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岭巷外是一整条商业街，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冲淡了昨夜那场春雨带来的冷清。
巷口处突然响起几道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不过百来步的距离，真正走到面前的却只有一人。
“店家，一壶酒。”
林岁伸手接过递来的酒壶：“请稍等。”
生得人高马大的男子绷着一张脸：“好……好的。”
清亮的酒液从勺中流入酒壶，执柄的手看似纤细，装酒的动作却是又快又稳。不过须臾，酒壶又重新回到他眼前。
被白皙的双手捧着，平日里见惯了的酒壶好像都贵了几分。
徐山接过，直愣愣伸出另一只手，手中是已经被握得温热的铜钱。
林岁：？展示财力？
林岁脸上的疑惑过于明显，徐山猛地回过神，强装镇定地将钱放到柜台上：“多谢店家，酒钱。”
脸上与耳根一片热意，幸亏皮肤够黑让人看不出来。
“不用的，上次你多付了，你又走得太快，酒钱没来得及还你。我便自作主张将多的当作这次的酒钱了。”
林岁对徐山很有印象，主要是他每次来打酒都像个做任务的NPC一样，打完酒放下钱就急匆匆跑没影了，叫都叫不住。
这次居然还能听她说完话，真是不容易。
徐山一僵，上次店家主动与他闲聊，他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就忘了先前已经付过酒钱了。
到家了才发现店家确实是在他走后叫他，不是幻觉。
现在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骨节分明的手在柜台上叩了叩，示意对方将钱收回去，顺便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再多给，下次我就收你两倍价钱了。”
徐山一把抓起铜钱，丢下一句“多谢店家”就转身大步离开，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林岁被音量突然增大的四个字吓了一跳，甚至有些自我怀疑，她有那么吓人？就算是最嚣张那几年，也没遇到过这种开个玩笑就把人吓跑的情况啊？
她摇了摇头，不想了不想了。算算日子，林府的黄大娘也该来了，也不知道这次能听到什么八卦。
林岁随手拨弄着算盘，心中满是期待。
“哎哟林老板！生意兴隆啊！”人未至声先到，林岁浅浅扬起一抹笑。
黄大娘挽着自己的姐妹跨进了这间藏在深巷的酒铺。
“二位先坐。”林岁引着两位大娘坐下，为她们倒了两碗尚且温热的茶水，转而看向黄大娘，“种类与定量都和先前一样吗？”
黄大娘一副“我给你带大单来了”的表情：“哎呀不止！你这铺子里的好酒都得来上两斗！”
林岁笑道：“那我得快些装盛了，劳二位多等些时间。”
“哪里的话，林老板不用管我们，都是铺子的老熟人了！”
林岁笑了笑开始分酒，一边关注着两位大娘的对话。
“怎么这次要买这么多酒？”问话的是黄大娘的好姐妹。
黄大娘低声道：“过几天有贵人上府做客，听闻那位贵人极为好酒，这不让我们到处采买好酒吗？”
好姐妹咂舌：“那这得花多少钱！贵人再好酒，能喝得完这么多？”
“那也得看贵人的口味，哪能都要贵人喝了？”黄大娘悄悄看了眼认真装酒的林岁，似乎是完全没察觉她们这边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说了个小道消息，“那贵人是从京城来的，口味自然挑剔得很。”
好姐妹瞪大双眼，同样小声道：“京城的贵人来我们这做什么？”
沥州虽然近几年发展起来了，但到底比不上其他州府，京城的贵人咋想的？
黄大娘摇摇头：“这哪里知道，这些话我都是悄悄和你说的，你可不许和别人说！”
“我你还信不过？你给我说的事我啥时候外传过？”
黄大娘与其好姐妹关系极好，却并不在一处做工，好不容易借着采买出来相聚，两人很快开始拉起家常。
付钱时，好姐妹帮着去喊搬酒的林府长工，林岁还回部分银钱到黄大娘手中。
“林老板，这是做什么？”黄大娘连忙推辞。
林岁握住她推拒的手，嗓音温柔：“黄大娘可是我的老主顾，总是照顾我这铺子的生意，我一直将您当亲人一般。何况这次还为我带来这么大的生意——这是单给大娘您的优惠，其他人可没有。”
对上她诚挚的双眼，黄大娘嗔怪道：“你这孩子！你独自一人做生意本就不易，大娘能帮自然就帮了。”
黄大娘看了眼巷口出现的几道身影，不动声色地将银钱收入自己的钱袋，脸上笑容更甚。
送走林府的人后，东岭巷又恢复了寂静，只余酒幡在风中飘动。
“京城的人啊……”轻轻的叹息似乎也随风散开。
……
“满满你先去，府上之事两日内我便能处理好，届时我来寻你。”
“满满？怎的回来了？”
“当然会来，我还能骗满满不成？”
“满满？”
“满满……”
轰隆！雷声响起，窗外天际乍亮。
“别！”林岁骤然睁眼，床顶悬挂的香囊轻轻晃动着，她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上面，一边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久到双眼已经适应了夜晚的光线，她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忽而觉得脸上有些痒意，指尖拂过却触到一片湿润。
林岁只愣了一下，便找了手帕沾水擦脸，暗自嘀咕：“这都多久没梦见过以前的事了……”
突然有风在脸上掀起丝丝凉意，心中生出警惕的瞬间，林岁早已将茶杯从左手掷出，人也迅速远离原先的方位。
“叮！”
瓷杯将裹挟着强烈杀意的剑尖打偏。
在对方祭出第二次杀招前，带着些清苦茶香的手帕一瞬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手帕掉落的刹那，剑锋已逼至眼前！
黑衣杀手抬剑格挡，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失了先机，他不得不退出房外。
“废物！”侧方突然有剑劈来，门外突然显现出另两名相似装束的杀手，骂人的正是直接迎上她招式的那一个。
服饰看着比另外两人高级，像是三个人中领头的。
“百闻阁的三九，原是在这样的小地方苟活，难怪连招式都温和了许多。”那人骂了自己的同伴也不嫌够，嘴不停蹄开始阴阳起她了。
见她不说话，哼笑一声道：“有人出重金买你的命，三九阁下，还请不吝赐教啊？”
林岁轻声说了句话，雨势骤大，混着雷声让人完全听不清她究竟说了什么。
“什么？”
“我说——”林岁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