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紫禁城被一层寒霜裹着,养心殿的药气终于压过了龙涎香,却在十月初十的清晨,随着太医院院判颤抖的“皇上驾崩”四字,彻底散成了满宫的哀戚。太监们捧着明黄色的遗诏快步出宫时,梧桐叶正簌簌落在东宫的青瓦上,云舒握着俊霖冰凉的手,看着他眼底一夜未消的红血丝,心口像被寒针扎着——自三日前皇上陷入弥留,俊霖便守在养心殿,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如今骤然承此大故,他怕是要撑不住了。
“殿下,先回东宫歇息片刻吧。”云舒轻声劝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皇上的丧仪还需您主持,您若是垮了,东宫怎么办?朝堂怎么办?”
俊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昨夜太医诊脉时被他撞见,得知云舒已有两月身孕,他又惊又喜,却因皇上病危不敢显露半分,如今皇阿玛骤崩,这孩子便成了他眼下唯一的慰藉与软肋。“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伸手将云舒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只是……皇阿玛终究还是走了。”
殿外传来苏和的通报,说四皇子俊诚、六皇子俊昭已带着文武大臣在养心殿外候着,等着俊霖主持丧仪。俊霖松开云舒,整理了一下衣襟,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坚毅取代:“你在东宫等着,我去处理丧仪之事,晚些便回来。”
云舒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素月端来温热的参茶,轻声道:“小姐,您如今怀着身孕,可不能太忧心,仔细伤了小主子。”
“我知道。”云舒接过参茶,小口喝着,目光却飘向了冷宫的方向。自那日林婉兮探过冷宫后,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如今皇上驾崩,东宫局势本就动荡,若是马佳语棠在冷宫里再被人挑唆,怕是会再生事端。不如……让她出来,也好盯着些。
傍晚时分,俊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东宫,刚坐下便灌了半杯凉茶。云舒坐在他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俊霖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倦意。
“我想请你放马佳语棠出冷宫。”云舒轻声道,见俊霖猛地抬头,连忙补充,“如今皇阿玛驾崩,举国治丧,东宫不宜有戾气。马佳语棠虽有错,却也受了这么久的惩戒,再关着,怕是会被四皇子、六皇子抓住把柄,说你苛待妾室,不利于你稳定朝堂。再者,她也是东宫的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让她出来打理些琐事,也能让她安分些。”
俊霖皱着眉,显然有些不赞同:“她之前那般对你,还害鸢宁失了孩子,若是放她出来,再对你不利怎么办?你如今还怀着孕……”
“殿下放心,我会派人盯着她。”云舒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再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久,想必也知道错了。咱们给她一个机会,也是给东宫一个安稳的机会。”
俊霖看着云舒温柔却坚定的眼眸,终究还是松了口:“好,都听你的。但必须让她住在偏僻的偏院,派人日夜看管,不许她靠近你半步。”
云舒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第二日,马佳语棠便被从冷宫里接了出来,住在东宫西侧的静云院。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憔悴与愧疚。见到云舒时,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贱妾……多谢太子妃恩典,贱妾之前糊涂,做了许多错事,还请太子妃责罚。”
云舒连忙扶起她,语气温和:“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如今皇阿玛驾崩,东宫局势紧张,你安分守己,好好打理静云院,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马佳语棠抬头看着云舒,见她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反而满是包容,想起自己之前被林婉兮挑唆,差点害了云舒的孩子,心里更是愧疚:“太子妃……林婉兮之前在冷宫里找过我,她给了我堕胎药,让我害您腹中的孩子,我……我当时鬼迷心窍,差点就做了错事,幸好您放我出来,我才醒悟过来。”
云舒心里一沉,果然是林婉兮在作祟。她拍了拍马佳语棠的手:“此事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往后莫要再被人挑唆便是。”
马佳语棠重重点头,眼眶泛红:“贱妾定不会再犯糊涂,定会护着太子妃和您腹中的孩子。”
隔阂在坦诚与包容中渐渐消解,东宫的氛围稍稍安定了些。可朝堂上的局势,却愈发紧张。四皇子俊诚以“长兄”自居,频繁召集宗室大臣,明里暗里质疑俊霖的储君之位;六皇子俊昭则联合军机处的几位大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上书要求尽快定储,实则想趁机拉拢势力,争夺皇位。俊霖一面主持皇帝的丧仪,一面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几乎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皇帝的葬礼定在十月廿五,这日天降细雨,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文武百官、宗室子弟齐聚皇陵,身着素服,随着礼官的唱喏行跪拜之礼。云舒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扶着素月的手,站在俊霖身边,因怀着身孕,脸色本就苍白,再被细雨一淋,更是显得虚弱不堪。
“你若是撑不住,便先去旁边的帐篷歇息。”俊霖低声道,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眼底满是担忧。
“我没事,殿下放心。”云舒勉强笑了笑,她知道今日是关键日子,她不能离开,否则定会被四皇子等人抓住把柄,说她不敬先帝。
葬礼进行到一半,礼官正宣读祭文时,四皇子俊诚突然站了出来,对着皇陵的方向躬身道:“皇阿玛,儿臣有一事启奏。太子近日因丧仪之事操劳过度,恐难担大任,不如暂由儿臣辅政,待国事安定后,再还政于太子,以保我大清江山稳固。”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六皇子俊昭立刻附和:“四皇兄所言极是!太子虽为储君,却经验不足,如今皇阿玛新丧,朝堂动荡,确实需要一位年长的皇子辅政,以安民心。”
大臣们议论纷纷,有的支持四皇子,有的则维护俊霖,场面一度混乱。俊霖脸色铁青,正想开口反驳,却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响——云舒捂着小腹,脸色惨白,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云舒!”俊霖惊呼一声,连忙抱住她,只见她身下渗出一片刺目的红,染红了素白的裙摆。“太医!快传太医!”
混乱的葬礼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俊霖和云舒身上。四皇子俊诚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六皇子俊昭则皱着眉,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地对俊霖道:“殿下,太子妃……太子妃小产了,失血过多,需立刻回宫救治!”
俊霖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抱着云舒的手不住地颤抖。他看着云舒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下的血迹,想起之前马佳语棠的过错,想起林婉兮的阴谋,怒火瞬间涌上心头。“苏和!”他厉声喝道,“立刻将马佳语棠、卿鸢宁、索绰罗黛音带回东宫审问!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父皇的葬礼上对太子妃下手!”
苏和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去东宫传旨。马佳语棠、卿鸢宁、索绰罗黛音接到消息时,都惊呆了。卿鸢宁刚赶到皇陵,便被太监拦下,她看着太监冰冷的脸色,心里满是不解:“我一直待在凝香院,从未离开过,为何要审问我?”
索绰罗黛音也慌了神,她抱着永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殿下是不是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害太子妃?”
马佳语棠则脸色惨白,她知道俊霖定是怀疑她,连忙道:“我没有害太子妃!是林婉兮!是林婉兮之前给我堕胎药,我根本没敢用,一定是她害了太子妃!”
可此时的俊霖,早已被愤怒和担忧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辩解。他抱着云舒,坐上马车,一路疾驰回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伤害云舒和孩子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东宫的寝殿里,太医们忙碌着为云舒止血、施针。俊霖守在殿外,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苏和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殿下,马佳语棠、卿鸢宁、索绰罗黛音都已带到偏殿,是否现在审问?”
“审!”俊霖咬牙道,“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她们说出真相!”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太医的声音:“殿下,太子妃醒了!”
俊霖猛地抬头,快步冲进殿内。云舒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见他进来,轻轻伸出手:“殿下……”
“云舒,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俊霖连忙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是朕不好,是本宫没护好你和孩子……”
云舒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清醒:“殿下,你别冲动……别审问她们……不是她们做的……”
“不是她们?那是谁?”俊霖皱着眉,“马佳语棠之前就想害你,林婉兮也挑唆过她,不是她们是谁?”
“真的不是她们。”云舒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今日喝的汤药,是林婉兮身边的宫女送来的……她说卿鸢宁身子不适,让她代为送来……我喝了之后,便觉得腹痛……定是林婉兮做的……”
俊霖愣住了,他没想到竟会是林婉兮。他想起之前林婉兮在御花园挑唆林格格,又在冷宫里挑唆马佳语棠,才惊觉自己一直忽略了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子。
“殿下,”云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如今皇阿玛新丧,朝堂动荡,四皇子、六皇子都在盯着皇位,你若是因为我冲动问罪,定会被他们抓住把柄,说你苛待妃嫔,失了民心……到时候,皇位便会落入他人之手……”
俊霖看着云舒虚弱却坚定的眼眸,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他知道云舒说得对,他差点因为自己的情绪,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我知道了。”俊霖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了许多,“我听你的,先不审问她们,先查明真相。你好好休息,别再操心朝堂之事,有我在,定会护好你,护好东宫。”
云舒轻轻点头,闭上眼睛,疲惫地睡了过去。俊霖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心里满是疼惜。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父皇驾崩,皇位空悬,四皇子、六皇子虎视眈眈,林婉兮的阴谋还未揭穿,可只要有云舒在身边,他便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殿外的细雨还在下,打在青瓦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偏殿里,马佳语棠、卿鸢宁、索绰罗黛音还在等着审问,她们不知道,一场关乎东宫存亡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而朝堂上的暗流,也在这场帝丧与小产的惊变中,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