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烬余

黑风口的爆炸声还在耳膜里轰鸣,苏晚跪在地上,手指抠进滚烫的泥土里。刚才被温景然推出的力道还残留在骨头上,可怀里的荧光草却凉得像冰,绿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那年他背着她在后山看的萤火虫,他说“每只萤火虫都是没来得及说再见的魂”。

“魂……”她忽然笑出声,眼泪却顺着下巴砸进土里,把温景然残留的血迹晕成小小的红雾。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记忆,在老槐树崩塌的瞬间,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开了所有闸门。

她想起五岁那年,她偷喝了他熬的苦药,哭得惊天动地,他笨拙地往她嘴里塞了颗糖,自己却被老郎中罚跪了半个时辰。她躲在门后看,看见他膝盖磨出红痕,却还对着她偷偷摆手,示意“别哭”。

她想起十岁那年,她把他的医书撕了折纸鸢,纸鸢飞进槐树林,他为了帮她捡回来,被槐树枝划破了胳膊,血珠滴在她的纸鸢上,像开了朵红梅花。他却笑着说“这样更像真的了”,后来那纸鸢被她压在箱底,压了整整五年。

她想起十五岁生辰,他送的银簪被她弄丢在溪水里,他摸着黑潜进刺骨的水里捞了半夜,上来时嘴唇冻得发紫,却举着银簪对她笑,说“你看,找着了”。那银簪后来被她磨得发亮,插在发髻上,总爱问他“好看吗”。

还有去年冬天,她发高热说胡话,他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自己冻得咳嗽不止,却把唯一的厚棉被都裹在她身上。她醒来时看见他缩在墙角发抖,抱着他哭,他却拍着她的背说“我是郎中,哪那么容易生病”。

那些被槐精抹去的记忆,原来从未真正消失。它们藏在她系围裙的手法里,藏在她绣蝴蝶时绕针的弧度里,藏在她看见金线时莫名的熟悉感里,藏在她每次喊出“景然哥”时,喉咙里那点说不清的酸胀里。

“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苏晚抓起一把荧光草,草叶的尖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感觉不到疼。温景然后背那个血洞在她眼前晃,黑色的汁液像毒蛇,缠得她喘不过气——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连死都要把生路留给她。

可她不要这样的生路。

她猛地站起身,怀里的荧光草因为她的动作,发出更亮的绿光。风从黑风口的废墟里吹来,带着焦糊的槐木味,却隐约传来温景然最后的声音:“晚晚,活下去……”

“我不活!”她对着废墟大喊,声音嘶哑得像被火烧过,“你说过换我护你,你忘了吗?!”

她想起老郎中说过,荧光草的根须能聚魂,只要魂魄未散,哪怕只剩一丝气息,也能被它重新拉回来。她还想起温景然给她讲过,槐精的本体虽毁,怨气却会凝聚在最粗壮的那截树桩里,只要用至阳之物刺进去,就能逼出被吞噬的魂魄。

而她身上,最至阳的东西,是血。是她和他一起长大,一起采过的草药养出来的血,是她心口那个“然”字绣样下,滚烫的血。

苏晚解下围裙,露出衣襟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然”字。墨迹被槐气洇得发暗,却依旧能看出她当时绣错了三回,扎得指尖全是小孔。她抓起砍柴刀——那是温景然掉在地上的,刀柄上还有他的体温——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血珠滴在“然”字上,像给那字镀了层红。她抓起一大把荧光草,根须朝着废墟的方向,转身就往回冲。

黑风口的废墟还在冒烟,断裂的槐根像死去的蛇,缠在焦黑的泥土里。最粗的那截树桩立在中央,断口处还在渗出黑色的汁液,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温景然!”她踩着发烫的碎石冲过去,掌心的血滴在树桩上,立刻冒起白烟,“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树桩没有反应,倒是断口处突然伸出几只惨白的手,像上次那样,抓向她的脚踝。苏晚挥刀砍断它们,荧光草的绿光扫过,那些手瞬间化成黑水。

“别躲了!”她把荧光草狠狠按在树桩上,根须扎进焦黑的树皮里,“你说过要等我想起所有事,你说过要陪我扩大药圃,你说过……要娶我的!”

最后几个字喊出来,她的声音彻底碎了。树桩猛地震动起来,断口处裂开更大的缝,里面传来温景然痛苦的闷哼——他果然在里面!

苏晚眼睛一亮,抓起砍柴刀,将掌心的血全抹在刀刃上。血珠顺着刀锋往下滴,落在树桩上,激起更浓的白烟。她想起温景然教她的穴位知识,树桩的断口处,有个微微凹陷的地方,像人的心脏位置。

“景然哥,接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砍柴刀朝着那个凹陷处刺进去!

刀锋没入的瞬间,树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黑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身。无数细碎的光点从树桩里飘出来,像被打散的星子,其中一点绿光特别亮,飘到她面前,停下了。

苏晚伸出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那绿光落在她的掌心,渐渐凝聚成温景然的样子——半透明的,脸色苍白,却对着她笑,像每次她闯祸后,无奈又纵容的笑。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草叶。

“你还欠我糖糕呢。”苏晚的眼泪掉在他的虚影上,晕开一小片水痕,“你说过要带二丫哥一起去买的,你忘了?”

他的虚影晃了晃,像是要消散。苏晚赶紧把荧光草往他身上凑,根须的绿光缠着他,让他的轮廓清晰了些。“我用我的血……聚你的魂,”她哽咽着,掌心的血和他虚影的绿光混在一起,“老郎中说……这样能行的……”

“傻丫头……”温景然的虚影抬起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却穿过了她的皮肤,“荧光草聚魂,是以命换命……你……”

“我愿意!”她抓住他的手,哪怕只能握住一片虚无,“你护我这么多年,该我了。”

她想起他们刻在石阶上的“景晚”二字,想起那对狐狸兔子香囊,想起梅树下他给她裹披风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看她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温柔。这些东西,她不能让它们随着他的死,一起变成灰。

树桩的震动越来越弱,黑色的汁液渐渐凝固。温景然的虚影在绿光里,似乎真的凝实了些,他能碰到她的头发了,能擦掉她的眼泪了,虽然指尖还是凉的。

“晚晚,”他的声音清晰了些,“你看……”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桩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小小的嫩芽,顶着两片新叶,在焦黑的泥土里,绿得发亮。

“是桔梗……”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你说过……我总把它和荠苨弄混……”

“嗯,”温景然的虚影望着那株嫩芽,“它能活,你也能活。”

他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绿光一点点回到荧光草里。苏晚知道,他要走了。她猛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虚无的胸口,像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那样。

“景然哥,”她在他怀里轻声说,“我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温景然的虚影最后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糖。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笑了笑,化作无数光点,钻进了那株桔梗嫩芽里。

苏晚抱着空荡荡的怀抱,站在废墟里。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泥土里,滋养着那株桔梗。风停了,阳光从烟幕里漏下来,照在嫩芽上,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死。

温景然用最后的力气,把荧光草聚魂的力量,全渡给了她。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她死。

苏晚蹲下身,轻轻碰了碰桔梗的叶子。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像温景然每次给她把脉时,搭在她手腕上的手。

“我等你。”她对着嫩芽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你长到能开花,等你……再变成我的景然哥。”

她捡起砍柴刀,割了些没被烧坏的荧光草,小心翼翼地围在桔梗周围。然后,她转身走出黑风口,背影挺得笔直。

她要活下去。带着他的份,带着他们所有的记忆,守着这株桔梗,守到它开花,守到他回来。

就像他当年,守着失去记忆的她那样,一天,一天,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