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H大宿舍的窗帘缝隙,在书桌前投下一道细亮的光。我翻出书包里的蓝色纸花,花瓣边缘的老木头碎屑还在,凑近闻,却突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梦里疗养院的浓味,是很淡的、像被阳光晒过的余味。
“再不走食堂的糖醋排骨就没了!”姚棠背着包站在门口,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攥着两个肉包,“张奶奶不是说九点在援助站等我们吗?再磨蹭就迟到了。”
我把纸花夹进临床心理学课本,塞进包里,快步跟上姚棠。走出宿舍楼,樟树的清苦扑面而来,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讨论着昨晚的案例报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真实。可我总觉得掌心发紧,像握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周爷爷说的苏晚、顾沉,张奶奶要给我的林墨旧物,还有梦里疗养院那道渗着水的墙,像一团乱线,在心里绕来绕去。
坐公交去镜湖社区的路上,姚棠靠在我肩膀上打盹,嘴里还念叨着“排骨要糖醋的”。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想起手机里那条陌生短信——“镜湖的雾,快散了”。指尖划过屏幕,想再看看那条短信,却发现收件箱里空空的,像从来没出现过。
“到了。”姚棠推了推我,我抬头,看到社区门口的老槐树,树干上“镜湖”两个字被雨水浸得更深,树下站着苏晓,还有张奶奶。
张奶奶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木盒,看到我,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林知啊,可算等来了。这是墨墨的盒子,我昨天整理旧物时找出来的,里面有他以前的东西,说不定对你有用。”
我接过木盒,触手冰凉,盒面上刻着一朵蓝色的花,和我课本里的纸花、梦里钢笔上的花一模一样。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放着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叠折好的蓝色纸花。
“这支钢笔是墨墨上大学时买的,”张奶奶指着钢笔,声音有点发涩,“他说等当了医生,就用这支笔给病人写病历。后来他去了一家疗养院,就把这支笔带走了,没想到……”
我拿起钢笔,笔帽上果然有朵蓝色的花,笔身刻着两个字——“顾沉”。
我的手猛地顿住,心脏像被攥紧:“张奶奶,林墨……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顾沉的人?”
张奶奶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想:“顾沉?好像提过一次,说他是疗养院的同事,两个人关系很好,还一起折过蓝色的纸花。怎么了?”
旁边的苏晓突然开口:“顾沉……我妈妈好像跟我提过这个名字。她说以前社区有个医生,和林墨是好朋友,后来那个医生不见了,林墨也跟着不见了。”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镜湖疗养院”,字迹和钢笔上的“顾沉”一模一样。往后翻,记满了病人的情况:“302床,苏晚,回避型创伤,需重点关注”“401床,周明,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记忆混乱但保留对‘钟’的执念”“501床,陈念,幸存者内疚,拒绝接触红色物体”——每个病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疏导记录,最后一页却只写了半句话:“院长要把‘他们’转移到‘地下病区’,苏晚说要留下来……”
“地下病区?”姚棠凑过来看,声音有点慌,“镜湖疗养院还有地下病区?”
张奶奶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墨墨只说疗养院的病人都很可怜,他想帮他们,可后来他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都说‘快了,再等等’,直到有一天,我接到疗养院的电话,说墨墨辞职了,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握着笔记本,想起梦里周爷爷的话:“苏医生喜欢顾医生,全疗养院的人都知道”“顾医生不见了,苏医生找了他很久”;想起302床女孩抱着布娃娃念叨“顾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院长办公室里那个写着“顾沉”的蓝色文件夹——原来林墨就是顾沉!他为了隐藏身份,用了妈妈的姓,改名叫林墨,而苏晚,就是302床那个抱布娃娃的女孩!
“我知道苏晚在哪!”我突然站起来,心里的乱线终于理清,“她在镜湖疗养院,就是林墨工作的地方!她没有疯,她是装的,为了留在那里找林墨!”
张奶奶和苏晓都愣住了,姚棠拉了拉我的胳膊:“林知,你说什么呢?那不是你梦里的地方吗?”
“不是梦!”我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记录,“你看,这里写的病人情况,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501床的陈念,就是那个怕红色的女孩;401床的周明,就是那个守着坏钟的周爷爷!林墨就是顾沉,他发现了院长的秘密,被院长藏起来了,苏晚装疯留在疗养院,就是为了找他!”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的老人看过来。姚棠的脸色有点白:“林知,你冷静点,这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我从课本里拿出蓝色纸花,递给张奶奶,“这朵纸花,是林墨折的,周爷爷见过,苏晚也见过!梦里的疗养院是真的,院长在隐藏地下病区的秘密,他把那些知道真相的医生和病人都关在那里!”
张奶奶接过纸花,眼泪掉了下来:“墨墨……我的墨墨还活着对不对?他就在地下病区里?”
我点点头,心里又酸又胀:“对,他一定还活着,我们要救他,还有苏晚,还有其他病人!”
就在这时,我的头突然一阵剧痛,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张奶奶的脸变成了梦里院长的脸,苏晓变成了穿白大褂的护士,手里的笔记本变成了蓝色文件夹,上面写着“林知,你该回去了”。
“林知!你怎么了?”姚棠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姚棠正趴在我床边,手里拿着我的临床心理学课本:“你刚才又睡着了,还说梦话,什么‘林墨’‘顾沉’的,吓我一跳。”
我坐起身,身上穿的是睡衣,手里没有木盒,没有笔记本,只有课本里的蓝色纸花,静静地躺在书页间。阳光透过窗帘,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亮的光,宿舍楼下传来樟树的清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真实。
“我刚才……不是在镜湖社区吗?”我声音有点发颤,摸了摸书包,里面没有旧木盒,只有我的手机和课本。
姚棠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我们今天根本没去社区啊。昨天苏晓给你发消息,说张奶奶感冒了,约了下周再去。你早上说不舒服,就一直睡,现在都中午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晓的聊天记录,确实有一条消息:“张奶奶感冒了,下周再约吧。”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而我记忆里的“今天”,却已经去过了社区,见过了张奶奶,拿到了木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着课本里的蓝色纸花,花瓣边缘的老木头碎屑还在,可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却告诉我,那一切都是梦。
姚棠递过来一杯温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总是把梦里的事当真。昨天你还说梦见院长找你,今天又说去了社区,要不我们去看看校医吧?”
我摇摇头,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我翻开课本,找到夹着纸花的那一页,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梦里疗养院天花板上的“泪痕”。我又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镜湖疗养院病人记录”,字迹和我记忆里的“顾沉”一模一样,可姚棠凑过来看时,却皱着眉说:“这不是你昨天写的案例分析吗?怎么改名字了?”
我看着笔记本上的字,突然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去社区见张奶奶是梦?那木盒和笔记本是假的?可梦里的细节那么真实,周爷爷的钟,苏晚的布娃娃,顾沉的钢笔,都清晰得像发生过一样。
“对了,”姚棠突然想起什么,“刚才陈教授给你发消息,说下午有个个案督导,让你去咨询中心,还说有个新来访者,情况有点特殊,让你一起听听。”
我拿起手机,确实有陈教授的消息:“下午两点,咨询中心302室,个案督导。”
302室?我的心猛地一跳,梦里302床的苏晚,抱着布娃娃,念叨着“顾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咨询中心302室门口,手心全是汗。推开门,里面坐着陈教授,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林知来了,坐。”陈教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女生慢慢转过身,我的呼吸突然停住——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焦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串着一颗蓝色的珠子,和梦里501床陈念的红绳一模一样。
“这位是苏晚,”陈教授介绍道,“她最近有点记忆混乱,总说自己在找一个叫顾沉的人,还说见过很多蓝色的纸花。”
苏晚盯着我,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和梦里302床的女孩一模一样:“林医生,你终于来了。顾沉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地下病区的墙,快塌了’。”
我的头又开始疼,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叠——咨询中心的窗帘变成了疗养院的铁栏,陈教授的脸变成了院长的脸,苏晚手里的布娃娃变成了梦里的那个,上面沾着点消毒水的味道。
“林知?你还好吗?”陈教授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看着苏晚,又看了看陈教授,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里。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镜湖疗养院地下病区示意图”,旁边画着一朵蓝色的花,和我课本里的纸花一模一样。
苏晚捡起笔记本,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凉的,像梦里的温度:“林医生,你该回去了,他们在等你。”
“回去?回哪里?”我声音发颤。
苏晚笑了笑,指了指窗外:“回镜湖啊,回那个有蓝色纸花的地方。顾沉在等你,苏晓在等你,张奶奶也在等你。”
我看向窗外,樟树的清苦突然变成了消毒水的味道,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像梦里的雾。咨询中心的门慢慢关上,上面的“302”变成了“302床”,陈教授的白大褂变成了院长的黑色西装。
“林知!”姚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慌,“你别吓我!开门啊!”
我想开门,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苏晚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朵蓝色的纸花:“林医生,你看,这朵花好看吗?顾沉说,蓝色的花能指引我们找到真相。”
我接过纸花,花瓣上的纹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突然,我的头剧痛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蓝色的雾,雾里传来顾沉的声音:“林知,小心院长,他要把你留在镜湖……”
“林知!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宿舍的天花板,姚棠正摇着我的胳膊,眼里满是担心:“你刚才晕倒了,还说胡话,我赶紧把你扶回宿舍了。陈教授给你发消息,说督导取消了,让你好好休息。”
我坐起身,身上穿的是睡衣,手里没有纸花,没有笔记本,只有额头上的冷汗。窗外的天已经黑了,H市的灯光亮了起来,像一颗颗星星。
“我刚才……在咨询中心晕倒了?”我问。
姚棠点点头:“是啊,你走到302室门口,突然就晕倒了,我赶紧把你扶回来。对了,你晕倒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姚棠递给我一朵蓝色的纸花,花瓣边缘沾着点灰,和我梦里的、课本里的纸花一模一样。
我看着纸花,突然哭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里;不知道林墨、顾沉、苏晚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不知道镜湖社区和镜湖疗养院,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姚棠坐在我旁边,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别害怕,不管是梦还是现实,我都陪着你。我们明天去看看校医,或者找陈教授聊聊,总会弄明白的。”
我点点头,把纸花夹进课本里。翻开课本,那一页的裂痕又深了些,像要把纸穿透。我看着裂痕,突然想起梦里顾沉的话:“地下病区的墙,快塌了。”
也许,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我都必须回到镜湖,回到那个有蓝色纸花的地方。因为那里有等待被救的人,有需要被揭开的真相,还有……我自己的执念。
我拿起手机,给陈教授发了条消息:“教授,我想明天去镜湖社区,看看张奶奶。”
很快,陈教授回复:“好,注意安全。对了,苏晓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张奶奶的感冒好了,还说找到了林墨的旧物,让你过去看看。”
我看着消息,心里一阵冰凉。原来,我刚才经历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而镜湖,那个有蓝色纸花的地方,正像一个漩涡,把我慢慢吸进去,再也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