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人心叵测
灼人的烈焰还在栈道上翻腾,蓝色的火光舔舐着木质的栈道边缘,将整片悬于深渊之上的通路熏得焦黑。沈砚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素色的儒衫下摆。他的身子晃了晃,若非苏清欢及时伸手扶住,恐怕早已栽倒在滚烫的木板上。
燕云踉跄着扑过来,玄甲上布满了刀痕与血污,他死死盯着魏庸,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漫天烟火点燃:“魏庸!你这奸贼!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魏庸却仿佛没看见他一般,目光死死黏在那具青铜主棺上。方才沈砚被他一剑划伤,滴落的鲜血溅落在棺椁的铭文之上,竟像是触发了某种古老的机关。原本沉寂的金属躯体,此刻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冰冷的蓝光。光芒亮起的刹那,整座墓宫仿佛都震颤了一下,连翻腾的火焰都短暂地黯淡了几分。
“这……这是什么?”魏庸身后的禁军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惊恐。
魏庸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贪婪地盯着棺椁中缓缓坐起的金属躯体,那躯体由不知名的银色金属铸就,关节处泛着淡淡的光泽,周身萦绕着星子般的光点,竟不似凡间之物。
就在这时,那金属躯体缓缓抬起手臂,指尖凝聚起一道耀眼的蓝光。蓝光如同一道凝练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直射向魏庸!
“不好!”魏庸脸色剧变,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那蓝光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蓝光穿透了他的胸膛,没有鲜血迸溅,却有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魏庸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迅速干瘪下去,皱纹如蛛网般爬满了他的脸颊。不过瞬息之间,那个身着锦袍玉带的丞相,竟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垂死之人。
“星使!是星使!”魏庸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千年前辅佐轩辕的星使……竟然真的存在!”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一个不稳,重重摔在栈道上。他看着自己枯槁如树皮的手掌,眼中满是不甘,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彻底没了声息。
禁军们见丞相身死,顿时乱作一团。燕云趁机挥刀砍杀,玄甲翻飞,刀光霍霍,将那些惊慌失措的禁军逼得连连后退。
苏清欢扶着沈砚,目光却死死盯着魏庸身后的人群。那里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谋士,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那谋士的面容有些陌生,可苏清欢看着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却觉得心口猛地一窒。那玉佩的纹路,竟是守墓世家独有的图腾!
“你是谁?”苏清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扶着沈砚的手骤然收紧,“你腰间的玉佩,从何而来?”
那谋士闻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他看着苏清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怎么?清欢侄女,连三叔都不认得了?”
“三叔?”苏清欢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守墓世家的三叔,当年在灭门惨案中,不是早已葬身火海了吗?
“灭门惨案?”那谋士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那不过是我亲手策划的一场好戏罢了。”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苏清欢苍白的脸,字字句句如尖刀般剜心:“守墓世家世代守护星枢,迂腐不堪!星枢如此至宝,岂能埋没于这阴暗的古墓之中?我早就与魏庸约定,助他夺取星枢,他日他登临帝位,我便是开国功臣!”
原来如此!
当年守墓世家的灭门惨案,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这位三叔与魏庸勾结,一手策划的阴谋。他借着大火,假死脱身,而后隐姓埋名,成了魏庸的军师,潜伏在朝堂之中,等待着夺取星枢的时机。
苏清欢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破:“你……你为何要如此?我们同是守墓人,血脉相连!”
“血脉?”谋士冷笑,“在星枢面前,血脉又算得了什么?有了星枢,便能掌控天下,便能长生不死!区区守墓人的身份,我早就不稀罕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柄淬毒的匕首,身形如鬼魅般扑向苏清欢。他知道,苏清欢是守墓世家最后的传人,只有杀了她,才能彻底掌控星枢的秘密。
匕首寒光闪烁,直取苏清欢的咽喉,距离不过数寸之遥。苏清欢因震惊过度,竟一时忘了躲闪。
“小心!”
沈砚嘶声大喊,他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猛地推开苏清欢。同时,他将怀中一直紧握着的罗盘掷了出去。
“哐当——”
罗盘精准地撞上了谋士的匕首,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那枚陪伴沈砚多年的罗盘,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散落在燃烧的栈道上。
谋士的攻势被阻,匕首偏了方向,擦着苏清欢的耳畔划过,带起一缕发丝。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罗盘,又看着脸色惨白、气息奄奄的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次举起了匕首。
第12章本命献祭
蓝色的火焰还在栈道上疯狂舔舐,烧焦的木屑噼啪作响,浓烟裹着刺鼻的焦糊味,将悬于深渊之上的方寸之地熏得如同炼狱。燕云拄着断裂的长刀,玄甲上的裂痕密密麻麻,鲜血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滩暗红的血渍。苏清欢扶着摇摇欲坠的沈砚,后者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白得像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栈道的另一端,禁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可幸存的残兵仍在虎视眈眈,而那位叛逃的守墓三叔,正站在火光的阴影里,冷眼看着他们被逼到尽头——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底下是翻涌的黑色瘴气,连飞鸟都难以逾越。
沈砚的目光死死盯着怀中的星象图残卷,指尖颤抖着掐算方位。方才那一阵混乱里,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观星,此刻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子时……子时将至!”
苏清欢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子时怎么了?”
“天玑星!”沈砚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今夜子时,天玑星与古墓的地脉会连成一线,到那时,星枢之门便会彻底开启——不是魏庸想要的掌控,而是……彻底洞开!”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咽下去后,话语里的寒意更重:“星枢之门的另一端,是千年前被轩辕黄帝封印的天外异族。一旦门开,他们便会循着星力降临,届时……山河破碎,苍生涂炭!”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燕云与苏清欢心头剧震。他们原以为,阻止魏庸夺取星枢便万事大吉,却不知还有这般滔天大祸。
阴影里的三叔闻言,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好!好得很!异族降临又如何?星枢在手,我便能与他们交易,他日这天下,便是我囊中之物!”
他抬手一挥,残存的禁军立刻举着弓弩上前,箭尖的蓝光在火光下闪烁,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狰狞可怖。
退路已断,强敌环伺,更可怕的是,子时的钟声正在冥冥之中缓缓敲响,星枢之门的震颤越来越明显,青铜主棺上的蓝光愈发炽烈,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来自天外的冰冷气息。
燕云猛地抬头,眼中的疲惫被决绝取代。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黝黑的虎符,虎符上刻着“镇国”二字,正是燕家世代相传的信物,是先皇亲赐的兵符,也是燕家忠魂的象征。
“我燕家自太祖开国起,便镇守北疆,七代人,战死沙场者二十有三。”燕云的声音低沉而铿锵,在烈火的噼啪声里,竟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从戴上这玄甲的那日起,我燕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握紧虎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沈砚与苏清欢,最后落在那具泛着蓝光的青铜主棺上:“燕家的命,早就许给了家国,许给了天下苍生!”
话音落,他大步上前,站到了青铜主棺的一侧,玄甲上的血迹在火光下,竟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色红梅。
苏清欢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泛红。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纹路滚烫,像是在灼烧她的灵魂。这是守墓世家的信物,也是世代传承的使命。当年家族被灭门,她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为的就是守护星枢,不让它落入奸人之手。
“守墓人守的不是墓,是人间的太平。”苏清欢轻轻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她握紧令牌,走到主棺的另一侧,素白的裙裾上沾着血污与尘土,却难掩她眼中的坚定,“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苏家列祖列宗的遗愿。”
沈砚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腹部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缓缓蹲下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罗盘碎片,那些碎片上还沾着他的血,沾着墓中的尘土。他是太史令,观星象,测国运,护佑苍生,本就是他的职责。
“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将罗盘碎片紧紧攥在掌心,碎片的棱角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与掌心的伤口融为一体,“可我是大启的太史令,当护天下苍生!”
他撑着棺椁,缓缓站起身,站到了主棺的最后一侧。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青铜主棺围在中央。
火光摇曳,映着他们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燕云深吸一口气,率先将虎符贴在棺椁的铭文上,同时催动体内的本命真气。一股雄浑的阳刚之气从他体内涌出,虎符瞬间亮起金光,与棺椁的蓝光交织在一起。“以我燕云之血,祭我家国!”
苏清欢紧随其后,将青铜令牌按在铭文的另一侧,清冷的本命之气如溪流般淌出,令牌上的纹路与棺椁的铭文完美契合,发出一阵清越的鸣响。“以我苏清欢之魂,守我人间!”
沈砚握紧罗盘碎片,将掌心的鲜血抹在棺椁的正中央,他虽是文弱书生,可本命之气里却带着星象的清辉。那些罗盘碎片像是有了生命,在他的掌心盘旋,最后化作点点银光,融入棺椁之中。“以我沈砚之智,护我苍生!”
三道不同的本命之气,如同三条溪流,在青铜主棺上汇聚。
棺椁内的金属躯体,那双散发着蓝光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三人。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古老而悲悯的注视。
紧接着,金属躯体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本炽烈到刺眼的蓝光,开始缓缓收敛。棺椁上那些蜿蜒的铭文,渐渐黯淡下去。古墓穹顶传来的震颤,越来越微弱。空气里那股来自天外的冰冷气息,也在一点点消散。
星枢之门,正在缓缓收缩。
栈道上的火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浓烟渐渐散去,露出了穹顶上的点点星光。
三叔的脸色惨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踉跄着后退:“不可能!这不可能!星枢之门怎么会关闭?”
他疯了似的扑上前,想要去触碰棺椁,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重重摔在地上。
燕云、苏清欢、沈砚三人,皆是脸色惨白,气息奄奄。本命之气的消耗,让他们的身体几乎到达了极限。燕云的玄甲上,金光渐渐褪去,他晃了晃,险些栽倒。苏清欢的令牌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无光。沈砚手中的罗盘碎片,彻底化作了飞灰。
他们望着缓缓收敛蓝光的棺椁,望着穹顶上的星光,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只是谁也没有发现,在棺椁的最深处,一缕极淡的蓝光,悄然钻入了沈砚的衣襟,与他胸口的伤口融为一体,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