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轉涼,午後的陽光灑在塵燈處的院子裡,斑駁地鋪在青石板與老梧桐的根鬚間。
小白正在庭中追著落葉打滾,毛茸茸的一團,簡直像是會動的蒲公英。嘟嘟站在院牆上,一臉嫌棄地看著牠:「你這種動作不適合有智慧的獸類。」
「我有智慧啊,只是比較鬆一點而已……」小白翻了個身,繼續咬著一片掉下來的梧桐葉。
清稼正在廚房煮茶,耳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來了。」他不疾不徐地打開門。
門外,賀行川難得穿了便服,一身灰藍色襯衫配深色長褲,還是那股筆挺的精氣神,只是眼神裡少了點緊繃,多了點……自在。
他手裡拎著一袋水果,還有一瓶據說是「很難買」的手工酒。
「今天不是來辦案。」賀行川開口時語氣有些不自然,「就是……想坐坐。」
清稼微微一挑眉,側身讓他入內。
「茶剛煮上。」
石桌邊,茶香浮動。
阿辭一如往常地坐在靠角的位置,雙手抱胸,但今天只發出一聲「哼」,就沒再冷言冷語。
老盧替他剝了顆蓮子,語氣溫和:「今兒個天氣不錯,這茶也不錯,人嘛……也還不錯。」
小白聽見聲響,啪噠啪噠跑過來,乖巧地坐到賀行川腳邊,仰頭看著他。
賀行川伸手揉了揉牠的頭:「你沒跟著清稼出去?」
「他說今天休息。」小白眨巴著眼,「休息就要曬太陽。你也是嗎?」
「嗯,今天不抓壞人。」他頓了頓,「來見好人。」
阿辭翻了個白眼,但沒吭聲。嘟嘟撇頭看他一眼,撐著翅膀落在賀行川肩上,像是在檢查他有沒有藏什麼麻煩。
「你們家訪客……都要經過這麼多關卡嗎?」賀行川忍不住笑問。
「沒有。」清稼端茶過來,聲音淡淡,「你是特例。」
他坐下,將茶杯推到賀行川面前:「這茶叫『冬陽照葉』,是星澄那晚後泡的第一壺。還留著她說話時的熱。」
賀行川沒說話,只是輕輕飲了一口。
那茶香不濃,卻有一股暖氣從喉間滑下,彷彿真能從心底化去什麼。
他放下杯,忽然問:「你這地方,會一直在這兒嗎?」
清稼看他一眼:「你是問『塵燈處』,還是問我?」
「……都問。」
清稼笑了一下,沒回答,只道:「你今天來,不只是來喝茶的。」
賀行川低頭,看著那隻趴在他膝頭上打瞌睡的小白,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有時候……破案之後,那些死去的人會在夢裡來找我。」
「不是要我查案,是問我:你記得我嗎?」
「我查了一百多件案子,但記住的只有幾個。有的死法太重,有的太靜。有的,就像星澄……太遲。」
清稼望著他,像是早已聽過這段話,但直到這一刻,他才說出口。
「我不怕死人的怨,只怕活人太快忘。」
他頓了頓:「你這地方……讓人記得。」
清稼倒了第二杯茶,低聲說:
「那你就來坐坐。」
「等你忘記了,就讓我再提醒你一次有些人,沒那麼容易消失。」
小白翻了個身,在賀行川腿上發出小小的呼嚕聲。
院子裡,陽光正好。
「她的母親……已經回家了。」清稼語聲清淡。
賀行川點了點頭,望向窗外的樹影,低聲說:「我陪她辦完了孩子的後事,也協助她把那間舊屋重新登記。她說……以後每年都會做一枚新的髮夾,放在女兒最喜歡的那盞燈下。」
他頓了頓,又笑了笑,帶著難得的輕鬆:「顧小霖的狀況穩定很多了,醫生說她最近願意開口了,也會吃飯了。還對著院裡的護士講…」
他頓了一下:「她說,星澄姐姐喜歡喝草莓牛奶,喝了就不會怕黑。」
清稼聞言,目光柔了一瞬,輕聲道:「原來她還記得。」
「她不只記得,還囤了好幾瓶。護士問她怎麼喝得下那麼甜,她說…」
賀行川學著孩子的語氣,眼裡卻是一片沉靜:「她說,甜的東西會讓人記得被抱過,像夢一樣。」
「她還說,她有一天也要保護別人,就像姐姐保護她一樣。」
清稼沒出聲,只是輕輕替他將茶倒滿。
桌上那枚紅色髮夾泥塑,安靜地躺在盒中,彷彿仍在守著什麼柔軟的信念。
「有些話啊……說不出口就會忘記,有些記憶啊,埋進泥裡才會開花。」賀行川低聲道。
清稼道:「泥土本無心,人間有癡人。」
「幸而這些癡人,願意說,願意記,願意留一盞燈給來者。」
賀行川點頭,靠在椅背上,許久沒這樣安靜。
「你說……這種工作,什麼時候才算做完?」
「沒完的。」清稼望著天邊,「除非人世再無遺言可聽。」
「那你呢?」賀行川轉頭望他,「你要做到幾時?」
清稼微笑:「我不做,是泥會說。」
賀行川此時卻忽然開口,語氣有些低沉卻不帶沉重:
「你知道我其實不太喝茶的。」
清稼挑眉,沒說話。
「以前家裡窮,爹媽一日三餐都省著,茶這種東西是窮人裝體面的玩意兒。直到我做刑警,有次在案子裡泡了三天三夜,回家那晚,老爸遞給我一杯冷茶,說,‘給你解解晦氣。’」
他頓了頓,嗤笑一聲:「結果我喝完當晚做了一整夜惡夢,夢裡全是屍體跟血。」
「所以我一直覺得茶苦,不是味苦,是那股泡進心裡的味道苦。」
清稼問:「那你今晚為什麼喝?」
賀行川低頭看著那盞茶,指腹輕輕摩挲著杯緣:「因為在這裡,我第一次喝茶的時候,是有人在聽我說話。」
他抬起眼,看著清稼。
「我一直在問別人話,做紀錄,做筆錄,但很少有人問我什麼。更少有人……讓我覺得,講出來也沒關係。」
清稼沉默了一下,道:「這裡本來就是給人留下話的地方,不分生死。」
賀行川點頭,又笑了笑,語氣輕了些:「那我就多說點吧。」
「我小時候,差點走錯道。那時候我哥吸毒,我媽天天以淚洗面,我也想過要砸了那個家。是學校裡的一個教官把我拉回來的。他說過一句話,我記得特別清楚,『行川,你以後會懂的,有人不走偏,是因為有人曾經出手過。』」
他看向天邊。
「我想……我就是那個要出手的人。」
清稼淡聲:「你已經做到了。」
「還不夠多。」賀行川揉了揉胸口的小白,「但今晚……喝完這壺茶,我覺得,做得再多也不孤單了。」
「哪怕只是讓某個人,不再一個人死去,就值得。」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小白,後者正呼呼大睡,耳朵一動一動。
「這傢伙,還挺像我哥小時候。」
清稼:「?」
「我哥也是這樣,睡著了就沒人吵得醒他,醒了就到處亂咬。」
清稼笑了一聲,將茶盞緩緩放下。
「留一宿吧。」他語氣平靜,像是順理成章。
「不怕我半夜把你這院子查封了?」
「如果你真要查,也會敲門吧。」
「……不敲也行吧?」
清稼看著他,輕笑道:「門不鎖,但風會講理。」
那一晚,風聲不大,燈火也未滅。人與人坐在這泥塑與遺言之地,彼此說了幾句能讓靈魂停一停的話,然後,慢慢地更靠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