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先触到凉意——不是镜湖社区雨丝的湿冷,是消毒水浸透的金属质感。我睁开眼时,天花板上那道“泪痕”般的裂缝还在,只是边缘洇开了一圈浅灰,像刚渗过水。
“林医生,501床等您半小时了。”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种刻意压低的轻,不像平时的自然。
我坐起身,白大褂整齐地搭在床沿,领口的蓝花钢笔还在,笔帽上凝着一颗水珠,不知道是哪来的潮气。抓起手机,屏幕依旧是黑的,只有金属外壳映出我眼底的慌——昨晚从社区回来后,我把蓝色纸花夹进了书包最里层,可此刻摸遍口袋,那朵纸花竟安安稳稳躺在白大褂的内袋里,花瓣边缘沾着点消毒水的味道。
“来了。”我应了声,推门出去。走廊的灯比上次暗了些,暖黄色的光里裹着层雾似的朦胧,贴墙的蓝色壁纸卷边更厉害了,露出的水泥墙泛着湿冷的灰,像刚被水泡过。路过302病房时,门虚掩着,能看见那个抱布娃娃的女孩正坐在床边,手指反复摩挲娃娃的脸,嘴里念叨着“别掉,别掉”,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姚棠呢?”我拦住路过的护士,想起上次她拉着我介绍病区的样子。
护士的脚步顿了顿,眼神往401病房的方向飘了飘,才低声说:“姚医生……在院长办公室,好像有急事。”她说话时攥着托盘的手紧了紧,指甲泛白,说完就快步走了,像在躲什么。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她的反应不对劲。往501病房走的路上,碰到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低着头小声说着话,我路过时突然停了嘴,眼神直直地盯着我,直到我走远,才又接着聊——那眼神里没有熟人间的打招呼,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戒备,像我是个外人。
501病房的门没关,女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白色的布,正反复擦拭床头柜的边角,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看到我进来,她停下动作,抬头看我,眼睛里的雾好像散了点,却多了丝紧张:“林医生,你昨天没来。”
“抱歉,我有点事。”我在她对面坐下,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红绳沾了点灰,那颗蓝珠子却亮得反常,“今天有没有想聊的?比如……你妈妈喜欢的东西?”
女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开始擦床头柜,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妈妈喜欢蓝色的花,她说蓝色像湖水,能让人平静。”她顿了顿,突然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林医生,你见过蓝色的花吗?不是纸折的,是真的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张奶奶说林墨喜欢折蓝花,想起书包里的纸花,刚想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姚棠的声音,带着点慌:“林知!你在里面吗?”
姚棠推开门,头发有点乱,白大褂的纽扣扣错了一颗,手里的病历本攥得皱巴巴的。她看到我,松了口气,却没像上次那样笑,只是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院长找你,说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我被她拉着走,路过302病房时,门已经关紧了,里面没了声音;401病房的门也关着,却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哼唱,正是社区里收音机放的那首老歌。
“不知道,”姚棠的脚步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院长找我,问你昨天去哪了,还问你有没有问病人‘奇怪的问题’。我没敢说太多,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奇怪的问题?什么奇怪的问题?”
姚棠没回答,只是拉着我快步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办公室的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没有牌子,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环,泛着冷光。姚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在办公桌后的人身上——院长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正是我上次看到的501床的病历。
“林医生,坐。”院长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坐下,姚棠站在我旁边,手还攥着我的胳膊,指尖有点凉。院长翻开蓝色文件夹,盯着上面的字,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昨天你没上班,去哪了?”
“我……身体不舒服,在休息室待着。”我没说自己醒回了现实,怕他们觉得我奇怪。
院长抬眼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是吗?可护士说,没在休息室看到你。”他顿了顿,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指着上面的字,“501床的病历,你有没有给别人看过?或者……跟别人聊过她的情况?”
我看着文件夹上潦草的字迹,想起自己没跟任何人说过501床的事,摇了摇头:“没有,我只跟姚棠提过一句。”
“姚医生已经跟我说了,”院长的目光转向姚棠,姚棠赶紧点头,“林医生,我知道你是新来的,对病人很上心,但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这是镜湖的规矩。”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攥了攥手心,想起走廊里医生的戒备眼神,想起护士躲闪的态度,忍不住问:“院长,什么事是不该问的?这里的病人……为什么都没有名字?”
院长的脸色沉了一下,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显得有点阴森:“林医生,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其他的不用你管。”他把文件夹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今天放你半天假,回休息室待着,别到处乱走。”
我还想再问,姚棠拉了拉我的胳膊,摇了摇头。我只好站起来,跟着姚棠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我隐约听见院长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清了几个字:“……她开始问了……盯紧点……别让她发现……”
“到底怎么回事?”走出走廊,我停下脚步,看着姚棠,“院长为什么这么紧张?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姚棠左右看了看,拉着我往休息室走,声音里带着点慌:“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半年了,院长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只是有时候会听到其他医生聊天,说‘那件事’不能提,一提就会出事。”
“那件事?什么事?”
“不知道,”姚棠摇摇头,眼圈有点红,“我上次不小心问了401床的护工,护工吓得脸都白了,说再问就把我赶走。林知,我有点怕,这里的人都好奇怪,好像都在瞒着什么。”
我看着姚棠害怕的样子,想起现实里她大大咧咧的模样,心里一阵难受。我们走到休息室门口,刚想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护士的声音——
“你说院长刚才找林医生干嘛?是不是因为昨天‘墙漏水’的事?”
“谁知道呢,反正‘那件事’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她就跟以前的医生一样,走不了了。”
“以前的医生?什么医生?”
“就是去年那个姓林的医生啊,听说他非要查‘那件事’,后来就……不见了,再也没出现过。”
“嘘!别多说了,小心被院长听见!”
声音突然停了。我和姚棠站在门口,浑身冰凉。姓林的医生?难道是林墨?他真的来过这里?他不见了,是因为查了“那件事”吗?
我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窗户上的铁栏映在地上,像一张网。窗外的天更暗了,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湖水,只有一片模糊的雾,裹着整个疗养院,像要把这里的秘密永远藏起来。
姚棠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小声说:“林知,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回我们以前待的地方。”
我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雾,想起社区里张奶奶的眼泪,想起501床女孩的红绳,想起手机上弹出的“墙开始漏水了”的提示,心里突然有个念头:院长说的“那件事”,肯定和林墨有关,和这些病人的过去有关,也和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有关。
我摸了摸白大褂内袋里的蓝色纸花,花瓣边缘的消毒水味好像更浓了。我看着姚棠,深吸一口气:“姚棠,我们不能走,我们要找到真相,不然我们可能永远都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我的头突然一阵剧痛,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休息室的墙变成了社区援助站的书架,姚棠的脸变成了现实里她赶论文的样子,消毒水的味道变成了樟树的清苦……
“林知?林知你醒醒!”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姚棠正趴在我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你怎么又睡着了?刚才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手机还亮着,上面有个陌生短信。”
我坐起身,身上穿的是睡衣,不是白大褂。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发件人,只有一句话:
“镜湖的雾,快散了。”
我看着短信,又摸了摸书包里的蓝色纸花,心里明白,那个关于镜湖的秘密,离我越来越近了。而那个藏在雾里的“那件事”,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