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厨房还浸在墨色里,抽油烟机的小灯像颗昏黄的星子,照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涌的小米粥。米香裹着蒸汽往上飘,沾在他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想起昨天晚上去医院时,父亲靠在床头说:“明早想喝你熬的小米粥,要熬得稠点,放两颗红枣。”父亲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软得能掐出泪来,可眼里还闪着光,像小时候盼着吃糖火烧的模样。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他擦了擦手去拿,屏幕上“市人民医院”几个字像把刀,扎得他指尖发疼。接听键按了三次才按准,医生的声音从那头飘过来,像落在雪地上的霜:“周建国家属吗?病人凌晨三点突发脑出血,现在昏迷,你赶紧过来。”
砂锅的盖子“啪”地掉在地上,小米粥溅在脚边,烫得他一哆嗦。他顾不得关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跑,撞翻了鞋架上的旧棉鞋——那是父亲去年冬天穿的,鞋尖补了两块补丁,父亲说“还能穿,扔了可惜”。邻居张阿姨从对门探出头,问:“小宇,这么急去哪?”他只喊了一句“我爸出事了”,就冲下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亮,他摸着扶手往下跑,台阶磕在膝盖上,疼得他皱眉头,可他不敢停。凌晨的街道像被浸在冰水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骑着电动车,风灌进脖子里,像父亲去年冬天给他围围巾时的温度——父亲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却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说“别冻着,我娃的脖子嫩”。
医院的急诊楼亮着刺眼的白灯,他把电动车往门口一扔,撞翻了旁边的自行车,车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他冲进大厅,电梯刚好合上,他转身往楼梯跑,三楼的走廊像没有尽头,他跑得气喘吁吁,扶着病房门的把手时,手心全是汗。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像块湿布,蒙得他胸口发闷。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瓷砖,氧气罩扣在脸上,鼻子里插着胃管,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像他此刻的心跳。护士正在整理仪器,看见他进来,轻轻摇了摇头:“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意识了,脑出血复发,出血量太大……”
他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病床栏杆才站稳。伸手去握父亲的手,像握了块冰,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进心里,冻得他发颤。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给父亲擦手时,父亲的手还暖暖的,他说“爸,明天我熬小米粥,放你爱吃的红枣”,父亲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别累着,我等着”。
“爸,我来了,我熬了小米粥,你起来喝一口。”他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发抖,眼泪砸在父亲手背上,溅起小小的湿痕。父亲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像被揉皱的纸,却还是认出了他,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像小时候他考了满分时的模样。
“娃……”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蚊子叫,他赶紧把耳朵贴过去,听见那四个字像根针,扎进他心里:“别丢了良心……”
父亲的手突然垂下去,输液管里的液体顿了顿,又继续往下掉。心电图机发出刺耳的长鸣,像一把刀,把凌晨的空气割得支离破碎。他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肩膀,喊:“爸,你别睡,我错了,我不该借高利贷,我不该让你担心,我不该……”眼泪打湿了父亲的病号服,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父亲床头,把那张高利贷借条掏出来时,父亲的手突然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高利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没办法,”他哭着说,“妈走得早,你又病了,我到处借钱,没人肯借我……”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那样:“娃,不管怎么样,别丢了良心。”然后转过脸去,他看见父亲睫毛上挂着一滴泪,像颗没融化的雪粒。
护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节哀顺变。”他抬起头,看见父亲床头的“老实人”匾额还挂着,红漆已经褪了色,边框上有几道划痕——那是去年父亲退休时,工厂里给的。父亲当时捧着匾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是最值钱的东西,等我好了,带回家挂在客厅里,让邻居们都看看。”他记得父亲在工厂里做了三十年钳工,总是最后一个下班,别人让他帮忙修机器,他从不拒绝,有一次车间主任把他的功劳抢了,他说:“没关系,只要机器能正常运转就行。”所以工厂里的人都叫他“老周老实人”,退休时特意做了块匾额送他。
父亲的手里还攥着个纸包,他轻轻掰开父亲的手指,纸包里的糖火烧已经凉了,硬得像块石头。那是他前天去医院时买的,父亲爱吃这家的糖火烧,说“甜而不腻,像小时候在老家吃的”。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会从口袋里掏出个糖火烧,掰成两半,给她一半:“娃,吃吧,我不爱吃甜的。”可他明明看见父亲把另一半藏在口袋里,等他睡着了,才拿出来啃,糖稀粘在嘴角,像抹了层蜜。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像父亲小时候给他煮的蛋白。他想起去年秋天,父亲还能下床的时候,他们坐在医院的草坪上,父亲指着东边说:“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河边看日出,像你小时候那样。”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总带着他去河边看日出,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说:“日出是新的开始,不管昨天有多难,今天都会好起来。”有一次他们去看日出,遇到下雨,父亲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自己淋得浑身湿透,说:“没关系,明天再来看。”可后来父亲病了,就再也没去过。
“娃,你要做个好人。”父亲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像小时候教他写作业时的语气。他想起小学三年级,他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的鼻子打出血了,父亲带着他去道歉,买了个新铅笔盒给同学,说:“做错事要承认,要负责任。”初中毕业时,他想辍学打工,父亲说:“娃,不管怎么样,要做个好人,有文化才能做更多好事。”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娃有出息了,我为你骄傲。”
病房里的时钟指向五点,窗外的鱼肚白变成了淡粉色,像父亲去年生日时给他买的桃花糕。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还说:“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吃桃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可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再也不能陪他去吃桃花糕,再也不能陪他去看日出,再也不能说“我为你骄傲”了。
护士进来收拾仪器,他拦住护士,说:“能不能把我爸的匾额留下?”护士点点头,把匾额摘下来,放在他手里。匾额上的“老实人”三个字还很清晰,像父亲的脸,带着淡淡的笑。他把匾额抱在怀里,想起父亲的最后一句话:“娃,别丢了良心。”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邻居张阿姨拎着个保温桶进来,看见他怀里的匾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老周昨天还说,等好了要跟我下象棋,他总让着我,说‘你老伴走得早,不容易’。”张阿姨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小米粥,冒着热气:“我听说你熬了粥,怕凉了,特意熬了点送来。”
他端起保温桶,米香裹着蒸汽往上飘,像父亲的味道。他想起父亲以前熬粥时,总是放两颗红枣,说“红枣补气血”。他舀了一勺粥,送到父亲嘴边,说:“爸,粥熬好了,你起来喝一口。”眼泪掉进粥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像父亲小时候给她吹粥时的模样。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红红的,像父亲小时候给她买的糖葫芦。他想起父亲的话:“日出是新的开始。”他抱着父亲的匾额,攥着那半块糖火烧,走出病房。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疼,可他知道,父亲的话会像太阳一样,永远照在他心里。
“爸,我记住了,别丢了良心。”他对着太阳说,声音像清晨的风,轻得像片羽毛,却又重得像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