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王之心

  • 与君同
  • 袖盈香
  • 2539字
  • 2026-01-06 14:51:23

你迷恋女色,泄露军机,致令镇北军十万将士葬身北漠屠刀之下。楼氏三代满门英烈,如今亦因你之过剩下满门妇孺。朕乃君父,你是朕的儿子,朕不能杀你,只能委屈楼家。可朕亦是天子,不得不给天下一个交代。即日起,朕封你为肃亲王,命你即刻前往肃地就藩,非死不得回京。边关苦寒,山高路远,你我父子,死生不复相见。

虽然当年的太子之争,前朝后宫也是明争暗斗了多年,但每每想起文帝当年对九皇弟萧霆的这番话,刚刚初登大宝的皇五子萧震依然心有戚戚。就差那么一点,皇位就与他无缘。萧震的生母柏氏出身寒微,文帝在时到顶也只是个贤妃,相比于京兆韦氏名门大族出身的元后,自然是低了不止一个档次。可她胜在心胸豁达脾气好,生的儿子既争气也运气,突然一下子,这南齐的皇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落到了这母子俩的怀里。

等到柏氏反应过来的时候,文帝已经驾崩西去,她被尊为太后的圣旨也已经拟好了。文帝的梓宫停灵在永安殿接受各地皇亲国戚们祭拜时,柏太后还特地留心了各路藩王们来的时间和人数。果然,除了萧霆,其他的藩王不论路远路近,都几乎按时在文帝出殡的前一天抵达了。

爹死了缺个儿子奔丧,这话说出去到底难听,各路宗亲之间只怕也会有闲话出来。柏太后不想丢这个人,却又碍于文帝当年的口谕,于是只好找儿子来商量个对策。萧震踌躇许久,最后还是派了八百里加急赶去戌城通知萧霆。但他并没有用新帝的圣旨或者上谕,而是让人带去了一封家书。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功过都在他自己,与萧震这个新皇帝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是啊。萧霆回来就是抗棺材里那个人的圣旨,不回来就是所有不明真相的人眼中的不孝子。

果然,萧霆没有回来。或许于他而言,比起其他人口中的那些闲言碎语,当年文帝亲口说出的那句死生不复相见,才是伤他最深的利刃。那一晚月悬孤城,他只独自一人站在城楼上,朝着京畿方向遥遥跪拜,愿千里之外的父亲能够安息。无论如何,那毕竟是曾经最爱他、疼他、宠他的父亲。

文帝出殡的那一日,京畿家家设祭,户户奠酒,冥纸白幡,漫天飞雪,全城缟素,哭声动天,像极了两年前蓟州城破之后,镇北军的伤兵残将们护送着蓟州守将楼明垣的棺椁回来时的情景。当时,也是文帝下令,举国为十万镇北军阵亡将士哀悼。至于楼家三兄弟,为了自己的儿子和皇室的脸面,文帝只能以楼明城指挥失当,以致军破身死,但念在楼家三代以死殉国的份上,两者功过相抵不予追究,来把这件事的真相遮盖过去。

但也正如当年丞相周冲所言,这件事除了天知地知,文帝父子知,更有楼明垣和护冒死送萧霆回来的楼家死士知。知道的人越多,这堵墙自然漏风得越快。

“当初楼明城请命驰援蓟州卫时,朕也不是信手便给了他虎符。”曾经的文帝是那样从容地坐在他的龙椅上,随手拿过御案上的一本奏疏,面对着下面恭敬站着的周冲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朕已经册封了楼明城的独子楼凌风为世子,命他入文华堂伴读。”

“楼明城的独子?”周冲蓦地有些愕然,似乎一时没想到文帝会有此一着。但是他能混到丞相这个位置上,多少也得有把刷子,于是很快反应过来,“陛下圣明!楼氏三代为将,军中大有声威,为免他日拥兵自重,是该有所节制!”

“可惜了……”文帝突然望了周冲一眼。

“楼明城不过是承父荫袭爵,如今他们兄弟三人皆已战死,镇北王府只剩下满门的寡妇和一个九岁稚童,正是陛下收回军心之时。”周冲信誓旦旦地朝文帝拜了拜。

文帝默默看着他顿了片刻,才道:“……朕是说,可惜他的长女病了许久,前日也夭折了……”

周冲确实有些不太懂文帝的脑回路。明明从头开始算计楼家的人就是他,怎么突然就又可怜起楼家那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了呢?一直以来,楼家在军中的威望确实引人忌惮,不要说是文帝,就是周冲自己,在很多对北漠的政见上也和楼明城多次冲撞,甚至是剑拔弩张。

周冲是文臣,多考虑的是边关民生,凡是主张以和为贵。楼家三代武将出身,满门英烈,自然更多的是主张以武服人。一战一和,两边的主张很难认定哪边一定错,这也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碰见的难题。可到了文帝这里,似乎更有些喜欢率性而为。他既不主张一定和,也不明确一定战,总是初一见了周冲就说和,十五见了楼明城就说战。这下周楼两家更闹得不可开交,久而久之也就不在文帝面前互相拆台,而是各自在朝堂上明争暗斗。

现在楼明城一死,朝中的武将群龙无首,周冲自然是要跟文帝更加贴心一些。可是文帝似乎还是老样子,既不肯完全放心楼家,又不彻底肯舍弃楼家,哪怕楼家现在只剩下一个九岁的男孩顶门立户。

在这点上,论清醒程度,就不得不提楼家现今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太君——楼明城三兄弟的六十老母高兰芝。她出身将门,手舞六合双枪,人高马大,十六岁便嫁老镇北王楼衡为妻,曾为镇北军先锋营主将,历时多年都冲锋在前,可谓是真正的沙场老将。楼衡早年负过重伤,本就天不假年,楼衡死后,三个儿子自幼便多承她教养,每一个都出落得少年意气威风凛凛。:可惜的是,她这辈子运气太差,丈夫儿子都走在她前面,如今剩下孙子,自然是看成自己的眼珠子似的。

圣旨下到楼家,空口白牙说楼明城指战失利,累死三军的时候,楼明城的遗孀卫氏气得当场要冲上去撕烂那张破布。高兰芝急忙手一伸,肩一挺,将她整个人拦下。生等着下人客气地把传旨内官送出门去,才一巴掌拍在椅子背上,直把整张椅子震散了架。

“娘!您明明也……”卫氏一脸懊丧道,“刚才为何要阻止我?”

“你撕了那张圣旨有什么用?”高兰芝微微吐了一口气,道,“难不成你还要杀进宫去吗?”

“事已至此,还有何不可?!”卫氏急红了眼,“他的儿子是儿子,您的儿子就不是儿子吗?!他的儿子闯出来的祸,明城和明域舍命相救,到头来还是明城的不是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你的儿子呢?!”高兰芝一口气憋在心里,也懒得跟她口舌计较。

卫氏极怒之中猛地一个愣神,而后明显放低了声音,委屈的眼泪倏然滑落道:“我没有儿子……病死了……”

高兰芝看着她的模样蓦地一阵心疼,轻轻用手拍了拍她的肩头,道:“颜红,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何事,楼家不能失去如今的爵位。十万镇北军留下的十万老弱孤寡尚且有朝廷抚恤,可楼家的五千死士留下的老弱孤寡没有。他们为楼家而死,楼家不能弃他们的父母妻儿不顾。所以,你的儿子没有死,他在宫中,就在文华堂伴读。”

“是……”卫颜红沉默许久,终于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可眼睛里的两行清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