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岭,寒风如刀。黎明前的荒山,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寒风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冰刀,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刮在脸上,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生疼。沈棠音……不,现在她是“烬”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枯叶,被清羽先生提在手中,身形快得如同鬼魅,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提醒着她,那个名为“沈棠音”的少女,已经彻底被抛在了身后,连同那座燃烧的将军府,一同埋葬在了昨夜的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清羽先生终于停了下来。她们置身于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之中。四周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遮天蔽日,若非有人引路,绝难发现此处竟别有洞天。中央有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早已枯黄,随风轻动,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透着一股萧索和死寂。“进去。”清羽先生松开了手,语气依旧清冷,不带一丝温度。烬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没有问这里是哪里,也没有问对方要做什么。她只是沉默地,拖着那具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走进了茅草屋。屋内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尘土和霉味,钻入鼻腔。“脱衣服。”清羽先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淡淡地命令道。烬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衣衫早已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勉强挂在身上。从出生起,除了贴身侍女青雀,从未有人见过她的身体。这个要求,让她感到了极度的羞耻和警惕。“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你受伤了。”清羽先生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不处理,你会死。”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血污满身。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划痕,有些地方还在渗着血。最严重的,是左肩下方的一道伤口,那是她在逃跑时,被一名黑衣人的刀锋划过的。此刻,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黑,一股麻痹的感觉正顺着伤口向四周蔓延,甚至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僵。
“是……毒?”烬的声音有些发颤。“嗯,见血封喉的‘牵机引’。”清羽先生终于转过身,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色的布包。“虽然份量不足以让你立刻毙命,但足以让你在半个时辰内全身麻痹,成为一个任人宰割的活靶子。”她看着烬,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死在我的面前。”烬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了青雀倒下的身影,想起了父亲的怒吼,想起了母亲和弟弟的惨死。这点痛,这点羞耻,和她所失去的一切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她缓缓地、颤抖着,开始解开自己身上那些破烂的衣衫。当她褪下最后一件中衣,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下,照亮了她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那些擦伤和划痕遍布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像是一道道丑陋的印记。而左肩下方的那道伤口,此刻已经肿胀发紫,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趴到石床上去。”清羽先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烬依言照做。冰冷的石床贴着她的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寒意,不仅来自石头,更来自心底。
清羽先生走上前,打开了那个青色布包。里面是一套整齐的银针,还有一把小巧的、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以及一些瓶瓶罐罐。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让人望而生畏。“可能会很痛,忍着。”清羽先生用一块浸了酒的白布仔细擦拭着手术刀,然后又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把这个吃了,能让你保持清醒,也能减轻一点痛楚。”烬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一股清凉的气息顺喉而下,暂时压制住了她翻涌的气血。但她的意识,却变得异常清醒。下一刻,清羽先生没有再废话。她拿起那把小巧的手术刀,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烬伤口旁的黑色皮肤上。“滋——”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茅草屋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呃!”烬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伤口处传来,那是一种被活生生剜去血肉的痛楚!比她想象的要痛上千倍万倍!她死死地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青筋在太阳穴处暴起。清羽先生的手很稳,稳得惊人。她用手术刀熟练地刮去那些已经发黑、坏死的皮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鲜血顺着石床的边缘滴落下来,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牵机引的毒,霸道得很。”清羽先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淡淡地开口,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若不及时刮去毒血,半个时辰后,毒气攻心,神仙难救。”她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落在了烬那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她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烬没有力气回答。她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她死死地抓住石床的边缘,指甲在坚硬的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想起了父亲教她骑马时说的话:“棠音,身为将门之后,流血不流泪,痛,也要忍着。”“我不……不痛……”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而嘶哑。清羽先生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很好。”她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记住这种痛。让它成为你活下去的动力,成为你复仇的燃料。”终于,清羽先生放下了手术刀。她拿起一个装着淡绿色药膏的玉瓶,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烬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药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紧接着,她又拿出银针,在烬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上快速刺下。“好了。”清羽先生收起银针,站起身,神色淡然,“毒已清,伤口也已处理。接下来的三天,你不能动用任何内力,也不能做剧烈运动,否则伤口崩裂,我可不管你。”她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衫扔给烬:“穿上吧。”烬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接过衣衫,忍着痛,一件件穿好。“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依旧有些颤抖。清羽先生没有理会她的道谢,只是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你的命,是我救的。”她背对着烬,淡淡地说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会教你一切你需要学会的东西,武功、谋略、毒术、易容……所有能帮你复仇的手段。”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烬的眼睛。“但是,我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烬的心猛地一沉。“第一,从此以后,你没有名字。在你大仇得报之前,你只能叫‘烬’。”“我明白。”“第二,从今以后,你没有感情。”清羽先生的声音如同魔咒,一字一句,敲打在烬的心上,“亲情、友情、爱情,所有会成为你软肋的东西,你都必须斩断。你的心,要像石头一样硬,像冰一样冷。你的眼里,只能有复仇这一件事。”烬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感情……斩断一切……她想起了青雀的笑容,想起了母亲的怀抱,想起了父亲的严厉,想起了弟弟的咿呀学语。那些曾经是她生命中最温暖的东西,现在,都要被她亲手埋葬。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再次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瞬间蒸发。“我……能做到。”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第三,”清羽先生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的这条命,在大仇得报之前,是属于我的。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便不能活。你,可服?”茅草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烬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沉默了许久。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那是她为自己立下的誓言。她缓缓地跪了下来,对着清羽先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我,烬,愿立下血誓。从今以后,我命由您,唯您之命是从。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万劫不复。”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刻下的烙印。清羽先生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她走到烬面前,将她扶了起来。“记住你今天的话。三年后,我会让你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回到京城。”“到那时,我要你亲手将那些仇人,连同他们的家族,一同拖入地狱,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而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山坳中的茅草屋依旧破败,但屋内却多了一份生机。烬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这三天里,清羽先生开始对她进行地狱般的训练。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到呼吸吐纳,再到轻功身法。清羽先生的要求严苛到了极点,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会换来一顿无情的鞭笞。烬没有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她像是一块坚硬的顽石,任由清羽先生手中的刻刀,在她身上雕琢出最锋利的棱角。她不再流泪,不再软弱。她的眼中,只剩下坚毅和一丝冰冷的疯狂。这一天清晨,她照例在山间练习轻功。她的身形在林间穿梭,虽然还很笨拙,但已经初具雏形。她跃上一棵古树的枝头,晨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因为高强度训练而磨出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和木剑的剑柄粘在一起。她没有丝毫在意。她抬起头,望向远方。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万丈光芒洒向大地,照亮了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她的眼中,倒映着那轮初升的朝阳,却没有一丝暖意。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裴琰,萧锦华,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等着我。烬在心中默念道。她的手,缓缓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知道,从她踏入这片山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复仇的“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