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派来的人,第三天清晨准时到了。
来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士,名叫张苍,身形瘦高,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看起来更像是个落魄书生,而非相国府的精干属官。
他站在书房偏厅外,对着芈晚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下官张苍,奉相国之命,前来听候芈侍读差遣。”
芈晚打量着他。此人眼神清明,举止有度,说话时条理清晰,与想象中那种骄横的相府来人截然不同。
“张先生客气了。”芈晚回礼,“听闻先生精通算术,擅整理文书?”
“略知一二。”张苍谦虚道,“在相府时,主要负责赋税账目的核对。听闻芈侍读此处整理六国档案,或有用得着下官之处。”
“正好。”芈晚引他进屋,“我们正在整理各国的经济数据,先生可看看。”
偏厅里,陈平和阿穗已经在了。见到张苍,两人都有些紧张——相国府来的人,天然带着压迫感。
芈晚给双方做了简单介绍,然后将一沓关于赵国田赋、市税、关隘收入的资料交给张苍:“这些数字杂乱,单位不一,需要统一换算、核对。先生可先试试。”
这是试探。她想看看张苍的真本事,也看看他是否真心来“协助”。
张苍接过竹简,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问:“敢问芈侍读,换算标准为何?赵国一亩合秦亩多少?一钟合秦石多少?”
问得专业。芈晚心中暗赞,将事先准备好的换算表递给他。
张苍道谢,坐到一旁空着的案几前,开始工作。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先将所有数字按类别分组,再逐一换算,最后在空竹简上重新誊录,字迹工整如刻。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完成了一卷竹简的整理。芈晚拿过来检查,发现不仅数字准确,格式规范,他还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可疑之处——某个数字与前后的逻辑不符,某处记录可能缺漏,等等。
“张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芈晚由衷称赞。
“芈侍读过奖。”张苍起身,微微躬身,“只是做事习惯多想一步罢了。”
接下来的半天,张苍完全融入了工作。他不问不该问的,不说多余的,只是专注完成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偶尔陈平或阿穗遇到难题,他还会主动指点,讲解得清晰易懂。
午休时,四人一起用饭。张苍的话依然不多,但气氛比上午轻松了些。
“张先生,”陈平好奇地问,“您在相府做得好好的,为何愿意来我们这偏厅?”
这话问得直接。芈晚看了陈平一眼,但没阻止——她也想听听张苍如何回答。
张苍放下筷子,平静地说:“相府事务繁多,但多是重复劳作。芈侍读此处的工作,新颖且有挑战。下官好钻研,自然愿意来。”
理由充分,听起来也真诚。
“那相国没意见?”阿穗小声问。
“相国说,能者多劳。”张苍笑了笑,“况且,整理六国档案本就是大事,能为王上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芈晚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工作细节。
午后,嬴政召见芈晚。
书房里除了嬴政,还有一位芈晚没见过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这是太史令胡毋敬。”嬴政介绍,“掌史籍编纂、天文历法。”
芈晚行礼。胡毋敬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腰间的侍读金印上停留片刻:“芈侍读近日整理的档案,老臣有所耳闻。”
“太史令过誉。”
“不是过誉。”胡毋敬开门见山,“老臣来,是想看看你整理的齐国档案。尤其是关于田儋的部分。”
芈晚心里一动,看向嬴政。嬴政点头:“给太史令看看。”
她回偏厅取来齐国档案,重点翻到田儋的部分。胡毋敬接过去,看得很仔细,不时捻须沉思。
“这些信息,来源是?”他问。
“主要有三。”芈晚一一说明,“一是过往齐国使臣来访时的记录,二是商旅带回的传闻,三是上月从临淄传回的密报。”
“可信度如何?”
“使臣记录可信度中等,商旅传闻较低,密报较高。”芈晚指着档案上的分级符号,“因此关于田儋‘广交宾客、民间声望高’的结论,可信度较高;但‘与齐王宠妃有私’这条,仅有商旅传闻,存疑。”
胡毋敬眼中闪过讶异:“你这分级之法,倒是有趣。”
“只是权宜之计。”芈晚说,“信息不全,只能如此。”
胡毋敬放下档案,看向嬴政:“王上,老臣以为,此子可堪一用。”
嬴政没说话,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问芈晚:“依你看,田儋此人,对秦国是利是弊?”
又来考题。芈晚整理思路,缓缓道:“短期看,有利。齐国内斗,无暇外顾,秦国可专心应对赵、魏。长期看,难说。”
“为何?”
“因为田儋若掌权,有两种可能。”芈晚分析,“其一,他立足未稳,需要时间巩固权力,会对秦国示好,争取外部支持。其二,他为树立威信,可能对外强硬,甚至联合其他诸侯抗秦。”
“哪种可能性更大?”
“妾身以为,第一种。”芈晚说,“田儋若真如情报所言,重权谋、善经营,那他应该明白,与秦国为敌不如与秦国周旋。但前提是,秦国不直接干预齐国内政。”
胡毋敬听得连连点头:“有理有据,思虑周全。”
嬴政又问:“那秦国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芈晚说,“可暗中收集更多情报,了解田儋的详细计划、支持者、反对者。但不公开表态,不介入齐国内争。待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若其他诸侯国介入呢?”
“那就另当别论。”芈晚说,“若赵、魏等国插手齐国,秦国自然不能坐视。但那是后话,眼下情报不足,不宜过早行动。”
这番分析,既展现了她的洞察力,又体现了谨慎态度。胡毋敬显然很满意,对嬴政说:“王上得此良助,实乃大秦之幸。”
嬴政没接话,只是挥挥手:“太史令先退下吧。芈晚留下。”
胡毋敬行礼告退。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张苍如何?”嬴政问。
“专业,能干,不惹事。”芈晚如实评价,“至少目前看来,是真心来帮忙的。”
“吕相国派他来,不会只是帮忙。”嬴政说,“你要留意。”
“妾身明白。”
嬴政从案下取出一个小木盒:“这个给你。”
芈晚打开,里面是一支崭新的狼毫笔,笔杆用象牙制成,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比她之前那支不知精致多少。
“太史令所赠。”嬴政说,“他说你的字写得工整,但笔太差,配不上你的才学。”
芈晚有些受宠若惊:“妾身何德何能……”
“收着吧。”嬴政打断她,“太史令为人古板,能得他称赞不易。”
“谢王上,谢太史令。”
嬴政看着她小心翼翼收好笔,忽然问:“你整理的那些档案,可曾想过编撰成册,供更多人查阅?”
芈晚一愣:“王上的意思是……”
“寡人想,若将六国重要人物、地理、政情等,编成简明手册,发给朝中重臣、边境将领,或有益处。”
这个想法很超前。芈晚想了想:“可行,但需谨慎。一是信息敏感,不可外泄;二是需定期更新,否则过时反成误导。”
“你来负责。”嬴政说,“选最重要、最可靠的信息,编成简本。每月更新一次。”
这任务不轻。但芈晚没有推辞:“妾身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好。”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寡人对你的信任。”
“是。”芈晚躬身。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嬴政在给她更大的权力,也给了她更重的责任。
离开书房,回到偏厅时,张苍已经完成了下午的工作,正在帮阿穗核对数字。见到芈晚回来,他起身问:“芈侍读可有新安排?”
“有。”芈晚说,“从今日起,我们增加一项工作:编撰六国情势简本。”
她解释了嬴政的要求,然后开始分工:陈平负责整理地理和军事信息,阿穗负责经济数据,张苍负责人物和政治动态,她自己负责总纂和审核。
“简本要精炼,突出重点,便于快速查阅。”芈晚说,“每份资料控制在五百字以内,每月更新。”
张苍听完,沉吟片刻:“此事颇有意义。只是……信息筛选标准需明确,否则容易偏颇。”
“以对秦国的威胁程度和重要性为标准。”芈晚说,“比如赵国将领李牧,需详细;而某小城守将,一笔带过即可。”
“明白。”
四人又开始忙碌。偏厅里只剩下翻动竹简、笔尖划过的声音。
傍晚,芈晚正准备回小院,张苍叫住了她。
“芈侍读,”他递过一卷竹简,“这是下官整理的赵国赋税数据汇总,发现些有趣之处。”
芈晚接过,仔细看。张苍用表格列出了赵国近五年的赋税收入,按郡县、税种分类,清晰明了。在最后,他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
“赵国军费支出连年增加,但边境驻军数量未增,训练强度反降。多余军费去向不明。”
这是个重大发现。
“你怎么看?”芈晚问。
“两种可能。”张苍说,“一是赵国在秘密组建新军,地点隐蔽;二是军费被贪墨,中饱私囊。”
“哪种可能性大?”
“难说。”张苍道,“若是组建新军,赵国应有大规模物资调动,但商旅未见异常。若是贪墨,数额如此巨大,涉及者必位高权重,且非一人可为。”
芈晚记下了这条信息:“我会禀报王上。”
“还有一事。”张苍压低声音,“下官在相府时,曾见过赵国使臣与相国密谈。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来,或与此有关。”
这话信息量巨大。芈晚盯着他:“张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张苍坦然回视:“因为下官觉得,芈侍读在做的事,对秦国真正有益。而下官……想为真正有益之事尽力。”
他的眼神清澈,不似作伪。但芈晚不敢全信——在这咸阳宫里,信任是奢侈品。
“多谢张先生。”她只是说,“此事我会斟酌。”
张苍也不多说,行礼告退。
芈晚独自留在偏厅,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翻腾。
张苍是真心投靠,还是吕不韦派来试探的棋子?赵国军费之谜,与吕不韦有无关联?太史令的突然认可,又意味着什么?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迷雾中的蛛网,看似无关,又隐隐相连。
她揉了揉太阳穴,将张苍整理的资料收好,决定明日再禀报嬴政。
回到小院,青禾已经备好晚饭。吃饭时,小丫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芈晚问。
“女公子,”青禾小声说,“今天午后,李姑娘派人来传话,说王后近日心情不好,让您多注意。”
“为何心情不好?”
“说是……楚国那边有消息传来,楚王病重,太子与几位公子争位。”青禾声音更小了,“王后虽嫁入秦宫多年,但毕竟是楚女,难免担忧。”
楚国内乱?芈晚心里一沉。这对她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还有呢?”
“还有人说……说王后可能会召楚国来的几位女子,问话。”青禾担忧地看着芈晚,“女公子,您也是楚女,会不会……”
芈晚放下筷子。该来的总会来。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吃饭吧。”
饭后,她坐在灯下,整理今日的思绪。张苍的情报、赵国军费之谜、楚国内乱、王后的态度……这些信息在脑中交织,渐渐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图景。
秦国、赵国、齐国、楚国,各国的棋子在棋盘上移动。而她,也成了这棋盘上的一子。
只是不知,执棋者是谁,她又该往何处落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芈晚吹灭灯烛,躺到榻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咸阳宫的夜,总是太短。而明天,又有新的挑战在等着。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支象牙笔杆的狼毫笔,确实很好用。
与此同时,相国府。
吕不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一个黑衣人跪在下方,低声禀报:“张苍今日表现如常,工作勤勉,与芈晚相处融洽。”
“可有不妥?”
“暂无。他传回的消息,也都是工作内容。”
吕不韦点点头,示意黑衣人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烛光下,他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字。写的是赵国几个郡县的名字,还有一串数字。
写完后,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最终将竹简凑到烛火上。
火焰腾起,竹简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他拍了拍手,唤来侍从:“准备笔墨,老夫要给赵国故人写封信。”
“诺。”
夜风吹进书房,烛火摇曳。
吕不韦的脸上,神色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