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一向手脚利索的小芝帮南宫祝月收拾好行李时,已经是傍晚,在南宫祝星再三唠叨下,一行人不得不等明天早上再出发。
沈明轩住的院子离南宫祝月那叫一个“十万八千里”,一个住在最北边,一个住在最南边,这一切当然都是南宫祝星私下托管家安排的。
不过实在让他费解的是,明天妹妹就要走了,爹却开始闭关,连妹妹离开青台山前的最后一面也不见。
子夜时分,青台山下了一场大雨,山路泥土湿滑,被雨洗过的山路台阶格外的锃亮,踩上一脚,稍不注意就得摔个四脚朝天。
清晨,雨停了,只是外面还是雾蒙蒙的。
南宫祝月被小芝叫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望向窗外的一地残花,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出发去梵国的日子。
她茫然问道:“小芝,要走了吗?”
小芝看着一脸懵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的小姐,笑道:“小姐,让奴婢来为你更衣。”
南宫祝月打了个哈欠,双手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床边。
小芝为她选了身藕荷色的裙裳,外罩素白半臂纱衣。
小芝比量着小姐的腰身,系上一根绿色腰带,打了个漂亮的花结。
将她按坐在一面宽大的铜镜前,灵巧的十指穿梭在那浓密乌黑的秀发之中,将其盘成一个简约干练的发髻,发间仅插着一根花样简单的银簪子。
完事后,小芝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道:“果然小姐不管怎么穿都是美若天仙。”
南宫祝月的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眼神迷离道:“小芝……我好困哦,天仙又是什么……”
小芝笑着将她拉起身,南宫祝月本来就困,加上坐的又久,被小芝这突然的一拉,双脚麻软,直接跪倒在地,膝盖咚的一声磕在地上。
“小姐!”
疼痛猛然袭来,终于让她清醒了不少。
小芝无奈摇头,将她扶起来,小姐总是这么粗心大意,她拍了小姐的衣袖裙摆,轻声问道:“小姐,没事吧?”
南宫祝月摇摇头,看着小芝,不知想到了什么,咧嘴而笑,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枝前不久折的一朵桃花别在了小芝的耳边。
这朵桃花是后山那片桃林里光芒最耀眼的那朵,南宫祝月折下后,爱不释手,用灵力温养着这朵娇嫩的桃花,所以即便已经过了一小段时日,还是依旧宛如新折的一般鲜艳美丽。
小芝轻轻抚摸到那柔软的花瓣,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姐,这是……”
“小芝,好看!天仙!”
蓝衣婢女腼腆一笑,“小姐又胡言。”
最后,两人离开小院,一起并肩走到山门处,遥遥看到有道墨蓝色身影在朝这边招手。
定睛一看,原来是前来送别妹妹的南宫祝星。
南宫祝月眼睛一亮,双手举过头顶,手臂交错,一边加快脚步,一边使劲挥舞道:“哥哥,哥哥!”
她像只欢快轻盈的小鸟,一头扎进南宫祝星的怀抱之中。
两只手紧紧环在哥哥腰间,仰起头笑吟吟地抬头与他对视。
南宫祝星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笑容温柔,“都十六了,还是跟从前一个性子。”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
就算是十六,二十六,三十六又有什么分别呢?
妹妹的心智永远都定格在幼时,永远也没办法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已是少女的她或许行径让旁人觉得幼稚可笑。
可在南宫祝星眼中,她永远都是幼时那个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追着喊哥哥的率真女孩。
因为生母的缘故,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甚是厌恶,看着爹对她疼爱有加,对自己却是冷眼相待,南宫祝星又嫉妒又委屈。
凭什么一个傻子能得到爹那么多的宠爱?
有一次,他因为贪玩坠入冰窟之中,却是这个他最厌恶的妹妹救了他。
呆呆傻傻的小姑娘想也没想就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水里,为了救哥哥,强行破开灵脉,以灵力拖曳着冻的四肢无力快要沉底的南宫祝星上了岸。
他一睁眼,就看到张七窍流血的惨白小脸朝自己傻呵呵地笑着,两只冻的通红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抹不断涌出的鲜血。
看着跟个小女鬼似的,吓得他差点一拳砸到小姑娘脸上。
后来,爹将他打了个半死,费了九成功力以及一大堆天材地宝才帮妹妹修复好灵脉。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才对这个傻呵呵的妹妹彻底改观。
如今看着她即将离开,远去梵国,心中的不舍像是洪水泛滥,搞得他有些鼻子发酸。
“哥哥,爹爹呢?”
南宫祝月四处张望,没有看到爹爹的身影,心里有些失落。
身穿墨蓝长袍的俊俏少年有些无措,跟爹传音,爹也不应答,只回自己一句闭嘴。
他咳嗽道:“爹说,等日后亲自去梵国去看你,如今有琐事缠身,暂时走不开。”
藕荷裙裳的少女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好呀好呀,爹爹一定要来看祝月哦。”
此时,小芝已经走到小姐身侧。
南宫祝星从袖中取出一张卷曲成桶状的卷轴和一支玉笛,一股脑的全部塞到妹妹怀中,随后,一一介绍到:
“这支玉笛是我从我一位上域好友那软磨硬泡得到的好宝贝,上刻玄雷咒,既可以辟邪防身,还能当做随身小天地储物,另外一样,是我亲笔画的烟都舆图,怕你到了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四处打转找不到方向。”
知道妹妹看不懂舆图,他目光落到小芝身上,继续说道:“到时候你把舆图交给小芝,外出时让小芝陪着你。”
南宫祝月乖巧点头。
只见墨蓝长袍的少年解下腰间的那枚龙纹玉佩,缓步走到小芝身前,将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塞入她的手中。
小芝受宠若惊,想要拒绝,可对上少年坚定的眼神,刚到嘴边的话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她轻轻咬唇,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犹豫开口道:“大少爷……”
“此去路途遥远,照顾好祝月,也不要忘了……照顾好自己。”
小芝眼眶通红,嗯了一声便不再多作言语。
只是默默拉着小姐的手,径直向山下走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被碧绿的枝叶和山间缭绕的朦胧白雾所完全遮蔽,墨蓝长袍的少年依旧伫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遥山隐隐,远水粼粼。
不知来岁春发时,再相逢何处?
***
沈明轩带着一众佣从在山下等待已久,直到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脸上才露出笑容。
一改昨日的羞羞怯怯,今天的南宫祝月格外的热情,远远都就在朝沈明轩招手。
远处站在马车旁边,腰别双刀瞧见这一幕的高马尾红衣女子面色阴沉,双手环胸,看向南宫祝月的眼神满是不耐烦。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向沉默寡言的公子为什么会对一个傻子温柔以待。
“沈明轩!”
鹤氅公子向前几步,一把拉住差点摔倒的藕荷色衣裙的少女。
小芝对面前这位梵国丞相家的公子曾经毫不留情地出言嘲讽,可如今他真快成了自家姑爷,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地面湿滑,奴婢携着小姐走的比较慢,公子久等了。”
沈明轩笑意不减,“无碍,你们先上马车吧。”
于是,在小芝的搀扶下,南宫祝月进了马车,小芝没有进去,而是坐在了外面的车辕上。
一众佣从除了那个看起来不好相处的红衣女子以外,全是身着深衣头戴斗笠的佩刀男子。
佣从们骑马跟随,红衣女子与小芝同坐车辕上驾车,等沈明轩撩开帘子进入车厢后,红衣女子才开始甩鞭驱使马车前行。
南宫祝月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是第一次坐车马,她好奇的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一会儿又趴在软垫上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沈明轩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他紧挨着南宫祝月坐下,手肘支撑在窗边,眯眼而笑,就这么看着南宫祝月的这些古怪行径。
昨晚下过大雨,道路泥泞,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水坑时有些颠簸,摇摇晃晃的,南宫祝月差点一个没坐稳以头抢地。
虽然没有御风那么轻松,但却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她兴奋的拉住沈明轩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面对她那些天马行空甚至是无聊幼稚的问题,沈明轩也没有丝毫不耐,一一为她解答。
坐在外面的红衣女子却听的心情烦躁,她就没见过这种又蠢又聒噪的人,一想到这种家伙还是公子的未婚妻,她心中的不快更甚。
不自觉间,驾驶马车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突然,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红衣女子急忙勒紧马绳,以免直直与前方横穿山路而过的那队人撞在一起。
事发突然,沈明轩把南宫祝月一手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额头,以防她没坐稳头撞在车壁上。
外面传来红衣女子的声音,
“公子,前面有一支送亲队伍路过。”
沈明轩说道:“那就等他们走了我们再继续赶路。”
南宫祝月整张脸都埋在沈明轩怀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淡雅柔和的兰花香。
她用鼻尖蹭了蹭沈明轩的领口,仰头傻笑道:“沈明轩,你好香。”
习惯了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沈明轩笑着点了点头,“你喜欢就好。”
“咦!”
“送亲队伍是什么?”
带着疑惑,南宫祝月伸手撩开车帘,探出脑袋朝不远处望去。
她是修行之人,眼神极好,哪怕隔了数丈之远,还是看的清清楚楚。
一群穿着红衣服,脸覆木制面具的人跟在一个大红轿子身旁敲锣打鼓。身材臃肿,同样脸覆面具,头戴大红花的媒婆扭着腰,手里捻着一方手绢,嘴里不停地在高唱古怪诡异的曲子。
轿夫脸白无色,嘴唇青黑,蓦然转头,南宫祝月清晰的看到那眼眶里是黑洞洞的一片。
要是旁人看到这一幕,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只是,南宫祝月不是什么普通人,从小就跟这些古怪的东西打交道。
红衣女子脸色难看,心里有些紧张,而一旁的小芝却面色冷漠,视远处那队人如无物。
即便他们停下了马车,但送亲队伍中领头的媒婆还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她不言不语,停下脚步,整颗头颅僵硬地扭转过来,直愣愣地盯着南宫祝月一行人。
她身边的一众人也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地扭头望过来。
小芝微微皱眉,低骂一声。
“找死……”
掌心有灵力凝聚,只是那团灵力刚刚成型,便瞬间散作乌有。
她捂住心口,那神霄竹是剧毒之物,虽不致死,却极其折磨人,此时她一催动法力凝聚灵气,体内的毒素就开始侵入她的五脏六腑。
显然,对方也不是吃素的。
明明已经接近正午,周围却开始弥漫起比清晨时候更浓密的白雾,那雾气像是一层层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狭路相逢,已经为他们让道了,可那些东西却还是不愿意善罢甘休。
正午时分,阴气最浓之时。
对方占尽天时地利,己方除了自己和小姐以外悉数是只会些武功的普通人,交手一番,必定是一场苦战。
南宫祝月看着周遭逐渐被白雾所笼罩的景象,有些迷茫。
沈明轩脸色凝重,谨慎的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骑马跟在后面的的一众佣从也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只有马儿蹄子轻轻摩擦地面的踏踏声。
突然,一个佣从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他看到身边那个人整颗头颅被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巨大黑影一口咬断,跟嚼豆子似的丢进长满雪白尖牙的血盆大口里。
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从马车后方传来,听的红衣女子冷汗直流。
其他人做鸟兽散,生死一线,饶是再忠心的奴仆在这个时候想的也是活下去。
一瞬间,马蹄声四起,佣从们拼命逃窜,妄图冲出白雾,却无一被一堵无形的墙给挡住,有的人甚至撞的头破血流,摔下马来。
那行人依旧停在原地,只是为首的媒婆却突然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下的脸臃肿腐烂,空洞眼眶里有蛆虫在望外涌动,脖颈下的肌肤全是白骨,嘴角撕裂到了耳后根处。
她朝沈明轩一行人咧嘴一笑,猩红长舌伸出嘴外,瞬间一步走到马车旁。
红衣女子手指发麻,使劲挥舞鞭子,想要驱使马车将这个长相恐怖的老妖婆给撞倒,但马却僵硬的像是石头,任她如何鞭笞,也没有一点动静。
她手脚发软,瘫倒在车辕上,惊恐的看着那个老妖婆伸来的猩红长舌。
就在此时,小芝迅速拔出红衣女子腰间的佩刀,狠狠向其劈砍而去,这一刀注入了她身上的水系灵力。
轻而易举地将那条猩红长舌给砍成了两截。
她看着旁边那个呆愣无所动作的红衣女子,不由来心中冒起一股火气,
“愣着做什么?!你的刀是摆设吗?!”
那媒婆被砍断舌头,操控着那个巨大黑影狠狠一拳砸向马车。
小芝以身为盾,双手紧紧抵住那只黑色大手,大吼道:“小姐,快走!”
红衣女子早已吓傻,被小芝的吼声唤回了几分清醒。
她第一次见这种场景,双手止不住颤抖,但还是鼓起勇气踮脚飞掠向黑影的方向,将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黑影之中。
此时,沈明轩拉着南宫祝月跳下马车,朝白雾边缘跑去。
口吐鲜血,苦苦支撑的小芝被那黑影一掌扫的横飞出去,那媒婆发出嗬嗬的嘶哑笑声。
红衣女子那一刀对黑影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刀刃像是刺进了淤泥里,很快就被一股巨力给吸收的无影无踪。
她也被重重地扫飞在地,头重重撞在路旁的巨石上,浑身的骨头发出崩裂的咔嚓声。
南宫祝月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一把挣脱沈明轩,决意要返回,她不能丢下小芝!
“祝月!”
沈明轩失声喊道。
“小芝!小芝!小芝!!!”
听到小姐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近,小芝呕出一大鲜血,虚弱地趴在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走……”
媒婆歪了歪脑袋,看着这个藕荷色衣裙沾满泥泞的少女,那张撕裂的大嘴再次咧到耳后根,狰狞而笑。
那道巨型黑影渐渐逼近南宫祝月背后,沈明轩心中焦急不已,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他疾驰紧追其后,咬破手指,以血在手心画符,一掌拍向那道黑影。
黑影猛地一滞,被他掌心符箓触碰的地方发出噼里啪啦宛如炒菜时油迸溅的声音。
那道黑影像是被惹怒了,放弃了进攻南宫祝月,转而一掌狠狠拍向沈明轩,像是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给拍的四分五裂。
南宫祝月转头回望,身形一转,缩地成寸,想要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个她日思夜想三个月,好不容易才见面没几天的人被黑影拍的陷入了泥泞中。
没有干涸的水坑中有浓稠的鲜血不断涌出,遍地横流。
只依稀看见那一片脏兮兮的白色衣角。
重伤虚弱的小芝,被拍的身躯破碎的沈明轩,无一不再刺激着南宫祝月的神经。
她呆呆伫立在原地,失神的望着那滩被黑色大手压住而缓缓流溢的鲜血。
这一刻,南宫祝月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麻,她想要尖叫,想要哭喊,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沈明轩,小芝,这些坏东西……
终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沈明轩!”
浑身灵力犹如洪水暴涨,四面八方的灵气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一道耀如白虹的白光冲天而起,她的身躯被光柱所吞噬,瞬间山摇地动。
那道黑影松开压住沈明轩的那只手,嘶吼着攻向那道光柱。
却被一道道灿若月华的流光给切割无数块,随后化作飞灰。
一股恐怖的气息向媒婆逼近,媒婆见势不妙,想要化作一道红影逃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倒在地上,从那道光柱中,走出一个满身泥泞的少女。
她缩地成寸,来到媒婆身边,一脚踩在她的脊背上,乌黑的瞳孔不知何时变作了银白色,身上痴傻的气质尽数褪去。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这个拼命挣扎的老妖婆,轻轻扭动脚尖,凌厉的灵气化作刀刃穿瞬间透媒婆的身躯。
那媒婆磕磕绊绊地吐出几句人类的语言,“大……大人,饶命……”
南宫祝月面色冷漠,一手悬空,将其收入掌心,再狠狠紧握。
那一团黑气被捏的灰飞烟灭。
随后,她两眼一闭,一头栽倒在满地泥泞之中。
白雾褪去,满地横尸,佣从一个都没活下来,媒婆,轿夫,敲锣打鼓的那些古怪的人全部消失不见,只余留着那个花轿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