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流转,时空颠倒。
龙灵只觉周身被温润水汽包裹,似沉深海又似浮云端。三息之后,脚下踏实,咸腥海风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荒僻海滩,白沙绵延数里,远处礁石嶙峋如兽卧。正值黄昏,落日熔金,将海面染成血色锦缎。潮水退去,留下蜿蜒水痕,似大地掌纹。
“这里就是……岛外?”龙灵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灵气稀薄驳杂,远不如岛上纯净,却莫名让人心跳加快。
陆镇立于她身侧,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环视四周,眉头微蹙:“此地有血腥气。”
话音未落,东北方传来隐隐兽吼。
那吼声凄厉刺耳,绝非寻常野兽。龙灵腕间赤炎烙印微微发烫,赤炎的神念传入她脑海:“主人,是秽物。”
“秽物?”
“沾染天魔残息而变异的生灵。”陆镇接话,语气中带着本能般的厌恶,“走,去看看。”
两人沿沙滩疾行。龙灵运转灵力,足下生风,速度竟不比陆镇慢多少。
三里外,一处渔村映入眼帘。
说是渔村,此刻已近废墟。十几间茅屋倒塌大半,木梁断裂,渔网碎成缕缕。村口空地上,三头怪物正围攻几名持叉渔民。
那怪物形似海狼,却大上三倍,浑身皮毛脱落,露出暗红色腐肉。眼眶空洞,口中獠牙滴落墨绿色黏液,落地即腐蚀出缕缕青烟。
“是‘腐海狼’。”陆镇低声道,“寻常海狼被天魔残息侵蚀所化,见活物便噬,毒涎可蚀金铁。”
说话间,一头腐海狼扑倒一名中年渔夫,血盆大口咬向其脖颈。渔夫绝望闭目。
“锵——!”
木剑出鞘声清越如凤鸣。
龙灵身影如电,青梧剑划过一道青色弧光,精准刺入腐海狼左眼。剑身符文亮起,浩然正气喷薄而出,腐海狼惨叫倒退,眼眶中黑血狂涌。
另两头腐海狼闻声转向,猩红目光锁定龙灵。
“小心毒涎!”陆镇喝道,铁剑已然出鞘。他没有花哨招式,只平平一剑递出,剑尖却精准点在一头腐海狼咽喉——那里是腐化最轻处,尚存一线生机。
剑尖轻颤,灵力透体而入。腐海狼浑身剧震,腐肉竟开始片片剥落,露出森森白骨。三息之后,轰然倒地,眼眶中血色褪去,恢复成普通海狼的灰蓝。
“你……”龙灵看得分明,“你净化了它?”
“本能。”陆镇收剑,自己也有些茫然。方才那一剑,手法、灵力运转皆非他所学,仿佛身体自有记忆。
最后一头腐海狼见状,竟生出怯意,低吼着缓缓后退。龙灵正要追击,村中忽然传来老妇哭喊:“囡囡!我的囡囡还在屋里!”
循声望去,一间半塌茅屋中,隐约有孩童啼哭。
腐海狼眼中凶光再起,转身扑向茅屋。
“孽畜敢尔!”龙灵清叱,青梧剑脱手飞出,化作青虹贯空。然距离太远,剑势已衰。
千钧一发之际,陆镇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金色符箓。符成刹那,天地灵气汇聚,竟在茅屋前凝成三尺气墙。
腐海狼撞上气墙,如撞山岳,头颅碎裂,墨绿毒涎四溅。
气墙旋即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龙灵接住飞回的木剑,看向陆镇的目光满是惊异:“那是……符阵?”
“不,是‘言灵封禁’。”陆镇按住太阳穴,那里又开始刺痛,“我好像……曾用此法封过更可怕的东西。”
渔夫们战战兢兢围拢过来,为首的老者噗通跪下:“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龙灵连忙扶起:“老伯快起,我们只是路过。”
老者泪流满面,指向废墟:“半月前,海里就开始冒出这些怪物。镇上仙师来看过,说是‘秽气泄漏’,让咱们搬迁。可我们能搬去哪啊……”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马蹄声。
十余骑驰至村口,马上人均着银白劲装,胸口绣云纹,腰悬制式长剑。为首者是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只是眉宇间带着三分倨傲,看人时习惯性微微仰首。
“此地秽物已除?”青年勒马问道,目光扫过龙灵二人,在陆镇身上多停了一瞬。
老者忙答:“回禀玉衡仙师,是这两位少侠出手相救。”
“少侠?”青年——玉衡挑眉,“报上师门。”
龙灵想起龙主叮嘱,抱拳道:“散修凌九,这是我兄长凌镇。路过此地,恰逢其会。”
“散修?”玉衡身后一名年轻修士嗤笑,“腐海狼虽不入流,也不是寻常散修能对付的。莫不是别有所图?”
陆镇踏前一步,将龙灵挡在身后:“除魔卫道,需要理由?”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威压。那年轻修士面色一白,竟不敢接话。
玉衡眼中精光一闪:“好重的煞气。阁下真是散修?”
气氛陡然紧绷。
便在这时,村外又走来两人。
一男一女。男子约二十五六,布衣草鞋,背着个破旧书箱,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女子十七八岁模样,荆钗布裙,挎着药篓,眉眼温婉如江南春水。
“哟,这么热闹?”布衣男子晃悠过来,瞅瞅腐海狼尸首,又瞅瞅玉衡等人,“仙盟执法队都出动了?看来这秽气泄漏不简单啊。”
玉衡面色微沉:“星衍,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路过,纯属路过。”名叫星衍的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倒是玉衡师兄,不在镇里筹备‘九霄论道’,跑这荒村作甚?”
“巡查秽源。”玉衡冷冷道,“倒是你,整日说书算命,不务正业。”
“说书算命也是道嘛。”星衍不以为意,转向龙灵二人,眼睛一亮,“两位面生啊,新来的?可需向导?望海镇大小事,没有我星衍不知道的。”
龙灵见他言语风趣,心生好感:“正要前往望海镇,不知兄台可否指点路径?”
“简单!”星衍一拍胸脯,“正好我与青芷妹子也要回镇,一道走便是。”
那名唤青芷的少女温婉一礼:“小女子青芷,略通医术。方才见两位除魔,身手不凡,佩服。”
她声音轻柔,似山涧清泉。龙灵顿生亲近之意:“姐姐客气了。”
玉衡见这几人自顾自聊起来,面色更冷:“星衍,莫要耽误正事。此地秽气虽暂平,源头未除,三日内必再生变。”
星衍灌了口酒,悠悠道:“源头在哪儿,师兄心里没数么?”
玉衡瞳孔微缩。
星衍却不再理他,招呼龙灵二人:“走吧,趁天没黑,还能赶上镇里晚市。”
四人离去,留下玉衡等人面色铁青。
年轻修士低声道:“师兄,那星衍分明话里有话……”
“闭嘴。”玉衡望着星衍背影,眼神阴鸷,“盯着他们。尤其是那两个‘散修’——能净化腐海狼,绝非寻常人物。”
**回镇路上,夕阳将人影拉得老长。**
星衍果然健谈,从望海镇历史讲到近期趣闻,滔滔不绝。青芷偶尔补充几句,多是哪家老人患病、哪处孩童失学之类的民生琐事。
龙灵静静听着,心中渐有轮廓。
望海镇乃钧天大陆东海岸第一大港,人口逾十万,商贸繁盛。三日后,便是“九霄论道”初选——这是仙盟举办的选拔盛会,十年一度,旨在发掘各大陆英才。优胜者可得仙盟栽培,更可能被六大宗门看中,一步登天。
“凌姑娘可有兴趣参加?”星衍笑问,“以二位的本事,通过初选不难。”
龙灵看向陆镇。陆镇摇头:“我们只是游历。”
“可惜了。”星衍耸肩,“不过也对,仙盟那套规矩,没意思得紧。真正的高手,谁在乎那些虚名。”
说话间,望海镇城墙已映入眼帘。
城墙高五丈,青石垒砌,饱经风霜。城门上书“望海”二字,笔力遒劲,隐隐有剑气透出。据星衍说,这是三百年前一位剑仙所题,字成之日,百里海妖退避。
入得城来,景象与荒村天壤之别。
街道宽阔,青石板铺地,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夕阳余晖中,灯笼渐次亮起,暖黄光晕连成星河。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空气中浮着食物香气、酒香、脂粉香,还有海风特有的咸腥。
龙灵怔怔看着这一切。
这些年来,她见过最美的景致是岛上千株灵花同时绽放,听过最喧闹的声音是赤炎追逐海鸟时的欢叫。而眼前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让她胸腔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轻轻颤动。
“第一次进城?”青芷轻声问。
龙灵点头:“以前……住在山里。”
“难怪。”青芷微笑,“我刚来镇上也这般,看什么都新鲜。走吧,先找个住处。”
星衍熟门熟路,领众人来到城西一条僻静小巷。巷深处有家客栈,名“归来居”,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掌柜是个瞎眼老妪,坐在柜台后摸着一串念珠。
“孟婆婆,还有空房么?”星衍高声问。
老妪抬头,“望”向众人方向——她眼眶空洞,并无眼珠,却仿佛能看见似的:“西厢两间,刚收拾出来。每日三钱银子,包早饭。”
“妥了!”星衍拍出碎银,“再备桌酒菜,要您拿手的鲜鱼羹、醉蟹。”
“等着。”老妪收了银钱,摸索着走向后厨。
龙灵看着她佝偻背影,莫名心悸。腰间残玉微微发烫,似在警示什么。
陆镇忽然低声道:“这婆婆身上,有轮回气息。”
“轮回?”
“冥界专有的阴德之力。”陆镇眉头紧锁,“她要么是冥界引渡人转世,要么……与地府有大因果。”
星衍闻言,深深看了陆镇一眼:“凌兄好眼力。”
“你知道?”龙灵问。
星衍笑而不答,只道:“孟婆婆在望海镇开了三十年客栈,从未出过事。住这儿,安全。”
四人安顿好行李,围坐院中石桌。不多时,孟婆婆端来酒菜,果然鲜美异常。那鲜鱼羹雪白如乳,醉蟹膏黄饱满,佐以陈年花雕,令人食指大动。
席间,星衍说起明日镇中有一场“百草会”,是各路医者交流医术、义诊施药的集会。青芷便是为此而来。
“凌姑娘若有兴趣,可随我去看看。”青芷道,“百草会上常有奇人异士,或许能打听到你们想找的东西。”
“我们想找的?”龙灵一愣。
星衍眨眨眼:“两位远道而来,总不会真是游山玩水吧?可是寻人?寻物?或是……寻‘真相’?”
最后二字,他说得极轻。
龙灵与陆镇对视一眼。陆镇缓缓道:“星衍兄似乎知道很多。”
“知道得多,烦恼也多。”星衍灌了口酒,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比如我知道,望海镇的秽气泄漏并非偶然;知道仙盟内部暗流汹涌;还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龙灵腰间的残玉:“阴阳佩的传说。”
龙灵手一颤,羹匙碰碗,发出清脆声响。
“别紧张。”星衍摆摆手,“我要是心怀不轨,早动手了。只是提醒你们——这玉佩,很多人认得。戴着它招摇过市,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有故事,快来抢’。”
“你知道它的来历?”陆镇问。
“知道一点。”星衍手指蘸酒,在石桌上画了个简易九霄地图,“三百年前,仙魔大战末期,人族公主明璃持完整阴阳佩,孤身赴仙界谈判,欲止干戈。结果谈判破裂,公主身死,玉佩一分为二,阳佩被魔族抢回,阴佩下落不明。”
他指向龙灵腰间:“这就是阴佩残片。据说阴佩有温养神魂、加速修炼之效,更能与阳佩共鸣,激发某种神秘力量。所以这些年,仙魔两道都在找它。”
龙灵下意识握住残玉。
星衍继续道:“更麻烦的是,有传言说,阴阳佩中藏有‘同生共死蛊’。此蛊一分为二,种在两人身上,则同生共死,一方陨落,另一方亦不能独活。当年明璃公主便是将此蛊种在自己与魔尊煞身上,想以命换和平。”
青芷轻叹:“可惜……”
“所以,”星衍正色道,“凌姑娘最好将此玉收好,非必要莫示于人前。至于凌兄——”
他看向陆镇:“你身上有很古老的气息,身上有很多秘密。这种气息,某些老怪物最喜欢。”
陆镇沉默片刻,问:“你究竟是谁?”
星衍咧嘴一笑:“说书人,兼业余相师。偶尔窥见命运丝线,却总看不真切,烦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龙灵却听出深意。
命运丝线——那是星辰族才有的能力。
饭后,各自回房。
龙灵的房间干净简朴,一床一桌一柜,窗台上还摆着盆不知名绿植。她推开窗,夜风涌入,带来远处海浪声。
腕间赤炎烙印微动,赤炎化形而出,蹲在窗台舔爪。
“阿豹,你说……我们该信星衍么?”
赤炎“呜”了一声,金瞳中映出少女困惑的脸。
“龙爹说岛外人心复杂,我原还不信。”龙灵抚摸残玉,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几分,“可今日一见,玉衡的猜忌、星衍的莫测、还有孟婆婆身上的秘密……这世界,比我想的难懂。”
赤炎蹭蹭她的手,传递安慰。
忽地,隔壁传来微弱灵力波动。
是陆镇的房间。
龙灵心念一动,悄声出门。来到陆镇房外,却见门缝中透出金色微光,隐隐有符文流转。
她轻叩门扉:“陆镇?”
门内金光骤敛。片刻,门开,陆镇面色苍白,额间有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