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摇篮巢都的底层，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一种永恒的、被工业排泄物和绝望腌渍入骨的腐烂状态。空气是粘稠的油雾，混合着硫磺、臭氧、未经处理的排泄物和更糟的、无法言说的气味。微弱、闪烁的荧光灯管是唯一的“天光”，在弥漫的烟雾中投下病态的绿色或黄色光晕，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锈蚀管道、崩塌的混凝土结构和蜿蜒流淌的、散发恶臭的污水河。
塔尔·沃恩的机械义眼（左眼，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吃力地扫描着前方崩塌的隧道入口。他右眼的原生眼球则被一层生理盐水薄膜覆盖，刺痛不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纸，空气过滤单元在他罩袍下的胸腔里发出不祥的嗡鸣。他的金属下肢踩在湿滑的金属格栅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淹没在远处永不停歇的、巨大管道系统传来的低沉轰鸣中。
“沃恩神甫，读数？”通讯珠里传来卡珊德拉·德雷克少校沙哑的声音，带着巢都特有的粗粝口音，即使在加密频道中也清晰无比。她和她的小队（风暴兵团第7连“碎骨者”）就埋伏在塔尔身后不远处的掩体后，激光枪的红点瞄准器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塔尔抬起一只包裹着金属关节和绝缘材料的手，手腕处伸出一根细长的探针，插入旁边一个扭曲变形的数据接口。一串二进制祷文无声地在他内置的发声单元中流淌，安抚着沉睡的机魂。片刻后，探针收回，几行晦涩的数据流投射在他的视觉界面上。
“通道结构…极不稳定，少校。”塔尔的声音经过处理，带着机械的冰冷质感，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隐藏在平板的语调下。“金属疲劳度超过临界点78%。存在大量未知有机质附着…干扰扫描。信号源…就在这后面，强度…异常。比我们预估的更接近地表，也更…活跃。”他刻意省略了扫描中捕捉到的那一丝难以定义的、仿佛心跳般的能量脉动，那感觉…不对劲，与任何已知的机械圣典记录不符。
“活跃？”德雷克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是说那玩意儿是活的？还是里面蹲着什么东西？”她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地传来。
“不，少校。并非生物信号。是能量…一种古老、强大、我无法识别的能量模式。它似乎在…呼吸。”塔尔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他想起导师的教诲：无法识别即是危险的征兆。他下意识地用金属手指抚摸胸前悬挂的齿轮圣徽。
“呼吸？神圣的帝皇啊，我就讨厌你们神甫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德雷克啐了一口，虽然隔着面罩，“索尔！你怎么看？这算不算异端能量波动？”
一个更加冰冷、精确的声音插了进来，仿佛用手术刀切割空气：“数据不足，德雷克少校。但‘无法识别’本身即构成潜在异端污染风险。沃恩神甫，你是否检测到任何亚空间能量特征？任何…腐化的迹象？”艾瑞巴斯·索尔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他一身漆黑的审判官学徒长袍，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的银色“I”形徽章在微光下闪烁。他手中精工爆矢手枪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塔尔正在检查的数据接口，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不断扫描的小型记录仪。
塔尔感到索尔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刺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否定，索尔大人。盖勒力场读数稳定，环境灵能背景值…在巢都底层可接受范围内。没有检测到混沌印记或恶魔低语。”这是实话，但那“心跳”带来的不安感并未消失，反而在索尔接近后更加清晰。
“可接受范围？”索尔微微偏头，记录仪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在帝皇的光辉无法普照之地，‘可接受’往往意味着深渊的边缘。保持最高警惕，神甫。你的判断…至关重要。”他的话语像是提醒，更像是警告。
“是，大人。”塔尔低下头，避开那锐利的目光。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隧道入口。崩塌的金属和混凝土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犬牙交错的缝隙，像巨兽腐烂的食道。那股信号…那股“心跳”，正从缝隙深处传来，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仿佛在呼唤他深入。为了知识？还是为了毁灭？
“好吧，不管里面是什么玩意儿，任务就是任务。”德雷克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着战士特有的决绝，“‘碎骨者’！爆破组准备！沃恩神甫，告诉我们哪里下炸药最有效又不会把我们都埋了！索尔大人，麻烦您盯紧点，有任何不对劲的‘灵能喷嚏’，立刻通知！”
塔尔迅速计算着结构弱点，标记出几个关键点。爆破手上前安置塑胶炸药。索尔退后几步，口中开始低诵净化祷文，爆矢手枪稳稳抬起。德雷克指挥士兵散开，寻找掩护。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刺目的闪光，碎石和金属碎片四溅。烟尘弥漫中，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弯腰通行的洞口被炸了出来。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陈腐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朽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
塔尔义眼的红光穿透烟尘，第一个望向洞内。里面并非预想中的废墟，而是一个巨大的、相对完整的空间。一排排覆盖着厚重尘埃和粘稠菌毯的巨型金属罐，如同沉默的墓碑，矗立在黑暗中。墙壁上布满了早已熄灭的、风格奇异的控制台。而在空间的最深处，一个由不明合金铸造、表面刻满无法解读符文的巨大立方体——正是信号源的核心——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它表面的符文，在塔尔义眼的特殊光谱下，正随着那“心跳”般的能量脉动，极其微弱地、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帝皇在上…”德雷克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撼。
索尔的记录仪发出急促的蜂鸣，他死死盯着立方体，手指扣在扳机上：“侦测到…强大的非标准能量场！灵能读数…正在爬升！沃恩神甫！立刻分析那是什么！它是不是…在苏醒？！”
塔尔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感官和思维都被那立方体吸引。在视觉界面疯狂滚动的数据流和警告符号中，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认出了立方体上某些符文的变形体，那是在机械神教最机密的禁忌档案里，被标记为与某个早已被遗忘、被诅咒的远古科技灾难有关的符号！
就在这时，立方体上的一枚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绿光！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直接刺入灵魂的、非人的尖啸！同时，巢都深处，传来了无数变异生物和潜藏邪教徒的疯狂回应嚎叫！
黑暗的隧道深处，似乎有无数的阴影开始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