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碎叶撞在楼道的感应灯上，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三下，才勉强稳住光。李海涛缩在藏青外套里，手指被手里的白酒瓶硌得发疼——瓶身的金色标签印着“飞天茅台“，是他上周跑了三家烟酒行才买到的，售货员翻着账本说“最后两瓶，给你算批发价“，他咬着牙付了四千二，那是他这个月除了房租和水电费后，仅剩的大半积蓄。
他站在302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堂弟的声音：“爸，中介说那套学区房下周要涨5%，我明天得赶紧定下来。“叔叔的笑声跟着飘出来：“怕什么，首付差的20万，我明天去银行取定期。“李海涛摸了摸口袋里的医院缴费单，纸角被揉得像晒干的菊花，上面“住院费：1200元/天“的字样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福字，还是去年春节他贴的，红底金字，边角已经翘起来，像只耷拉着的耳朵。
敲门的瞬间，他听见里面的电视声突然调小了。门开时，叔叔穿着灰色家居服，肚子裹得像个发面馒头，脸上的笑比门口的福字还假：“小海来了？“他接过酒瓶，手指在瓶身上敲了敲，“这酒看着不错，你婶子前天还说想喝两口。“李海涛搓了搓手，手掌心全是汗，顺着指缝滴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叔，这是你最爱喝的茅台，我特意......“
“有事直说。“叔叔打断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李海涛的喉咙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他从包里掏出缴费单，递过去时手在抖：“叔，我爸上周做了心脏搭桥，花了十二万，医保只报了四万。剩下的......我实在凑不出来了。能不能借我五万？下个月发工资就还，我写借条，利息按银行的算。“
叔叔接过缴费单，扫了一眼就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柜子上摆着堂弟的婚纱照，堂弟穿着西装，笑得眼睛都没了，旁边是婶子的金项链，在灯光下闪着光。“小海，不是叔不帮你。“他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话，“你堂弟要买房，首付还差20万，我昨天刚把定期取出来，现在手里比脸还干净。“
李海涛跟着走进厨房，看见台面上摆着刚洗好的草莓，颗颗都有鸡蛋大，是婶子最爱吃的进口品种，上次他去超市看，要八十块一斤。“叔，我记得去年堂弟结婚，我随了8000块。“他指着客厅里的新沙发，米白色的皮革扶手泛着光，“上个月你还换了沙发，说是意大利进口的，要三万多。“叔叔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台面上：“那是你婶子非要换的，我能怎么办？“
“可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李海涛提高了声音，他想起昨天晚上爸爸攥着他的手说：“小海，别去麻烦你叔，他也不容易。“可他知道，爸爸是怕他被拒绝。“叔，我写了借条，“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利息按银行同期的算，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真的。“
叔叔接过借条，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小海，不是叔不相信你。“他走到客厅，坐在新沙发上，摸了摸扶手的金色装饰，“你堂弟的房子是学区房，以后孩子上学方便。我这把年纪了，就想给孩子留个保障。“李海涛盯着他的手背，手背上有个疤，是小时候帮爸爸搬煤球划伤的，爸爸当时还说：“你叔是个重情义的人，以后你要多帮他。“
“叔，我爸当年帮过你多少次？“李海涛的声音有点哑，“你以前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是我爸把家里的米扛到你家，说'先垫着，等有钱了再还'。现在我爸有难，你就不能......“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叔叔打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风卷着落叶拍在玻璃上，“再说了，那是你爸愿意帮我，又不是我求他的。“李海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以前的叔叔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把最好的糖留给自己，会帮他修自行车，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谁敢动我侄子“。
“叔，我就借五万，就一个月。“李海涛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昨天说，要是再凑不出钱，就出院回家。可医生说，他现在不能出院，不然随时会有危险。“叔叔的肩膀动了动，却没回头：“小海，不是叔不帮你，我真的没钱。“
李海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向门口。叔叔在后面喊：“小海，酒拿走，我家里有。“李海涛拿起玄关柜子上的酒瓶，手指攥得发白：“不用了，叔，你留着自己喝吧。“他拉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鼓起来，像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叔叔家的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传来堂弟的声音：“爸，刚才是谁啊？“叔叔说：“你 cousin，来借钱的。“堂弟笑了：“借什么钱？他不是刚买了车吗？“叔叔说：“别管他，咱们明天去看房子。“李海涛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自己的车——那是辆二手的面包车，花了三万块，是用来拉货的，上个月刚坏了发动机，还没修。
风把酒瓶吹得晃了晃，酒顺着瓶身流下来，打湿了他的牛仔裤腿，凉得刺骨。他站在楼下的路灯下，看着叔叔家的窗户，里面的灯光很亮，传来电视里的笑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缴费单，上面的金额还清晰可见，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一点光都没有。
远处的车站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李海涛握紧手里的酒瓶，转身走向车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想起爸爸昨天在医院里说的话：“小海，要是实在不行，就卖了车吧。“可他知道，车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卖了车，他就没法拉货，没法赚钱，没法给爸爸交住院费。
走到车站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邻居张阿姨，手里拿着个保温桶：“小海，你爸让我给你带的饭，说你肯定没吃晚饭。“李海涛接过保温桶，里面的饭还是热的，隔着桶壁能感觉到温度。“张阿姨，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别客气，都是邻居。“张阿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要是有需要，我这儿有两万块，你先拿去用。“李海涛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擦了擦脸，笑着说：“不用了，阿姨，我再想想办法。“张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爸爸做的红烧肉，还有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还是熟悉的，可他却吃不出香味。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缴费单，又摸了摸手里的酒瓶，突然觉得很无力。
远处的公交车来了，他收起保温桶，提着酒瓶上了车。车上没几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盏掠过，照在他的脸上，他想起小时候，叔叔带着他去买糖，他坐在叔叔的自行车后座上，风把叔叔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只大风筝。他喊：“叔，再骑快点！“叔叔笑着说：“好嘞，咱们去买最大的糖！“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叔叔不再是那个疼他的叔叔，爸爸不再是那个能扛着他跑的爸爸，他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摸了摸牛仔裤腿上的酒渍，酒的味道很辛辣，混合着风的凉，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终于从云里钻出来，可光线很暗，像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提着酒瓶走向车门。司机师傅问：“小伙子，要不要帮忙？“他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用，谢谢。“下车的时候，他听见司机师傅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啊。“
他走到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楼，里面的灯光很亮，像座不夜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保温桶，又摸了摸手里的酒瓶，转身走向住院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他走到爸爸的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护士的声音：“大爷，该吃药了。“爸爸说：“好，麻烦你了。“
他推开门，爸爸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进来，爸爸笑了：“小海，你来了？“李海涛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爸，张阿姨给你带了饭。“爸爸接过保温桶，打开看了看：“红烧肉，我最爱吃的。“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嗯，还是那个味道。“
李海涛坐在床边，看着爸爸的脸，爸爸的脸比昨天更瘦了，眼睛周围有很重的黑眼圈。“爸，钱的事我搞定了。“他说，声音很轻，“明天我就去交住院费。“爸爸看着他，笑了：“小海，不用骗我，我知道你不容易。“他摸了摸李海涛的手，“要是实在不行，就出院吧，我不想拖累你。“
“爸，别瞎说。“李海涛抓住他的手，“钱的事我真的搞定了，你就安心养病。“爸爸叹了口气，把保温桶放下：“小海，你要是真的搞定了，就不会眼睛红红的。“他摸了摸李海涛的脸，“别去麻烦你叔了，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李海涛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趴在爸爸的腿上，哭着说：“爸，我没借到钱，叔叔不肯借我。“爸爸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存折，“这是我攒的养老钱，有三万块，你拿去交住院费。“李海涛接过存折，上面的金额是三万零五百，是爸爸一点点攒下来的。“爸，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他把存折塞回去。
“傻孩子，“爸爸笑着说，“养老钱什么时候不能攒？可你爸的命就这一条。“他把存折重新塞给李海涛，“拿着，明天去交了。“李海涛看着爸爸的脸，突然觉得很愧疚——他已经三十岁了，还没能让爸爸过上好日子，还要让爸爸用养老钱给自己治病。
“爸，我明天就去卖车。“李海涛说，“车卖了，能凑个两万块，加上你的三万，就够了。“爸爸摇了摇头：“不用卖车，车是你拉货的工具，卖了车，你怎么赚钱？“他想了想，“实在不行，就去借高利贷吧，反正就一个月，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不行！“爸爸突然坐起来，抓住他的手，“高利贷不能碰，碰了就完了。“他喘了口气，“小海，听爸的，别去借高利贷，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李海涛看着爸爸的脸，爸爸的额头上全是汗，他赶紧帮爸爸躺下：“爸，我听你的，不去借高利贷。“
爸爸躺下后，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李海涛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公园玩，他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看见天上的风筝，喊着：“爸爸，我要放风筝！“爸爸笑着说：“好，咱们买个最大的。“他记得，那天的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爸爸的手举得很高，像只大鸟。
夜渐渐深了，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李海涛趴在床边，看着爸爸的脸，听见爸爸的呼吸声很轻。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又摸了摸手里的酒瓶，突然觉得很无助。他想起叔叔家的新沙发，想起堂弟的婚纱照，想起叔叔说的“我也难啊“，突然觉得很讽刺——叔叔的难，是难在给堂弟买学区房；而他的难，是难在给爸爸交住院费。
凌晨的时候，李海涛醒了。他抬头看了看爸爸，爸爸还在睡觉，呼吸很均匀。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酒瓶，里面的酒还剩半瓶，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想起叔叔说的“这酒不错“，可他却觉得很难喝，像苦药一样。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得他的外套鼓起来。他看着外面的天，突然想起小时候，叔叔带着他去看星星，说：“小海，等你长大了，要做个有用的人，不要像叔叔这样没本事。“可现在，他长大了，却没成为有用的人，反而要让爸爸用养老钱给自己治病。
他喝了一口酒，把酒瓶放在窗台上。酒瓶里的酒晃了晃，洒在窗台上，凉得刺骨。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爸爸的眼睛。他想起爸爸说的“咱们再想别的办法“，突然觉得有了勇气——不管怎么样，他都要让爸爸好起来，就算是卖车，就算是去打零工，就算是去捡垃圾，他都要凑够钱。
天亮的时候，李海涛走出医院。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又摸了摸手里的酒瓶，转身走向车站。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刚升起来，很红，像爸爸的红烧肉。他笑了笑，走向车站，心里充满了希望——不管怎么样，日子总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