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用余生回答你

顾沉舟没有在集团冰冷的走廊里等来答案。

他话音刚落,许眠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照顾她母亲的老管家打来的,脸色微变,对顾沉舟匆匆说了句“家里有急事,回头再说”,便快步走向电梯间,边走边接起了电话。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匆忙却依旧挺直的背影,那句“我们之间的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就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委屈,涌上心头。

他帮她化解了危机,陪她演戏,甚至失控地吻了她,可在这个女人心里,他似乎永远排在一长串事情的末尾——许氏、她母亲、甚至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都比他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许眠异常忙碌。

董事会风波后,她“抱病”在身的谣言不攻自破,反而因为她展现出的强悍手腕和与顾沉舟“夫妻同心”的形象,赢得了不少支持。她趁热打铁,正式启动“新生计划”的前期工作,频繁出入顾氏和许氏,与各方接洽。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顾沉舟在董事会后那句未尽的问话,或者说,她刻意在回避。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时间却少得可怜。即使偶尔在早餐桌上碰到,许眠也是快速吃完,然后以工作为由匆匆离开,避免任何可能深入的交流。

顾沉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感觉自己像个守着宝藏的困兽,明明宝物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坚固无比的屏障。他试图打破这屏障,但许眠总能轻巧地滑开,用工作、用礼貌、用那该死的协议堵住他所有可能靠近的路径。

他甚至开始怀疑,董事会那天她光芒四射的表现,那句“相信我”,是否也只是她宏大剧本里早已写好的一环?她对他,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超出协议之外的感情?

这种不确定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十年暗恋积累的所有不甘、渴望、以及那个吻带来的震撼和悸动,在这种若即若离的折磨下,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深夜。

顾沉舟应酬完回家,已是凌晨。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习惯性地走向客房,想看看她是否睡了,却发现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光线,看到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么晚了,她去哪了?

顾沉舟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楼。客厅、书房、厨房……都没有她的身影。就在他心慌意乱,准备打电话叫人的时候,目光瞥见了通往花园的玻璃门没有关严。

他推开玻璃门,晚风带着凉意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然后,他看到了她。

许眠穿着单薄的睡裙,抱着膝盖,蜷缩在花园秋千上。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孤独的背影。秋千轻轻晃动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顾沉舟的脚步顿住了。他从未见过许眠哭。在他印象里,这个女人永远是坚强的、骄傲的、甚至有些冷酷的。无论是面对商场的强敌,还是病痛的折磨,她最多只是皱皱眉,从未流露过如此脆弱的姿态。

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白天他母亲那边又给了她压力?他想起董事会那天她接到的那个匆忙电话。

一股强烈的心疼和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压倒了一切猜忌和烦躁。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许眠猛地抬起头,迅速用手背擦了下眼睛,试图掩饰。但在月光下,顾沉舟清晰地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怎么哭了?”他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怕唐突,手指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秋千的绳索上。

许眠别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还在逞强:“没什么,风大,迷了眼睛。”

顾沉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裹住。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须后水气息。

“许眠,”他看着她低垂的、不停颤抖的睫毛,声音低沉而坚定,“看着我。”

许眠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月光下,她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湿润,清澈,带着一丝来不及藏起的脆弱和茫然。

“董事会那天,我的话没说完。”顾沉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机会逃避,“我说,戏演完了,我们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许眠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顾沉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夜空里:“许眠,我承认,一开始,我答应那场协议婚姻,有利用你对付顾明轩的成分,也有……一点我自己都说不清的私心。”

“但这几个月,我看着你生病,看着你强撑,看着你在董事会上为我据理力争……我发现,我受不了你难受,受不了你一个人躲起来哭,更受不了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那个吻,不是意外,也不是疯了。是我忍了十年,终于忍不住了。”

“许眠,我早就爱上你了。可能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早。”

“所以,别再拿什么协议来搪塞我。”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这场婚姻,对你来说,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吗?”

许眠彻底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骄傲和冷硬外壳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忐忑和期盼,听着他笨拙却又无比真挚的告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开始失控地狂跳。

十年死对头。协议婚姻。互相算计。

可也是这个男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抱起她,在她病榻前失控地吻她,在她被围攻时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她,在她深夜独自哭泣时,笨拙地递来带着体温的外套和……一颗滚烫的心。

冰封的心墙,在这一刻,终于土崩瓦解。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或难过,而是一种混杂着酸涩、释然和巨大喜悦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唇,忽然想起很多被他忽略的细节——他记得她所有忌口,他书房里她落下的文件他总是默默收好,他拍下那个她曾经在意过的瓷瓶,他在海岛强势却细心的照顾……

原来,那些不是控制,是笨拙的关心。

原来,她所以为的算计和交易底下,早已暗流涌动着她不敢承认的情感。

许眠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过了好久,久到顾沉舟几乎以为又要等到她的沉默或拒绝时,她忽然轻轻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然后,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带着一丝哭腔,轻声问:

“顾沉舟,如果我说……这场交易,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协议到期就抽身呢?”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放大,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猛地收紧手臂,将眼前这个让他爱了十年、恨了十年、如今终于肯对他露出真心笑容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秋千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许眠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顾沉舟,”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的问题,答案可能有点长。”

顾沉舟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多久?”

许眠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笑容明媚而坚定,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

“大概需要……用我的余生,来慢慢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