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生后我帮死对头篡位

前世我是最受宠的七公主,却因错信良人而惨死冷宫。

重生回十六岁,我第一时间找到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掌印大人,合作吗?我帮你除政敌,你帮我…弑君。”

他捏着我的下巴轻笑:“殿下可知,与虎谋皮的下场?”

后来父皇暴毙那夜,他亲手为我戴上凤冠:“娘娘,该称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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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寒意,如同浸透了陈年血锈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冷宫破败窗棂上最后一点裱纸。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御花园那几株病梅若有似无的残香,更多的,是墙角苔藓腐烂和尘灰堆积的浊气。

姜晚蜷在仅剩的半张硬板榻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宫装,单薄得像一片枯叶。骨头缝里都透着冷,但那冷,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她睁着眼,望着糊满蛛网的承尘。目光空茫茫的,像是透过那朽木,望见了什么极遥远、又极清晰的东西。

不是这囚了她三年、磨尽她所有鲜妍与指望的冷宫四壁,而是三年前,上阳宫内,那场奢华至极的婚典。

凤冠霞帔,明珠生辉。她是大靖最受宠的七公主,下嫁新科状元、名满京华的才子谢琅。父皇含笑的目光,母妃不舍的泪眼,百官谄媚的贺词,还有谢琅执起她手时,那温柔得能溺毙人的眼神。

“臣必以余生,护殿下喜乐长安。”

言犹在耳。

可后来呢?

后来,是谢琅官运亨通,平步青云。是她一次次在父皇面前为他美言,为他铺路。是她满心欢喜,以为觅得良人,将自己所有的天真、信任、乃至身为公主的影响力,双手奉上。

再后来,就是那一日。

父皇病重,她入宫侍疾,却成了“伺机谋逆”的罪人。谢琅亲手呈上的“证据”,铁证如山。母妃哭断了肝肠,一头撞死在殿柱上。而她的父皇,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在病榻上嘶声力竭地骂她“孽障”,下旨将她废为庶人,永锢冷宫。

她起初是不信的,拼了命地想见谢琅一面,想问个明白。

直到某一日,谢琅的新妇,那位取代了她位置的丞相千金,盛装华服,踏着满地枯叶,袅袅婷婷地来到这破败院落前。

“姐姐还没想明白?”那女子声音娇柔,吐出的字句却淬了毒,“若非姐姐这般天真好骗,谢郎的计划,哪有这般顺利?陛下的恩宠,公主的尊荣,不过是最好用的垫脚石罢了。如今谢郎已是中书侍郎,深得圣心,将来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姐姐就安心在这冷宫里,慢慢熬着吧。哦,对了,陛下近来龙体越发不安,怕是……就在这几日了。谢郎说,待新君即位,大局稳定,便送姐姐去与先帝和贵妃团聚,也算全了你们一家人的情分。”

新君?哪个新君?她的好三哥,还是五哥?

不重要了。

她最后一点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疯掉的东西,在那女子得意而怜悯的笑容里,碎得干干净净。

恨吗?

岂止是恨。那恨意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又像是滚烫的岩浆,在她冰冷僵死的躯壳下咆哮冲撞,却寻不到一个出口。三年来,她听着外间隐约的钟鼓,猜度着朝堂的风云,想象着谢琅如何步步高升,如何与他的新妇恩爱绸缪,而她的父皇,或许已经……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冷,饿,病痛,欺辱……这些肉体上的折磨,在滔天的恨意与悔悟面前,竟显得微不足道。她只恨自己蠢,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将豺狼当作良人,将毒药当作蜜糖,不但害了自己,更害了母妃,或许也间接促成了父皇的……

喉咙里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她猛地咳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像寒风中一片即将离枝的残叶。咳了许久,才勉强止住,唇边却逸出一缕暗红,落在灰败的袖口上,迅速洇开成更深的污迹。

也好。

就这样死了,倒也干净。

她缓缓合上眼,任由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将自己吞没。

……

意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线微弱的光,强行刺破黑暗。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清脆的环佩叮咚,还有……一股极清雅、却不容忽视的冷梅香气,混合着淡淡的书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矜贵气息,萦绕在鼻尖。

不对。

冷宫里只有腐朽和灰尘,哪来的梅香?哪来的人声环佩?

姜晚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茜素红绣缠枝莲纹的锦帐顶,流苏轻垂。身下是柔软馨香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云丝被。侧过头,床边不远处立着一座鎏金仙鹤衔芝的熏笼,丝丝缕缕的暖气与淡香正从其中溢出。窗外天色微明,依稀可见庭院中琼枝玉树,覆着新雪,几株红梅开得正艳。

这是……她的寝殿,昭华宫?

她触电般坐起,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肌肤温热光滑,并非冷宫里那般枯槁冰冷。又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足奔到梳妆台前。

巨大的水银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面容。

眉眼精致如画,虽带着刚醒来的惺忪与惊疑,却难掩鲜妍明媚。脸颊饱满,唇色嫣红,一头乌发如云缎般披散身后。身上穿着月白软绸的寝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脖颈。

这是她。却也不是她。

是十六岁时的她。还未嫁与谢琅,还未经历那场将她打入地狱的婚典,母妃尚在,父皇……虽已渐显老态,但对她宠爱依旧。

她重生了?回到了十六岁这年?

巨大的冲击让她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镜沿,指尖都在颤抖。镜中的少女也睁大了眼,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属于冷宫里那个枯槁灵魂的彻骨冰寒与狂喜。

不是梦。指尖掐入掌心的刺痛,周遭无比真实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殿下?您醒了?”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是琉璃,她自幼的贴身宫女,后来……后来在她被废时,为了护她,被活活杖毙在昭华宫前。

姜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骇人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

“进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琉璃从未听过的冷冽。

琉璃推门而入,手中捧着盥洗用具和今日要穿的宫装,见她赤足站在镜前,吓了一跳:“殿下,地上凉,您快回榻上……”

“今日是什么日子?”姜晚打断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琉璃年轻鲜活的脸上。

琉璃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仍是恭敬答道:“回殿下,今日是腊月二十二。昨日您从贵妃娘娘处回来,说有些乏,早早歇下了。”

腊月二十二……姜晚迅速在记忆中搜寻。是了,这一年冬末,临近新年,宫中正在准备年节事宜。也是在这个时候,谢琅因一篇策论得了父皇青眼,即将被擢升入翰林院。而她,正是在不久后的宫宴上,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那位风度翩翩的状元郎。

一切都还来得及。

“更衣。”姜晚走回床边,声音平静无波,“简单些,不必过于繁琐。”

琉璃虽觉公主今日有些不同,但不敢多问,依言上前伺候。

换上鹅黄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梳了简单的单螺髻,簪一支珍珠步摇。镜中的少女清丽绝伦,眉宇间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殿下,早膳已备好,是在殿内用,还是……”琉璃轻声询问。

“撤了吧,没胃口。”姜晚站起身,“随我去御花园走走。”

“是。”

御花园里雪景初霁,阳光稀薄地洒在积雪上,映得红梅愈发娇艳。宫人们见到她,纷纷恭敬行礼,目光中不乏艳羡与讨好。如今的七公主,依旧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姜晚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却如沸水翻腾。

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蹈覆辙。谢琅必须死,那些害她、负她的人,一个都别想逃。可她现在,只是一个深宫公主,空有宠爱,却无实权。谢琅已是状元,即将步入仕途,背后似乎还有别的势力支持。父皇……父皇虽宠爱她,但在朝政大事上,尤其是涉及他看重的“青年才俊”时,是否会信她一面之词?何况,她如今毫无证据。

她需要一个助力。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狠戾,且与谢琅及其背后势力有隙,甚至与父皇……也并非全然一心的助力。

一个名字,倏地窜入脑海。

裴徊。

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宫内宫外,人人谈之色变的“九千岁”。

他并非一般的宦官。出身神秘,手段酷烈,心思深沉难测。自他掌权以来,多少勋贵朝臣折在他手里。他像一条盘踞在帝国阴影中的毒蛇,冷静地窥伺着,随时可能给予致命一击。他与清流文官集团素来不睦,而谢琅,正是清流着力培养的下一代翘楚。

更重要的是,姜晚记得一些模糊的宫廷秘闻。裴徊与父皇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与忌惮。父皇用他制衡朝臣,清理对手,却又对他深深忌惮,多方掣肘。而裴徊,对父皇……也未必真有忠心。

与虎谋皮,险之又险。

但眼下,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想要在最短时间内,拥有足以撼动谢琅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力量,裴徊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该如何接近他?他那样的人,岂会轻易理会一个深宫公主的“合作”提议?

姜晚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被积雪半掩的太湖石,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坚定。

没有路,便劈出一条路来。再险,险得过冷宫三年生不如死?险得过母妃血溅眼前、自己含恨而终?

她转身,不再看那娇艳红梅。

“琉璃,去打听一下,掌印大人今日是否在宫中,通常在何处处理公务。”

琉璃一惊,脸色微白:“殿下,您打听掌印大人……作甚?”那可不是什么善茬,公主向来是避着那些内侍省的阉人的,尤其是那位煞神。

“不该问的别问。”姜晚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仔细些,莫要让人察觉。”

琉璃被她目光一扫,心头一颤,连忙低头应下:“……是。”

消息很快传来。裴徊今日在宫中,此刻应在司礼监值房。

姜晚独自一人,朝着司礼监所在的方向走去。越靠近那片区域,宫人越少,气氛也愈发肃静,甚至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高大的宫墙投下深深的阴影,连日光都显得晦暗不明。

司礼监值房外守着两个小内侍,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见到姜晚,明显一愣,连忙行礼:“参见七公主殿下。”

“本宫有事求见掌印大人。”姜晚抬了抬下颌,语气平静。

两个内侍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为难道:“殿下,掌印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吩咐过不许打扰……”

“你去通传便是。”姜晚打断他,“就说,本宫有桩交易,想与掌印大人谈谈。关乎……吏部考功司郎中,王大人的一些旧事。”

她记得,不久后,这位王大人会因一桩贪墨案落马,而此案最初,似乎就有些许蛛丝马迹指向裴徊的政敌。她不确定裴徊此刻是否已经开始布局,但抛出这个模糊的引子,至少能引起他一丝兴趣。

内侍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过分阻拦这位风头正盛的公主,躬身道:“请殿下稍候。”

值房内极为宽敞,陈设却意外地简洁雅致,多宝阁上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书籍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更浓郁的冷梅香。一人身着暗紫绣蟒纹的曳撒,背对着门口,立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身姿挺拔,竟无一般内侍的佝偻之态。

听到通传,他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姜晚步入房内,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房内更显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以及那人不疾不徐的落笔声。

她停在距书案数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背影。

片刻,裴徊搁下笔,拿起一旁的雪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姜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目清俊异常,鼻梁高挺,薄唇颜色很淡。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瞳仁极黑,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弧度,眸底却像结着亘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任何温度,看过来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审视。

他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很平静,无波无澜,既无对公主的恭敬,也无对不速之客的厌烦,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七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磁性,冰凉地滑过人的耳膜,“不知殿下屈尊驾临,所为何事?方才提及王尚书……”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弧度,“殿下是从何处听得这些无稽之谈?”

压力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姜晚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和镇定。她抬起头,迎上那双冰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无稽之谈与否,掌印大人心中自有论断。本宫今日来,并非为了王尚书,那不过是个敲门砖。”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些许距离,无视了对方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继续道:

“本宫想与掌印大人谈一桩合作。”

裴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趣味,又似乎更添了几分漠然。“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殿下说笑了。殿下金枝玉叶,深居后宫,奴才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婢,有何处能与殿下合作?”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姜晚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冷静,甚至刻意模仿了一丝对方那种冰冷的语调,“掌印大人权倾朝野,却也树敌无数。清流一党,视大人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谢琅,便是他们下一代着力扶持的棋子,不是吗?”

听到“谢琅”二字,裴徊眼神似乎凝了一瞬,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多了些实质的探究。

姜晚知道,她赌对了第一步。裴徊果然关注着谢琅,或者说,关注着清流集团的动向。

“本宫可以帮大人,除掉这些政敌。”她加重了语气,“无论是谢琅,还是他背后的人。本宫知晓一些……他们未来可能的动向,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哦?”裴徊缓缓踱步,从书案后走出,走向她。暗紫的衣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姜晚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冷梅香,那香气此刻却让她脊背生寒。

他比她高许多,需微微垂眸看她。“殿下为何要帮奴才?又凭什么认为,奴才需要殿下的帮助?”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殿下久居深宫,如何知晓前朝动向?未来……又如何预知?”

姜晚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她仰着头,颈线绷紧,眼神却不闪不避,直直看进他深渊般的眸底。

“本宫自有本宫的消息渠道,信与不信,全在掌印大人。至于为何……”她顿了一下,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面的话,带着刻骨的寒意与决绝,“因为本宫要他们死。”

这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恨意,终于让裴徊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

冰冷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指尖的温度,比他眼神更冷。

姜晚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只是那双眼,恨意之下,警惕与倔强如同冰层下的火。

裴徊微微俯身,靠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柔:

“殿下可知,与虎谋皮,通常是什么下场?”

他的目光逡巡过她强作镇定的脸,掠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上。

“被拆骨入腹,连皮带肉,吞得一点不剩。”

一字一句,敲在姜晚心上。

她知道危险。知道眼前这个人,比谢琅更可怕,更不可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压下喉咙里的颤栗,极力让声音平稳:“虎有虎的野心,皮有皮的价值。各取所需,何必论及下场?掌印大人手握权柄,所求无非是更上一层,扫清障碍。而本宫……能成为大人手中最锋利、也最意想不到的那把刀。至于代价——”

她迎着他冰冷的审视,红唇轻启,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本宫帮大人除去所有绊脚石,而大人,需帮本宫……”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弑君。”

值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窗外疏淡的天光透过高窗,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裴徊冷白无暇的侧脸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听到最后两个字时,倏然收缩,随即变得更加幽邃,如同暴风雨前最沉郁的夜空,所有的情绪都被吞噬殆尽,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冰凉的触感更加深刻。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姜晚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能感觉到后背瞬间沁出的冷汗濡湿了内衫。她在赌,赌裴徊对父皇并非真正忠心,赌他亦有逆鳞与野心,赌自己这惊天动地的“投名状”,能撬开这扇最危险的门。

裴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再带有丝毫玩味,而是纯粹的、冰冷的评估,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展现出奇异价值的物品,又像是在权衡她话语中巨大风险与潜在收益。

良久,久到姜晚几乎要支撑不住那强装的镇定。

他才缓缓地、极慢地松开了手指。

指腹离开她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姿态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矜贵,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贴近与威慑从未发生。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这话,奴才今日从未听过。”

姜晚心头一沉。

这是……拒绝了?还是警告?

然而,裴徊的下句话,却让她瞳孔骤缩。

“不过,”他转身,踱回书案后,指尖拂过案上一份未写完的奏疏,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谈论天气,“谢琅此人,确有些碍眼。其座师礼部侍郎周显,近来与都察院几位御史走动颇密,似对东厂缉捕江浙盐案涉案商人有所微词。陛下虽未表态,但清流聒噪,总归惹人心烦。”

他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姜晚:“殿下久在宫中,可知晓周侍郎的夫人,每月十五,必去城西大慈恩寺上香祈福?听闻她极信签文,常与寺中一位了尘师太探讨佛理。”

姜晚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他答应了!

他没有直接回应“弑君”二字,那太过骇人,他绝不会留下任何口实。但他提到了谢琅,提到了谢琅的靠山周显,甚至提供了周显夫人的行踪和喜好!

这不是拒绝,这是默许,是给了她第一个“合作”的方向,也是对她能力的第一次试探。

他要看她,有没有本事,利用这些信息,真正做点什么,撬动谢琅背后的力量。

“本宫……”姜晚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她迅速调整呼吸,稳住语调,“明白了。周夫人一心向佛,慈悲为怀,只是有时,过于虔诚,恐易被‘有心人’误导,听闻一些不该听闻的‘谶语’。”

裴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殿下聪慧。”他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回奏疏上,已是送客的姿态,“奴才还有公务,殿下请便。”

姜晚知道,谈话到此为止。她得到了一个隐晦的同盟承诺,和一个血腥的起点。

她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叨扰掌印大人,本宫告退。”

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门口。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推开厚重的门扉,门外稀薄的阳光涌来,带着冬末真实的寒意。她迈步而出,将身后那片弥漫着冷梅香与无形压力的空间关在门内。

琉璃一直候在远处,见姜晚出来,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白了些,但眼神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亮得惊人,又沉得骇人。她不敢多问,连忙迎上前。

“回宫。”姜晚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

走在回昭华宫的路上,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姜晚却感觉心口有一团火在烧,那火是恨意,是复仇的渴望,也是踏入深渊的决绝。

裴徊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冰冷,危险,心思难测。与他合作,无异于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行走。

但,那又如何?

她连死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可怕的?

周显……谢琅……就从你们开始。

她抬起头,望着宫殿上方四四方方、被檐角切割的天空。那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看到的,将不再是这片狭窄的宫墙。

而是血与火铺就的,通往复仇与权力巅峰的,荆棘之路。

第一步,已经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