

随着烛灯被吹灭,房间里也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听着房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多吉多宝兄妹俩嬉笑打闹的声音,宋月祯没了睡意,有些出神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宋父这一辈共三姊弟,宋月祯父亲排行老三,上头有个大哥和一个二姐,宋二姑早些年嫁去了离村里数里远的甜水村。

宋大伯和宋父在老父亲去世后就分了家,老母亲则是跟着宋大伯一家,宋父每个月按分好的数送养老钱。

虽然宋父不如宋大伯那般是个田间好手,但自小跟着宋爷爷学打猎,也算是有门谋生的手艺,宋父还在时跟宋大伯家也还算相处得融洽。

凭借着打猎的好把式,宋父也攒下了一笔钱,还没来得及给家里修上新房子,一场急病就要了他的命。

宋母身体本就不好,独自咬牙扛着养家糊口的重担,积劳成疾没多久也撒手人寰了,只剩下宋明盛兄妹俩相依为命。

一夕之间原本和善老实的宋大伯一家仿佛也变了个人,毫不顾忌亡弟的情面,将兄妹俩赶了出去,两人只得住在村尾的破屋勉强过活。

村里人虽然明面上不说,但背地里都暗暗骂着宋大伯一家没良心,多年来村里心善的村民乡亲们,不多不少接济着兄妹俩,少女时期的江秀君也是其中的一员。

好在宋明盛和宋月祯兄妹俩还算争气,撑着一口硬气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几年下来硬是扛着日子好了起来。

江秀君和宋明盛青梅竹马终于也是走到了一起,原本的破屋也慢慢变成了如今能够遮风挡雨的模样。

后来宋明盛响应参军,把自己攒的钱全部都留在了家里,自己背着一床破被子就跟着部队走了。

家里就只剩下姑嫂两人和两个孩子,虽然失去了宋明盛这个主要劳动力,但姑嫂两人也都是勤快人,挣得工分也能养活自己。

远在千里外的宋明盛担心妻子和妹妹过得不好,每个月也准时把自己的津贴尽数寄回来补贴家用。

所以她们四人的日子,虽不说顿顿大鱼大肉,但在村里还算过得不错。

前段日子高考恢复的消息一出,就像是一滴凉水掉进油锅里,整个麻柳村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

多年来盼着回城,盼得眼睛都快瞎了的知青们,几乎要把村里书记家的门槛都踏碎了。

宋月祯也在嫂子江秀君的鼓励下报了名,日日夜夜都抱着哥哥寄回来的课本。

如今考完也将近一个月了,宋月祯也没听到半点消息,睡梦之间还迷迷糊糊地念着,明天一早得去找书记大爷家借自行车去趟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