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烛夜
- 浮生逆世录之十年之约
- 风·月
- 6250字
- 2025-12-30 15:26:05
温府坐落于帝京东城的青云坊,与皇城仅隔着两条街巷。
府邸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宅,后被赐予温家,门庭虽不若那些新兴权贵般张扬煊赫。
但朱门高墙,飞檐斗拱,自有一股历经数代积淀的沉静气度。
此刻,府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绸花从门楣垂落至石狮颈间。
宾客络绎,车马塞道,道贺声、寒暄声、管家高声唱喏声混作一片。
太傅温敬尧身着深紫官袍,胸前缀着仙鹤补子,立在阶前迎客。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眼神却透着惯常的审慎。
长子温时衍站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
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衬得原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鲜明。
只是那喜服穿在他身上,不见多少喜气,反更像一层端整的仪制——
针脚、纹样、佩玉的规制,皆严格依循礼部典章,无一处可指摘,也无一处有温度。
他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对每一位上前道贺的宾客还礼,言辞妥帖,举止合度。
可若细看,便能察觉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却也疏离。
仿佛眼前这满堂喧嚣、满目嫣红,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
“恭喜温公子!佳偶天成,早生贵子啊!”
某位与温家交好的翰林学士拱手笑道。
温时衍微微欠身:“承蒙李大人吉言,时衍愧领。”
声音温润,无可挑剔。
又一位武将打扮的粗豪汉子拍他肩膀。
“温老弟!楚家那闺女听说身子弱,你往后可得仔细着点!”
“不过楚老爷仗义疏财,是个痛快人,你这老丈人结得不亏!”
温时衍神色未变,只侧身避开些许,颔首道:“王将军说得是。”
身侧的卫谨——他的贴身侍卫,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方洁白的丝帕。
温时衍接过,极自然地拭了拭方才被拍过的肩头,动作优雅,仿佛只是拂去一缕尘埃。
卫谨垂首退回阴影处,仿佛从未动过。
就在这喧嚣鼎沸之中,远处传来唢呐锣鼓的声响,由远及近。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快看!楚家的嫁妆队伍!”
温时衍抬眸望去。
长街尽头,那一抹刺目的红缓缓映入眼帘。十六抬喜轿,在渐沉的暮色中犹如一团流动的火焰。
轿后的嫁妆箱笼绵延不绝,几乎塞满了整条街巷。
围观百姓的惊叹声、议论声浪涛般涌来。
他静静看着,脸上那层得体的笑容,纹丝未动。
身侧的温敬尧低声道:“时衍。”
“父亲。”温时衍微微侧耳。
“楚家势大,尤在财货。”温太傅的声音压得极低,仅父子二人可闻。
“今日之后,你便是楚家女婿。”
“这份牵连,既是你晋身之阶,亦可能成你负累。分寸如何拿捏,你当心中有数。”
温时衍垂眸:“儿子明白。”
“至于那楚家小姐……”温敬尧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无论她能否……你既接旨,便是你的妻。该有的礼数,不可缺。”
“是。”
说话间,喜轿已在府门前稳稳落下。
喜轿在府门前稳稳落地。
乐声止,人声寂。
温伯上前三步,对着轿门躬身长揖,声音洪亮却不刺耳:“恭迎少夫人——”
话音落,两侧仆役齐齐躬身。
“恭迎少夫人!”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全福夫人高唱吉词,丫鬟上前打起轿帘。
先探出的是一只纤白的手,搭在了陪嫁丫鬟云舒递过来的腕上。
云舒心中猛地一跳。
她是自幼服侍楚辞的贴身丫鬟,小姐病弱到什么程度,没人比她更清楚。
上轿前,那只手还是冰凉的、无力的,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现在……
那手在红袖衬托下白得晃眼。
指节匀亭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稳稳的,没有丝毫病弱之人的颤抖。
温时衍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上前几步,走到轿前,依照古礼,对着轿门长揖到地——这是迎亲之礼。
云舒没有过多去细想,轿中人已扶着她的腕,缓步踏出轿门。
大红嫁衣在暮色中铺开一片灼目的红,金线鸾凤随着步伐微动,流光溢彩。
盖头垂落,遮住了所有面容和表情,只一道剪影,立在漫天晚霞与府门灯火之间。
她站得很稳,身姿笔直。
温时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姿态……
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虚弱欲倒。
也没有新娘子应有的娇羞局促,或是病弱之人的勉力支撑。
而是……
融入骨血,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明明穿着厚重繁复的礼服,行动间却有种说不出的轻盈从容。
每一步的距离,衣袖摆动的幅度,甚至盖头流苏晃动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同尺量。
这与传闻中那个缠绵病榻、不通礼仪的楚家长女,似乎……不太一样。
但他未露异色,只伸出手。
按照礼节,新郎需牵新娘之手,共入府门,谓之执子之手。
那只戴着赤金缠丝龙凤镯的手,轻轻抬起,放入了他的掌心。
触感微凉,却并非病态的冰冷,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润而韧。
指尖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温时衍合拢手掌牵着她,转身面向府门。
“夫人,当心台阶。”
楚辞微微颔首淡淡应声——
“恩!”隔着盖头,看不清表情。
这时喜婆高声道“新人跨火盆,迎吉祥,愿你们一生幸福安康,白头偕老永不忘。”
温时衍牵着楚辞行至火盆前,稍作停顿时,楚辞极自然地微微提起裙摆。
露出绣鞋尖上一点明珠,抬步轻盈的迈了过去,既避开了火星又姿态优雅。
喜婆一愣,随即恢复常态高喊“新人跨马鞍,携手共度人生路,跨马鞍上福星照。”
楚辞依旧不疾不徐的抬步、迈步、跨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让温时衍坚不可摧的蹙了下眉。
太稳了…..
楚辞脚步未停,裙裾拂过光洁的青砖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抬步,跨过那道一尺高的朱漆门槛。
府内景致豁然开朗。
与楚家的富丽精巧不同,温府处处透着百年清流世家的底蕴
庭院开阔,青砖铺地,两侧植着古柏苍松,枝干遒劲。
廊庑轩敞,雕饰不多,却都是前朝名匠的手笔,朴拙中见大气。
一路行去,所见仆役皆是低眉敛目,步履轻缓,连呼吸声都控制得极好。
一道道仪式行来,新娘子举止从容,未有半分差错。
围观宾客中,已有细碎的议论。
“不是说病得厉害?瞧着倒是稳当……”
“许是冲喜真起了效?楚老爷请了多少名医,许是最后一剂药对症了?”
“难说……回光返照也未可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走入厅中的那道红色身影上。
或探究,或叹息,或漠然,或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楚辞步伐未乱。
温时衍恍若未闻,只牵着身侧之人,一步步走向正堂。
堂上红烛高烧,烟气氤氲。
温家祖宗牌位前,香案早已备好。
温敬尧与夫人端坐主位,两侧宾客满座,目光皆聚焦于这一对新人身上。
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
“一拜天地——”
温时衍松开手,转身,面向堂外苍穹,躬身下拜。
身侧之人亦同时转身,与他并肩而立,躬身。动作流畅同步,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二拜高堂——”
转向主位,再拜。
温敬尧微微颔首,温夫人眼圈微红,勉强笑着。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温时衍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方大红盖头上。
流苏轻晃,遮住了一切。
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眼,甚至看不清她此刻是何种神情。
他缓缓躬身。
对面之人,亦同时躬身。
额头几乎相触的刹那,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冷香。
并非婚嫁所熏的香料那般甜腻,也非女子惯用的脂粉气。
而是一种……清冽的,仿佛雪后初晴、松针滴露般的味道。
楚辞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至极,姿态优雅,不疾不徐。
隔着盖头,她也能看到对面那人的模样。
温时衍。
面容确如传闻所言,清隽温润,眉目含星,鼻梁高挺,天生一副好皮相。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低垂着,看着地面,长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转瞬即逝。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道贺声轰然响起。
乐声再奏,喧嚣更甚。
温时衍直起身,重新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适合执笔抚琴的手。
楚辞将手轻轻搭了上去,温时衍指尖微微用力,牵起那只手,触感微凉。
掌中的手依旧温顺,却悄然调整了力道,与他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既不失新妇的柔顺,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忽的支撑感。
两人并肩,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出正厅,转入通往后院的回廊。
身后,隐隐传来低语:
“总算走完过场了……”
“温公子也是不易……”
“只盼着……唉。”
声音渐远。
回廊深深,沿途红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光。
一路无话。
温时衍的步伐很稳,步调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她跟不上。
也不会显得过于急切或迁就。这是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体贴。
楚辞任他引着,目光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着脚下青砖一块块后退。
她能清晰的感知到,温时衍的气息很平稳,心跳规律,脚步节奏始终如一。
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厌恶,也没有好奇,就像完成一桩早已安排好的公务。
楚辞微微弯了弯唇。
有意思。
凡尘对待婚姻,原来是这样的么?
她想起修士中某些道侣的结合,或为修行互补,或为势力联姻,或真为情意相投。
但无论哪种,至少表面功夫会做足,不会像此刻这般……冰冷到近乎坦诚。
也好。
省却许多麻烦。
洞房设在东院的清晖阁。
此处原是温时衍的书房所在,安静清幽,近日才匆忙布置成新房。
门外守着两名陪嫁丫鬟和温府的仆妇,见新人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温时衍在门前停下,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温润平和,却没什么温度。
“到了。”
他抬手,推开房门。
一股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那是新房特有的熏香、红枣、花生、桂圆等物混杂的气味。
屋内红烛燃了数十支,照得满室通明。
大红锦被,鸳鸯帐幔,处处透着喜庆,却也透着一种程式化的堆砌。
新娘子已由丫鬟扶着,在铺着红褥的拔步床边坐下,盖头依旧低垂,姿态端静。
温时衍迈步入内,反手合上房门。
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声响。
屋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爆,香炉青烟袅袅升腾。
他缓步走至桌边。桌上摆着合卺酒、子孙饽饽、以及一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
按照礼制,他此刻应去揭盖头,饮合卺酒,说些吉利话。
但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那一片静止的嫣红之上。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平静。
“夫人。”
盖头下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温时衍继续道:“今日之婚,缘由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楚家捐银千万,解朝廷燃眉之急”
“陛下赐婚,温家接旨,是为国分忧,亦为全楚老爷爱女之心。”
他的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温某既娶你为妻,自会依礼相待,保你衣食无忧,楚家体面。至于其他……”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但未尽之言,彼此都懂。
无非是夫妻情爱,琴瑟和鸣,生儿育女……这些寻常婚姻应有的期许。
在这场始于交易、或许终于丧事的婚事里,皆成奢望。
红烛静静燃烧。
盖头下,楚辞安静地听着。
这番话,在她意料之中。
甚至,比预想的更为坦诚。
这位温公子,倒是个明白人。
她并未觉得被冒犯。
修道千年,见惯生死离合,情爱纠葛,凡尘婚姻中的利益权衡,于她而言不过是最浅显的因果纠缠。
他求的是温家前程、朝堂安稳。
她求的是了却这桩借身因果,安稳度过十年,助原主父母安心。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甚好。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盖头流苏随之晃动。
温时衍看见那微小的动作,眸光深了深。
缓步上前,走到床边,拿起那柄玉如意。
依照礼法,该揭盖头了。
抬手玉如意的一端轻轻探入盖头下沿,缓缓向上挑起。
红绸滑落。
烛光毫无遮挡地照亮了盖头下的容颜。
饶是温时衍心性沉稳,早有准备,在这一刻,呼吸仍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并非因为容貌——
楚家女颜色极盛,早有传闻。
但眼前的这张脸,依旧超出了貌美的范畴。
肌肤如玉,不见丝毫病态苍白,反而透着健康的莹润光泽。
眉若远山含黛,不画而浓,眼如秋水横波,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阴影。
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唇角微微抿着,并无笑意,却自有一种沉静的韵致。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在他揭开幕离的刹那,她抬起眼帘。
那是一双极其清冷的眼睛。
瞳仁颜色略浅,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却奇异地没有丝毫暖意。
目光平静无波,看向他时,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或是一片飘过的云。
没有新嫁娘的羞怯,没有病弱者的哀怜,也没有对这场婚姻的怨怼或不甘。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
这不是一个十六岁、久病缠身、被迫冲喜的少女该有的眼神。
温时衍握着玉如意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将玉如意放下,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两杯合卺酒。
走回床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按礼,该饮合卺酒。”他声音依旧平稳。
楚辞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杯中酒液。
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滑入喉中,升起一丝暖意。
仪式完成。
从此,便是名义上的夫妻了。
温时衍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夫人的气色,比传闻中好上许多。”
这话里带着试探。
楚辞将酒杯搁在床边矮几上,动作不疾不徐。
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却没什么情绪起伏。
“许是命不该绝,冲喜见效了!”
很合理的解释。
却又不那么合理,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温时衍并未多说什么。
温时衍从善如流,只道:“那便好。”
话落转身走开,开始自行解下外袍的系带,喜服层层褪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仪度,不见丝毫狎昵或尴尬。
楚辞静静看着,并未回避目光,却也未有任何羞涩或不安。
仿佛眼前男子宽衣解带,与观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并无不同。
温时衍将喜服搭在屏风上,只着中衣,走到床的另一侧。
这张拔步床极大,铺着厚厚的锦褥,中间却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床叠好的锦被——
那是用来分隔床铺的楚河汉界。
他看了一眼那床锦被,又看向依旧端坐床沿、未动分毫的楚辞。
“夫人,”他语气平淡。
“今日劳顿,早些歇息吧。”
楚辞这才站起身。
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
按照礼数,新婚之夜,陪嫁丫鬟应在门外候着,但若无主人呼唤,不得入内。
她自己动手,开始解那身繁复的嫁衣。
十指纤细灵巧,那些复杂的盘扣、系带,在她手中仿佛自有章法,很快便被一一解开。
如同褪去一层层华丽的茧,最终露出底下素白的绫缎中衣。
身姿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纤细。
却也愈发挺拔,墨黑长发如瀑垂下。
楚辞挑眉看向已自行躺下,面向里侧,闭上眼睛的温时衍
这是怕别人拿分房睡做文章?
不做他想将嫁衣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衣架上,这才吹熄了床头的几支蜡烛。
只留远处桌上一对龙凤烛长明,掀开锦被,在床的外侧躺下。
中间隔着那床作为分界的锦被。
两人之间,足有半臂距离,同床,共枕,却泾渭分明。
红烛泪缓缓堆积,烛光摇曳,在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
温时衍背对着她,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然入睡,但他知道,自己毫无睡意。
身侧传来的极淡冷香,那不同于任何闺阁女子的熏香气息。
以及方才揭盖头时惊鸿一瞥过于平静的眼睛……都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楚辞平躺着,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这具躯体,即便经过灵力修复,依旧会感到疲惫。
十六年来亏空太甚。
今日又经历大婚仪式的折腾,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但她神识清明。
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侧男子并未入睡,那平稳呼吸下细微的肌体紧绷,以及……那一丝极淡的、萦绕不散的审视与疑惑。
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疑惑便疑惑吧。
十年光阴,不过弹指。
在这弹指间,扮演好楚家女温家妇,了却因果,便够了。
至于这位温公子如何想,与本君何干?
不过按照那孩子记忆中所听闻的,这温家似乎规矩颇严,无妨!明日自有定论。
思及此缓缓闭上眼睛,收敛神识,让自己逐渐沉入一种类似冥想的浅眠。
夜色渐深。
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子时。
温时衍终于轻轻翻了个身,由侧卧改为平躺,微微偏头,看向身侧。
女子面朝上,闭目沉睡。
烛光朦胧,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阴影,唇色浅淡。
睡颜沉静,不见方才的清冷疏离,倒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稚嫩。
可温时衍知道,那只是表象。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置于锦被外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纤长,此刻松松握拳,放在身侧,腕骨纤细,仿佛一折即断。
但他记得,这只手在被他握住时,那平稳的力道,和指尖微凉的触感。
一个缠绵病榻十六年、据说连握笔都费力的女子,不该有这样的手。
也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帐顶。
眼底深处,那惯常的温润与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悄然涌动,如同冰封的湖面。
这桩婚事,似乎……
比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窗外,夜风拂过庭中竹叶,沙沙作响。
一轮冷月,悄然爬上中天,清辉洒落,将这座红烛未熄的新房。
与院外寂静的夜色,一同笼入一片朦胧的银纱之中。
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