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点的风裹着残阳的余温,轻轻拂过写字楼楼下香樟树的枝叶,在玻璃门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金子。小满揉了揉发僵的肩膀,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电脑里还存着第三版未通过的方案,主任最后那句“再想想”像块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抬头望了眼渐暗的天色,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打算去地铁口买份加鸡蛋的煎饼当晚饭。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的脆响,是运动鞋蹭过地砖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像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小满转过脸,看见张姐缩在路灯未及的阴影里,藏青色工作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面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小宝的水彩笔印——早上送小宝去幼儿园时,小宝非要给她画“彩虹妈妈”,画到最后把蓝色颜料蹭到了她袖口。
“张姐?”小满轻声唤她。
张姐抬起头,眼角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她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声音沙哑得像被雨水泡过的棉花,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小满,我……我等了你半小时,怕你先走了。”她提起脚边的旧保温桶,淡蓝色的桶身印着的小熊图案已斑驳脱落,桶盖的橡胶圈裂开一道细缝,“早上蒸的红糖馒头,怕凉了,用围巾裹着的。”
小满走过去,接过保温桶。桶身带着点张姐的体温,透过薄外套渗进她手心。她掀开桶盖,热气裹着甜香涌出来,三个红糖馒头安静地躺在里面,表皮凝着细密的水珠,仿佛刚从蒸笼里拎出来般温热。“这桶……”小满摸了摸桶身的裂痕,想起去年冬天张姐给小宝带午饭,也是这个保温桶,“是不是去年超市促销送的?”
张姐点头,手指绞着外套衣角:“小宝说喜欢小熊,我就留着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蒸馒头,裹在羽绒服里拎去幼儿园,再从幼儿园拎到公司……今天怕你加班没吃晚饭,就绕过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犯了错的孩子,“是不是打扰你了?”
“怎么会?”小满拿起一个馒头,指尖触到张姐的手背——凉得像冬日里未拧干的自来水,指节上还残留着蒸馒头时烫出的淡淡红印,“这桶得拎了一个小时吧?”
张姐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昨天接小宝,他抱着我脖子蹭,说‘妈妈会不会不要我’。”她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保温桶上,“朵朵说她妈妈要去外地,不会来接她了,小宝就怕我也走。我当时慌得手直打颤,紧紧抱着他说:‘妈妈就算变成老巫婆,也会天天来接小宝的。’可他依旧哭个不停,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一会儿就把我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小满想起前天刷到的朋友圈——张姐发了张小宝的照片,额头上贴着Hello Kitty退烧贴,头发因为出汗贴在额头上,配文只有一行小字:“妈妈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她当时评论了“小宝快点好起来”,张姐没回,后来再刷,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
“这星期请了三天假,主任昨天路过我工位,盯着请假条看了半天。”张姐抹了把眼泪,声音里带着颤,“小李替我值班时,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拉得比马脸还长,没好气地说:‘我自己的活都忙不过来呢。’上个月公司说要裁员,我每天都盯着公告栏看,怕自己名字在上面。小宝刚换三段奶粉,比二段贵二十块,我每笔钱都得精打细算,抠得不能再抠——早上买包子,我只舍得买一个,小宝却能吃两个;晚上煮面,我只放一把青菜,小宝却要加两个鸡蛋。”她掀开外套,露出里面的毛衣,“这件毛衣是去年冬天买的,只花了五十块钱,虽然有些旧了,但现在还能穿;小宝的羽绒服是邻居家孩子穿过的,我洗干净后,他抱着衣服兴奋地说:‘妈妈,这件衣服上有小熊!’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多么渴望能有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可……”
小满的喉咙发紧。她想起第一次见张姐,是在公司茶水间。那时她刚入职,正对着咖啡机发呆,张姐端着一杯热咖啡递过来,轻声说:“新来的吧?别紧张,主任人挺好的。”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着星星。可如今,那星星却藏在了泪光之后,宛如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甜吗?”张姐小声问,眼睛盯着小满手里的馒头。
小满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馒头在口中化开,红糖汁顺着嘴角缓缓流下,甜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妈妈蒸馒头的时光。她赶忙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笑着说道:“甜,比小时候妈妈蒸的还要甜呢。”
张姐的眼泪簌簌落下,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昨天迟到,我没敢说小宝发烧,怕你觉得我矫情,也怕主任说我偷懒。”她抬头看小满,眼睛里带着点哀求,“我怕丢了这份工作,怕小宝没人照顾,怕……”
“我懂。”小满轻声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她的指尖带着温暖的触感,宛如春日的阳光,“昨天我看见你朋友圈了,想给你打电话,可怕你在忙。”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张姐眼角的泪,“明天我替你值班,你在家陪小宝。”
张姐愣了愣,摇头说:“那怎么行?你还有方案要改。”
“方案明天再改。”小满微笑着,将保温桶往怀里拢了拢,“主任那边我去说,就说我想多学点客户接待的活。”她看了眼张姐的手,从包里掏出一副手套——是去年冬天买的,灰色的,加了绒,“给你买的,怕你拎保温桶冻手。”
张姐接过手套,手指抚过绒面,声音哑得像砂纸:“小满,谢谢你……”
路灯忽然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她们身上。张姐的眼泪凝在睫毛尖儿,像晨露缀在花瓣上,小满看着她,忽然想起妈妈去世前,也是这样,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怀里,说“小满,别怕”。
风里的甜香愈发浓郁,裹着奶茶店的焦糖气息,混着香樟叶的清苦。小满挽着张姐的胳膊,往地铁口走。张姐的手里在手套里,慢慢暖起来,像春天的嫩芽。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对互相依靠的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着。
“明天蒸馒头,我放两颗红枣。”张姐说。
“好,我爱吃红枣。”小满答。
远处的地铁呼啸而来,带着点热气。她们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绸带,裹着红糖馒头的暖香,裹着彼此的体温,在渐暗的天色里,织成了一团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