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陈美丽(1)
- 老子的地盘(海飞自选集)
- 海飞
- 12663字
- 2025-03-28 10:36:39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飞过绝望……
——歌曲《隐形的翅膀》
1
陈美丽在一场杭州的雷阵雨来临以前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罗老板说要把陈美丽连人带电饭煲一起买下来。那时候陈美丽刚要跨出尚美公司的大门,她的手里抱着一只电饭煲去一家制药公司推销。陈美丽比较讨厌罗老板鸭子一样的嗓音,但是她仍然温柔地说,罗老板你买得起吗?罗老板说,要多少?陈美丽的心里冷笑了一下,冲口而出,一亿人民币。罗老板嘎嘎嘎地笑了起来,说难道你是金子做的?
陈美丽说,可是我有一个明亮的心。
罗老板说,见你的鬼去吧,我还有一颗赤胆忠心呢。
陈美丽说,放你妈狗屁。
罗老板说,我妈不放狗屁,她已经不在人间了,你别打扰她的安静。
两个人调笑着。陈美丽边调笑边闪身就出了尚美电器的大门。果然,一场雷阵雨像是专门候着陈美丽似的,飞般扑过来。陈美丽腾出一只手,笨拙地挥了一下,一辆绿色的士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雷阵雨在她的身后落下,在地上卷起许多的灰尘颗粒,这些颗粒异常饱满地望着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陈美丽这一天成功地把三百多只电饭煲推销给了制药公司的老总。从制药公司出来的时候,陈美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沾满了药品的气息。这时候雷阵雨停了,七月傍晚的日光仍然显得凶猛,毫不留情地把热浪泼洒在杭州潮湿的土地上。陈美丽就在这亲切而含着腥味的地气中跳起来越过亮晃晃的水洼快乐地前行,像一头小母鹿。她把新来的徒弟阿蝶叫了出来,准备在武林路女装街上花一些钱出去。阿蝶挽着陈美丽的手,两个人异常热情地把一条不长的街道走完,陈美丽却仍然没有花出去一分钱,这让她觉得比较遗憾。卷耳打来电话,说美丽,美丽你过来,我们在湖墅南路的番茄鱼馆。陈美丽笑了,故意装出恶狠狠的样子说,你们多点菜。
卷耳在那边说,为什么?
陈美丽说,我今天为公司销出去三百多只电饭煲,一定要请客。
卷耳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老板,你这儿有鲍鱼或者鱼翅吗?来四份。
陈美丽说,放你妈狗屁。
那边就传来猛烈的大笑,大笑声中,电话咔嗒关掉了。
陈美丽在黑夜正式降临以前,带着阿蝶到达了番茄鱼馆,这是一家生意非常之不错的小餐馆。陈美丽看到了年轻的阿小,他在不停地摇晃着细若地瓜的头颅,唱着周杰伦的一首叫《双截棍》的歌。他的头发染黄了,粉红衬衣里面包着瘦弱的身体,耳朵上挂着两个汤碗大小的耳环,耳朵里还塞着耳机。陈美丽一度认为阿小是女的,但是她看到了阿小滚动的喉结,这让她感到有些目瞪口呆。在阿小离席去卫生间的时候,她盯着卷耳和细细说,这是谁的?
卷耳吐出一口烟,轻蔑地笑笑,不说话。
细细说,她的。
陈美丽又一次向厕所门口张望,阿小已经不见了,像被厕所吃掉了似的。陈美丽压低声音,严肃地说,卷耳,你就不怕把他的腰折断?
卷耳说,试过了,没断。
陈美丽说,这都是你第几个了?
卷耳说,管好你自己。
陈美丽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她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对阿蝶说,阿蝶,这是卷耳姐,她开的店很好玩。这是细细姐,杭州最著名的爱情专家,自由撰稿人,还是电台午夜节目“爱情星空”的特约主持人。
陈美丽又对卷耳和细细说,这是阿蝶,我新同事。
阿蝶说,不不,美丽姐是我师父。
细细斜了陈美丽一眼,软声软气地说,你徒弟比你年轻多了,看来,你的优势完全消失。
阿蝶看着她们斗嘴,又看着卷耳不停地吐出烟来。她忍不住好奇,说,卷耳姐你开的什么店那么好玩?大家都不说话,一会儿,齐声大笑起来。笑声中,阿小摇晃着瘦小的身子回来了,他转身对女服务员奶声奶气地说,喂,给我来一听王老吉。
陈美丽差点就地晕倒。卷耳恶狠狠地盯了陈美丽一眼,又盯着阿小说,你回去。
阿小说,干吗?
卷耳说,饭前便后要洗手。
这时候陈美丽才看到阿小的手是干的。阿小站起身来,听话地晃荡着远去了。陈美丽说,卷耳,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彻底地崇拜你。卷耳没吱声。细细在拿一张纸巾擦嘴,她把腰身坐得笔直,因为屁股比较肥大,所以从背后看过去,她有点儿像一只放在凳子上的古代花瓶。陈美丽说,你们张敞怎么样?
细细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一大片的幸福。细细说,我们张敞想把《周易》文化发扬光大,他想让市政府把他的《周易》研究作为重点文化扶持内容。我们张敞说了,政府很有可能在西溪湿地给他一块地皮,让他经营《周易》文化产业。知道西溪住着哪些文化大腕吗?
陈美丽摇了摇头。
卷耳说,张敞不是你们的,他只不过是你的网恋对象。你没听说过见光死吗?我怀疑他大腹便便,秃头,穿一件廉价的西装,皮鞋上积满灰尘。
细细愤怒地说,别打岔,你才廉价呢。我们在讨论文化,陈美丽,知道是哪些大腕吗?
陈美丽仍然摇了摇头。
细细得意地说,韩美林、麦家、刘恒。
陈美丽张着一张嘴说,他们都是干吗的?
细细瞪大了眼睛,她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忍住了。忍了半天,却又忍无可忍地说,文盲。
陈美丽说,文盲?
细细说,我是说,你这个文盲。
阿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陈美丽也笑,说细细别以为你的自由撰稿人懂得比我们多,他们前一个是画画的,后两个是写字的。怎么着我也技校毕业。
阿小又晃荡过来了。这时候他挥动着一双湿漉漉的手,嘴里哼的是好姑娘,真漂亮……卷耳说,阿小,别哼了,像猪似的。阿小马上不哼了,讨好似的笑笑,把音乐给关掉了。阿小仍然奶声奶气地说,周华健要来开演唱会,大家都说,周华健年轻的时候和我很像。
陈美丽不再说什么,她傻傻地看了看阿蝶和卷耳、细细,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这时候陈美丽的手机响了,在停顿了十秒以后,陈美丽接起了电话。电话是莱波公司采购一部经理姜光打来的,姜光说,陈美丽,你在哪儿,你过来唱歌吧。
陈美丽说,姜大胆,我这会儿吃饭呢。
姜光说,几个人?雄的雌的?
陈美丽说,四个,雌的。
姜光说,雌的我喜欢,你一起带来吧。我在黄龙的银乐迪。我叫一辆商务车来接你。
陈美丽看了看卷耳和细细,她们都点了点头。陈美丽对着手机大声说,成交。
2
陈美丽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走进了银乐迪A8包厢。姜光在抽烟,一个女服务员在点歌屏前木讷地坐着,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窝在沙发里,唱一首叫“再回首,云遮断归途”的歌。陈美丽一下子被这歌声吸引住了,她认为中年男人窝在沙发里的样子,是孤独的。她认为中年男人的歌声,也是孤独的。后来她知道这个男人叫林大伦。
林大伦不太爱说话,看上去他有掩藏不住的精干。他只会拿着一杯绿茶,和这人碰碰,和那人碰碰。由于一帮女人的介入,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姜光不停地晃荡着啤酒瓶,豪情万丈地要和阿蝶干杯。阿蝶酒量好,一般情况下她喝不醉。她总是不动声色地和姜光碰一下杯子,然后把杯中酒喝掉。喝到后来,姜光不喝了,说,完了,碰到克星。阿蝶笑了一下,轻柔地说,姜总你多关照。
这是一个充满音乐的夜晚。只有阿小被人遗忘,他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显得楚楚动人。卷耳冷静地抽烟,喝酒,她不唱歌是因为她不会唱歌。唱得最多的是细细,她的声音柔软,还会夸张地使用一些表情。她把一首又一首的情歌唱完了,又和姜光来情歌对唱。陈美丽喝着啤酒,在喧嚣的声音里,突然想起了女儿麦豆和前夫强强。麦豆必定在外婆的怀里,强强必定在游戏机房。她曾经有过家,但是这个家显得海市蜃楼般缥缈。陈美丽不禁有些伤感,白天的销售业绩带来的快乐已经荡然无存。她仰起脖子灌下一瓶啤酒的时候,林大伦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会醉的。
陈美丽不知道“会醉的”三个字算不算一种关心,但是她感到了温暖。林大伦说,请你跳个舞。陈美丽的嘴里还含着一口酒,她咽下了,站起来时觉得头有些晕。她和林大伦跳着慢舞,这时候她看清林大伦的干净。短发,T恤,像一个老男孩,最可贵的是他几乎没有肚皮。陈美丽愿意和这样的人跳舞。
这是一个令陈美丽愿意喝酒和放开的夜晚。此刻的杭州,正被热浪包裹。银乐迪外边必定是汽车喇叭的鸣叫,夏天特有的场景在风中飘扬,比如西瓜摊贩的出动,以及游荡着的卖花小女孩。陈美丽知道自己喝得有点儿多了,她让点歌小姐给她点了一首《隐形的翅膀》。音乐响起来时,她开始唱,唱着唱着,突然停了下来,看看卷耳和细细。卷耳轻蔑地冲她喷了一口烟;细细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阿蝶和姜光在另一个角落里调笑;阿小差不多就要睡着了;林大伦窝在沙发里,一直注视着她。他冲陈美丽笑了一下,这时候陈美丽突然想哭。
音箱里传出的只有原唱音乐,在大段的静场时光里,陈美丽一言不发。等到音乐放完,她才叹了一口气。传来林大伦一个人的鼓掌声,陈美丽说,谢谢。她愿意被这单调并且轻巧的鼓掌声击倒。林大伦再次邀请陈美丽跳舞的时候,陈美丽说,我醉了。
散场的时候,姜光自告奋勇地送女人们回家。林大伦要送陈美丽,陈美丽说,不用,我想走走。林大伦说,你不安全。陈美丽笑了,说我从来就没有安全过。林大伦说,你好像有些难受。陈美丽说,我从来没有好受过。林大伦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陈美丽就在包里拼命掏,掏了好久才把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上说,我叫陈美丽。
这天晚上,陈美丽执意要一个人晃荡着回家。顺着莫干山路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看两边梧桐在黑夜里摇晃的影子,突然觉得自己陷入了无边的凄惶里。她把脚上穿着的耐克休闲鞋甩脱,将鞋拎在手中光着脚摇晃前行。她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唱一首歌,于是她唱起了《太湖美》,唱着唱着,一阵风吹来,陈美丽想吐,干呕了几声终于忍住了。她把自己靠在一棵瘦弱的行道树上,又一阵热风吹来,她缓缓地坐了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小树。然后她在包里快速地摸着,摸出手机,给李晚生打了一个电话。李晚生大约是睡了,声音里透着惺忪的味道。李晚生说,你待着别动,我来接你。
在陈美丽别动的时间里,她简要地回顾了一下她的从前。十年前,陈美丽有过初恋。她在医药公司上班,男朋友安阳在乔司镇卫生院里工作。那时候安阳会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骑车进城,并且用那辆破自行车带着她去杨公堤。结果,因为他父母的原因,两人散了。安阳不可能辞职进城。分开时,安阳把陈美丽送的玉蝉还给她,那时候陈美丽也是把身子靠在一棵瘦弱的树干上,斜了安阳一眼说,切,我有那么小气吗?现在,这个安阳在陈美丽的记忆中显得很淡了,但是陈美丽仍然记得多年前西湖边金黄色的斜阳,和闪亮的自行车钢丝。陈美丽认为,原来所有的感情,会被时间消磨得无影无踪。她只记得当初的怦然心动,因为她是第一次把身体靠近一个男人的怀里。她喜欢闻那淡淡的烟草气,也喜欢安阳那胡子刮得青青的下巴。然后,她认识了同事李晚生,也认识了英俊的强强。她最后成了强强的妻子,在很多人热烈的有点儿嫉妒的目光中,挽起了强强的手走进婚姻。
强强妈在加拿大。强强妈很漂亮,四十岁的时候跟一个贩表的加拿大人走了,而且是毫不犹豫地辞掉了省某事业单位的好差事。强强妈说,我已经浪费了二十年青春,但我还有二十年青春。我要把这后二十年的青春,献给加拿大。这样做的后果是,少年强强成了没娘的孩子。不久,父亲病故,强强进了医药公司,又辞职。因为他不愿养家,只认游戏机当亲人,他和陈美丽离婚了。陈美丽带着漂亮但却患哮喘病的女儿麦豆生活,说好了每个月强强付一千块抚育费,但是强强只拿了三个月的费用以后,就再也不愿出现在陈美丽的面前。陈美丽对强强的音容开始慢慢模糊,有时候他的脸在她脑海里糊成一团。但她记得强强玩游戏时的身姿。陈美丽认为那是世界上最可恶的姿势。
李晚生骑着他的千里马电动自行车,挟着一股热风出现在陈美丽面前。他不说话,下了车将车支起,就来拉陈美丽的手。陈美丽躲开,拍了一下李晚生的手背咯咯大笑起来。李晚生笑了,说看把你喝成这样。陈美丽说,因为我今天卖掉三百多只电饭煲。李晚生说,那也不至于喝成这样。陈美丽竟然自己扶着那瘦弱的树站了起来说,人生得意须尽欢。
须尽欢的陈美丽坐在李晚生的电动车背后,他们在热风中穿行。陈美丽的鞋子被李晚生扔进了车筐里。陈美丽就把脸贴在李晚生的后背,双手抱住李晚生的腰,继续唱太湖美呀,美就美在太湖水……
经过文二路口的时候,李晚生的电动车骑到了一块碎砖上,轮子打滑,两个人都跌倒在地上。陈美丽的膝盖破了,她索性坐在地上,直愣着一双眼望着朦胧的灯光。一个老头跑步经过她的身边,看上去比较健硕,一看就知道是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练的人。他好奇地望着地上的陈美丽,陈美丽大着舌头说,你看什么。你半夜三更跑什么步?
老头说,我跑步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美丽说,关系大着呢,你扰民,你制造噪音。
老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挖掘机说,那边在挖地洞,那才是噪音。你和我老头子过不去,真是笑话。
陈美丽说,放你妈狗屁。
这时候老头就要恼了。在灯光下他秃秃的脑门显得异常红亮。李晚生忙上前道歉,说醉了醉了醉了。他不停地鞠躬,像一只殷勤的虾米。陈美丽来气,拿起地上的一只鞋,向李晚生砸去,刚好砸在李晚生的鼻梁上。老头笑了,说讨了这样的老婆,你活该。
这天晚上,陈美丽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在醒来的时候,她看到的场景是一床毯子盖在自己身上,掀开毯子,可以看到膝盖上的伤口已经贴上了纱布。长丝袜显然已经破了,像一条死去的透明的蛇一样扔在垃圾桶里。桌子上有一碗稀饭,一碟小菜,稀饭上还架着一根油条。李晚生却不见了。
陈美丽吃稀饭的时候,眼眶里又湿了。她记得当年急性阑尾炎,是李晚生抱着她飞奔,几乎跑出了刘翔的速度,并且红着一双眼睛在医院陪了她四天。接她出院时,也是背着她,走那长长的弄堂。那时候她趴在李晚生的背上,想不如这样一辈子走下去算了。但是李晚生终究不是她的真命天子,李晚生会是一个好丈夫,可惜李晚生太穷,每个月只能挣千把块钱的工资,相当于有钱人去半次KTV的钱。
陈美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她不能不考虑生活。她没嫁李晚生,但是现在她离婚了,李晚生仍然对她那么好,她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嫁给这名敦厚的老光棍?
陈美丽吃着稀饭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李晚生昨晚为什么不趁机把她给睡了?她分明记得昨天晚上,她抱着李晚生睡得很沉,她自认为这是一个比较踏实而熨帖的夜晚。陈美丽比较憎恨李晚生的君子风度,李晚生你为什么不把我给睡了?话一出口,陈美丽被自己的自言自语吓了一跳。她的心动了一下,想,是不是想要男人了?这样想着,她的脸红了一下。
3
陈妈打电话来,说,你是不是不要你的女儿了?那是你生的,你再不来交这个月的生活费就把麦豆领回去。陈美丽乖乖地回了孩儿巷自己的娘家,在孩儿巷口,她看到父亲陈爸正在替人补鞋。他戴着老花镜,工作得很认真,看上去像一个科研人员一般盯着鞋子琢磨着。陈美丽在陈爸面前站住了,从包里抽出一条“黄果树”香烟,丢在鞋摊前。陈爸看到了,抬起头笑,把鞋子一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来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麦豆的生活费。
陈美丽咬咬嘴唇说,你自己买烟抽吧,靠你这钱能顶个屁用。
陈爸说,屁用也比没用好。
陈美丽说我不拿你的钱,你别再给我做什么鞋匠了,摸了一辈子的鞋还没有摸够哪。
陈爸说,要是不摸鞋,我可能要生病。看病要花钱,所以我摸鞋是在挣钱。
陈美丽想了想,从陈爸手里一把抽过了几张百元币,数也没数卷起来放进口袋里继续向前走。陈美丽回过头去的时候,看到陈爸呆呆地望着她,又像是掩饰着什么,忙坐了下去补鞋。陈美丽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觉得陈爸根本没有活过。陈爸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知道给陈妈交钱。他只会挣钱不会花钱。而陈妈比较会花钱,陈妈说,要投资,要搞活,她把钱全投在了放高利贷上,谁劝也没用。陈美丽劝过一次,劝第二次时陈妈要和陈美丽拼命。陈妈还每月一次问陈美丽要一千块钱的麦豆的生活费,说带小孩的工资就不和你算了,但是麦豆的生活费要算。
陈美丽终于见到了女儿麦豆。麦豆已经五岁,像是从模子里倒出来一般,和强强长得一模一样,眼睛大大的,人中笔挺。麦豆没有说什么,手里捧着一个面包,望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陈美丽说,妈妈,外婆说你要到我们家来玩。
陈美丽说,这是你外婆家,不是我们家。
麦豆说,那我们家在哪里?
陈美丽想了想,不说了,把麦豆抱在了怀里。然后,她按部就班地开始聆听陈妈无休止的唠叨。陈妈像一个新闻发布人一样,说到了金融危机。陈妈说银行利率下调,幸好全放了高利贷。陈妈说这个要钱那个要钱,麦豆每个月的生活费要增加了。
陈美丽说,你想加多少?
陈妈说,不是我想加,是物价上涨。不信你自己领回去养养看。
陈美丽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自己带,我得工作。
陈妈说,算了,你加我五百一个月好了。
陈美丽想了想,自嘲地笑笑说,行。就当我一个月丢一回钱包。
陈妈说,你这是什么话,你放屁。
陈美丽说,我没放。
这时候麦豆放了一个响屁。麦豆说,外婆、妈妈,你们不要吵,是麦豆放了一个屁。陈美丽抱着麦豆,把脸紧紧贴在麦豆的脸上说,麦豆,妈妈一定会养活你的。麦豆把面包塞进了陈美丽的嘴里,说,妈妈,麦豆省下面包给妈妈吃。
陈美丽离开孩儿巷的时候,眼睛里含着一些内容丰富的水,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想把那些水给眨巴掉。最后,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溢了出来。她决定去找强强,在一家叫作“海角七号”的游戏房里,陈美丽站在了强强的面前。强强正聚精会神地打游戏,他头也没抬地说,欢迎。
陈美丽说,你拿钱来,我一个人已经养活不了麦豆。
强强说,我妈要带她到加拿大,你又不肯。
陈美丽说,我当然不肯。我只剩下她了,如果她被带走,我不是一无所有?
强强说,你以为我有?你至少有工作,我连工作也没有。
陈美丽说,我奇怪你怎么还活着。你要是死了,我也就省心不用找你麻烦了。
强强说,你想让我死?我偏活着,我要活得好好的。告诉你陈美丽,我要活到一百岁。
陈美丽说,你到底给不给钱。你先给我五千块。
强强先是挤给陈美丽一个笑容,然后他慢慢把笑容收起来。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但是陈美丽认定那是铜的。陈美丽不相信这玩意儿如果是真的强强还会不去当掉?强强戴着金项圈的样子,很有少年闰土的风范。
陈美丽说,说呀,你哑巴了。
强强一字一顿,咬着牙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陈美丽猛地挥起了包,包的硬角砸在强强的额头上,额上马上起了一个大包。陈美丽不再说什么,走出了游戏房。她突然觉得游戏房真是一个太滑稽的地方,而强强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当年她嫁给长得像金城武一样的强强,就像嫁给了一张墙上的画饼一样,这是她一生之中最后悔的事。强强拒绝长大,除了打游戏,他觉得什么都没劲。甚至在离婚前,他觉得做爱也没劲。强强这样做的结局是,强强妈不认他,只认孙女麦豆。
4
陈美丽和卷耳坐在北山路上两岸咖啡靠窗的位置,相对比较淑女地等待着细细带着张敞来见面。一次三个人一起去浴场洗澡的时候,躺在躺椅上细细说她已经和张敞见过面,两个人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陈美丽说,帅不帅?细细白了陈美丽一眼说,帅有用?强强够不够帅?重要的是内涵。陈美丽说,那内涵怎么样?细细在躺椅上扭动起她的大屁股,并且忍不住打了一个响指说,一等。
卷耳躺在躺椅上吐出一口烟,轻蔑地笑笑说,脑子糨糊搭牢了。
现在,细细就要带着张敞前来。陈美丽听到楼下响起服务生欢迎光临的叫声,陈美丽就认为这肯定是细细到了。果然,细细和张敞出现在楼梯口。果然,张敞是个大肚皮,秃发,穿西装,一身陈旧皮鞋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不像文化人,像一个古董贩子。陈美丽吐了吐舌头,对卷耳说,卷耳你比半仙还仙,你可以关掉你那破店,去开一家算命店。
细细很兴奋,拿腔捏调地介绍张敞和两位小姐妹认识,说这就是我们张敞。陈美丽和卷耳都有些淡,她们认为这是一个骗子,根本不可能适合细细。但是细细说内涵,这个人有内涵。这个人坐了下来,他盯着陈美丽的脸看。陈美丽摸了一下脸说,我脸上有花?
张敞说,不是,我觉得你可能有两次婚姻。
陈美丽说,你真是半仙,你的《周易》怎么会算那么弱智的问题?细细是不是告诉你我女儿叫麦豆,今年五岁。
张敞说,非也非也。我算出来的。
张敞说完把目光投在了卷耳的脸上,看了半晌说,你没有婚姻。
卷耳说,有婚姻我就不到这地方来见什么周易专家了。
张敞说,但是,我和细细会很幸福,我们已经海誓山盟。
陈美丽逼视着细细说,细细,你有没有搞错。
细细认真地说,我肯定没有搞错,我们很相爱,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
陈美丽看看卷耳,有哭不出来的味道。卷耳盯着张敞说,张敞,我觉得你既然研究《周易》,应该穿一件唐装。
张敞大吃一惊说,那件唐装刚好洗了,还没干。你怎么知道我有唐装。
卷耳吐出一口烟,优雅地把烟在烟灰缸揿灭了,说,因为我也是半仙。
这天是张敞请客在两岸吃的饭。张敞去上厕所的时候,陈美丽对细细说,我有一个冲动,想杀掉你。
细细说,你不会是在嫉妒我幸福的爱情吧?
陈美丽说,我宁愿跳西湖,也不嫉妒你的爱情。
细细说,你们看不起我们张敞,我们张敞很有才的,他已经研究出曹雪芹是杭州人,这是有证据的。曹雪芹的故居在西溪湿地。
阿蝶经常去走廊上接手机。陈美丽认定阿蝶已经恋爱了,她正在泡着一杯麦片,手机响了起来。是陈妈打来的,说麦豆想去富阳野生动物园,说物价又上涨了,陈美丽能不能借点钱给她。她已经很累了,不想再领麦豆,不如让强强妈把麦豆领到加拿大去。陈美丽应付了陈妈好久,把手机挂掉,看到阿蝶刚好在走廊上打完电话进来。陈美丽说,谈恋爱了吧?
阿蝶笑笑没说什么。陈美丽说,谈恋爱没关系,要注意安全。
阿蝶说,什么安全?
陈美丽说,你就别跟师父我装清纯了。措施一定要做好。
这时候强强突然一闪身从门外进来了。强强说,你能不能借我点儿钱。
陈美丽说,你还欠着我好多钱呢。
强强说,我一有钱就双倍还你,现在你借我点儿钱。
陈美丽不再说话,喝一口麦片,把抽屉猛地打开了。
强强烦躁地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找到。他显得有点儿绝望,嗓门也变大了,你借一点,你帮我借一点。
陈美丽说,凭什么?凭你是我前夫?
强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陈美丽说,恩?你还知道咱们有恩?你有没有为麦豆做过任何事情?
强强说,我不做事情,你一个人能生得出来?
陈美丽不再说话,她没有说话的欲望。她没想到强强揪着头发慢慢地跪了下去,用乞求的声音说话,美丽,美丽你借我一千块钱。
陈美丽最后还是向阿蝶转借了一千块钱。看到强强一边数钱一边打着呵欠匆匆地离去,陈美丽懊丧地一脚踢拢了办公桌的抽屉,发出的巨响,把正在专心描眉的阿蝶给吓了一跳。
陈美丽知道七月初七被定为中国的情人节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至少令她奇怪。情人节怎么可以有那么多。当细细和卷耳告诉她,她们将各自和自己的情人过这个节日的时候,陈美丽感到凄凉。她给客户们发短信,万水千山总是情,请我吃饭行不行?回信的不多,都打着哈哈。陈美丽就觉得,这个该死的七夕,是专门和她作对的。她有些怨恨牛郎和织女造出了这样一个节日。
陈美丽想发短信给李晚生。她想让李晚生做一桌菜,然后她过去找李晚生,一起吃晚饭,一起开一瓶红酒。她把短信写好了,能一起吃晚饭吗?但是在发送的时候,鬼差神使发给了林大伦。等了半天,林大伦都没有回音。陈美丽绝望了,把手机丢进包里,一个人晃荡在热闹的武林路。陈美丽一直晃到晚上十点钟,把肚皮给彻底地饿空了。这时候她对自己说,女人,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
陈美丽去了西街酒廊。在酒廊里要了一份鸡饭,再要了一支红酒。西街是很老的一家老店了,陈美丽还很青涩的时候,就知道这家店的存在。那时候陈美丽没有钱去,和她疯的男同学们也没有钱请她去。她能记得的只是西街门口的一块牌子。现在,她坐在了西街酒廊,摇晃着酒杯,看一对又一对的年轻人,在烛光里浪漫。她的心里发出冷笑,切,今天浪漫,明天说不定就离婚。这样想着,陈美丽发出了恶毒的笑声。
陈美丽有些喝多了。离开西街的时候,她又给林大伦发了短信,林大伦还是没有回。酒廊门口,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正缠着一对对的年轻人,却对陈美丽视而不见。陈美丽有些生气说,你过来。小女孩走了过来说,想干吗?陈美丽说,你的花我全买下。
陈美丽捧着一束花离开了西街酒廊,走出好远的时候回过头,却看到卖花小女孩手里拿着钱还呆呆地站在原地。陈美丽对小女孩很妩媚地一笑,小女孩也笑了,在路灯下露出空洞的嘴巴。她正在换牙。她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跑了,很快地隐在了夜的最深处。陈美丽突然觉得这小女孩和自己一样可怜,这样想着忍不住就要落泪。她拨通了李晚生的电话,对着电话大骂,李晚生,你这个浑蛋。李晚生,你去跳楼吧。
陈美丽一个人走在七月初七的夜风中。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锦鲤,游弋在五光十色的夜晚。她捧着花蹒跚前行,街上空无一人,偶有车辆飞快驶过,或者就是开着很响音乐的敞篷车,像子弹一样蹿过。陈美丽知道是年轻人开的这种车,陈美丽想,年轻真好。年轻像子弹,把夜撕开了。
陈美丽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流氓。这个流氓在她面前站住了,挡住她的去路。陈美丽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说,你想干什么?流氓笑了,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流氓,他说我要带走你。陈美丽说,大马路上你也敢耍流氓?流氓说,大马路难道不是在地球上?只要在地球上,我就敢耍流氓。陈美丽说,你真有勇气,我喜欢。说完陈美丽挥起了那束玫瑰,抽在流氓的脸上。也就在这时,一辆巡逻车闪动着警灯缓缓地开了过来。流氓转身就跑入了一条小巷,陈美丽咯咯大笑起来,说有流氓的心,却没流氓的胆,你再练十八年吧。
警车在陈美丽身边停下,下来一个脸容阴郁的中年警察。他没戴警帽,前半部分的头发秃了,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说怎么回事?陈美丽说,我没事。警察说,身份证?陈美丽就拼命地在包里掏身份证,好不容易找到了,递给警察。警察说,陈美丽,这名字挺好。你这么晚干什么?
陈美丽说,我在过七夕节,顺便散散步。
警察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美丽举了举手里差不多已经掉光了花瓣的玫瑰花说,花。
警察笑了,说花有长这样的吗?
陈美丽说,它脂溢性脱发。
警察笑了,走到了警车前,打开车门要上车,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沉下脸,用手指点了点陈美丽,却没有说什么。警车开走了,陈美丽对着警车远去的身影说,旅游愉快。
陈美丽闪身进入红石板小巷的时候,抬手看了看表。表针显示,已经一点。千里马电瓶车像一匹突然闯出的华南虎,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李晚生像是从车上跌落下来似的,手握车把说你怎么回事?
陈美丽说,我散步。
李晚生说,你在电话里骂人,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又喝醉了。
陈美丽说,你答对了。
李晚生望着喷着酒气的陈美丽,又看到她手里提着的那束没有花瓣的玫瑰花说,你何苦。
陈美丽说,我要搬家了,我不要再在这红石板住了。你帮我搬家。
陈美丽说完,反身走进黑暗之中。李晚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会儿,他听到黑暗之中传来哭泣的声音。李晚生的心一下子就像被麦芒扎了似的难受,他把手放在了心窝处。
5
陈美丽的新住处是稻香园小区人民大厦的九一七室。那是一间朝北的住处,终日不见阳光。隔壁住着一个小伙子,叫波波,每天都窝在屋子里不出来。后来陈美丽知道,他是软件设计师。陈美丽就说他是吃软饭的。波波说,难道干部是吃干饭的?
姜大胆又荣升了,最近有点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觉。他成了莱波公司的常务副总,那辆破旧的普桑换成了帕萨特。他开车经过文一路的时候,看到了边啃饭团边等着公交车的陈美丽。他把车停下,车窗摇了下来,陈美丽看到一张得意扬扬的脸。陈美丽二话不说,开门,上车。砰的一声响,车门重重地关上了。
你能不能关轻点。姜大胆心痛地说。
这车又不是我的,干吗关轻点?陈美丽仍然啃咬着饭团。
姜大胆把陈美丽送到了公司楼下,顺便给陈美丽递上了一张名片。陈美丽嘴里含着饭团含混不清地说,你的名片我有。姜大胆说,这是新的,权当收到一张广告纸。陈美丽拿过一看,上面标着常务副总几个字。陈美丽一下子把脸沉了下来,恶狠狠地说,你以前老占我便宜东摸一把西摸一把,你当上了副总,怎么不进一批我的电饭煲?
姜大胆笑了,把车窗摇上。他的声音从车窗缝漏出来说,最近本公司电饭煲比较积压。人人都吃快餐了,谁还买电饭煲。
姜大胆的车子开走了。这时候阿蝶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蹿到了陈美丽面前叫师父。她看了看陈美丽手里捏着的纸片说,师父你怎么了?陈美丽说,没什么,有头猪鼻子上插大葱了。
这天上午,尚美公司销售一部开员工会议。经理表扬了阿蝶,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她卖出去一千台电饭煲。陈美丽望望阿蝶,阿蝶躲闪着眼神转过头去,一会儿又装得神情自若。会散了,陈美丽去找经理,说经理阿蝶这电饭煲销哪儿去了?
经理说,你千万别怪你徒弟,这世界本就是竞争的世界。
陈美丽说,我猜到了,她果然卖到莱波公司去了。
经理说,你不要为难她。她也是为了公司利益。抢你生意,是不懂事。但她是你徒弟。
陈美丽笑了,说经理你放心,我陈美丽不怕有人抢地盘。
陈美丽反身去找了阿蝶。她沉着一张脸走到阿蝶面前,阿蝶有些战战兢兢,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陈美丽伸手扭了一下阿蝶的脸说,阿蝶,你这皮比我值钱。你用这皮去换,我没话说。你比我更可怜。
阿蝶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说师父你别怪我。
陈美丽叹了口气说,我没啥好怪你的。我担心的是你上了贼船你懂不懂?你还是姑娘。以前我以为你谈恋爱,让你注意安全。现在,你更要注意安全。
陈美丽说完转身走了。走几步又折回来说,要是姜大胆欺侮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阿蝶的眼泪再一次滚落下来。
林大伦破天荒给陈美丽打来了电话,说是请她去唱歌,顺便带电饭煲样品过去,他想进一批货。陈美丽抱着电饭煲去了银乐迪A8,才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认识的包厢。包厢里只有林大伦陷在沙发中唱《再回首》,声音有些凄凉。
陈美丽说,你难道只会唱这首歌?
林大伦说,我真的就只会唱这一首歌。
陈美丽说,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大伦逼视着陈美丽的脸说,两个人难道不够?
陈美丽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可不卖身。
林大伦笑了,伸出手把陈美丽拉了过来,说,签合同一个人怎么签?
陈美丽坐在了林大伦的腿上,她其实坐过许多男人的腿,但是坐在干净整洁的林大伦腿上时,感到了无比的别扭。她认为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女人,至少在林大伦面前不应该是。林大伦笑了,把陈美丽抱着的电饭煲拿下来,放在沙发上,说,抱着电饭煲怎么签合同?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在后来陈美丽的回忆中,一切都显得像晃动着的电影镜头那样不真实。在包厢里,林大伦和陈美丽签了合同,五百只电饭煲。然后,林大伦吻了陈美丽。陈美丽已经不知道吻是啥滋味了,所以她有些麻木和生涩。然后,林大伦把陈美丽带到了酒店。
陈美丽在进入酒店以前,给李晚生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出来。李晚生说,我要值班。陈美丽合上了手机,自嘲地笑了,说李晚生你别怪我。这是天意。
事后陈美丽问林大伦,你不回家?
林大伦说,我和家里说出差了,我现在正在昆明。你也一定要把这儿当成是昆明的酒店。
陈美丽后来就一直记得她和林大伦同时出现在昆明的酒店里。陈美丽还记得当林大伦用嘴巴剥去她的衣服时,她很矛盾。她突然想起了李晚生。李晚生的笑容在她面前飘来荡去,怎么样也不肯远去。后来林大伦进入了陈美丽的时候,陈美丽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李晚生的影子才慢慢地飘远了,像被风吹走的一片树叶。
第二天清晨,阳光漏进房间,洒在大床上。陈美丽看到林大伦在背对着她穿裤子,拉拉链的声音非常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晨光涂在林大伦的身上,构成了很好的光影效果。陈美丽必须承认林大伦的健硕,和带给她的无穷快乐。他的双腿修长,身姿挺拔,和强强相比,他强悍,而强强最多只能算一只绣花枕头。
林大伦把自己整理停当,走出屋去的时候抬了一下手腕看表。他说要赶到公司去开一个会。说完,门合上了。陈美丽呆呆地望着合上的门,她在想,林大伦有没有在昨晚出现过。她左顾右盼的时候,看到了枕头边的一沓钱。这时候她绝望了,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后,她大声尖叫起来,林大伦你这个畜生,老子不是卖的。她一把抓起那些钱就扬起来,这是一场短暂的钱雨,这些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毯上。
半小时后陈美丽离开了房间,她走在走廊上,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像一个移动的影子。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又折回了,打开房间的门,弯下腰去一张张捡地上的钱。这时候,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轻声说,麦豆,我一定要带你去富阳野生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