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圣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三日,对雪见而言,漫长得如同三年。
白日里,她依旧在慈宁宫做着分内之事,研磨珍珠,煎煮汤药,分拣香药,动作一丝不苟,神色平静无波。冯嬷嬷和魏太医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仿佛只是寻常。只有偶尔掠过她过于挺直背脊的目光,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夜晚,回到那间挤满鼾声的庑舍,雪见却无法成眠。她躺在坚硬的铺板上,睁眼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指尖无意识地隔着衣物,描摹着怀中铁盒冰冷的轮廓。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冲撞:
皇帝为何突然要见她?真是为了养生,还是借机试探?会问什么?考什么?她的针术,尤其是“赤凤迎源”,是否已引起怀疑?若皇帝问起师承,该如何回答?若要求当场施针,该用何种手法?太过精妙恐引祸端,太过平庸又恐被视为欺君……
还有,萧胤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日在慈宁宫廊下短暂的一瞥,她至今回想,仍觉心悸。那不是看一个普通医徒的眼神,那是审视,是评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怕暴露身份,怕牵连出苏家旧案,怕这三年隐忍筹谋毁于一旦,更怕……怕那双眼睛背后所代表的、足以碾碎一切的皇权。
然而,除了恐惧,心底深处,竟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那是医者面对更高明医术可能产生的求知欲?还是孤鸟在无尽黑夜中,对一丝可能光亮的本能向往?
她猛地闭上眼,将这些杂乱思绪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准备。
第三日清晨,雪见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却仍显宽大的靛蓝色医徒服。头发用木簪紧紧束好,脸上因连日煎熬更显苍白。魏太医特意让她带上那套寻常的银针,低声嘱咐:“只需展示基础针法,认穴准确、手法沉稳即可。皇上若问起‘赤凤迎源’,便说是家传止血土法,偶然得之,不知其名,更勿提其他。”
“学生明白。”雪见深吸一口气,将针囊收入袖中。那铁盒,被她留在了庑舍最隐秘的角落。
乾元殿侧殿的书房,并非正殿那般威严肃穆,却也宽敞明亮,紫檀木书案上奏章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雪见低着头,跟在魏太医身后,踏入殿门。她不敢抬眼,只觉一股远比慈宁宫更加深沉凝实的威仪扑面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殿内除了皇帝,还有其他人。
“微臣(学生)叩见皇上,吾皇万岁。”魏太医与她一同跪下。
“平身。”萧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和,听不出情绪。
雪依言起身,依旧垂首侍立,目光只敢落在自己前方三尺的地面上。眼角余光能瞥见明黄色的衣袍下摆,以及旁边站着的高德忠和另一位她不认识的、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那是太医院院使,周大人。
“魏卿近日侍奉太后辛苦。”萧胤开口,语气温煦,“太后凤体稍安,朕心甚慰。”
魏太医连忙躬身:“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全赖皇上洪福,太后娘娘福泽深厚。”
“嗯。”萧胤似乎笑了笑,目光转向魏太医身侧那个始终低着头、身形单薄得有些过分的少年,“这便是你提起的医徒苏石?”
“正是。”魏太医侧身,示意雪见上前一步。
雪见上前半步,再次深深一揖:“学生苏石,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萧胤道。
雪见心中一紧,缓缓抬头。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书案边缘繁复的云纹,然后上移,是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的眼睛。
年轻的天子穿着一身常服,并未戴冠,眉目清俊,气度沉凝。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重量,落在她脸上,让她脸颊的皮肤都微微发麻。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终究泄露了一丝紧张。
萧胤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这少年,果然如暗卫所报,过于清瘦苍白,五官……若忽略那刻意描粗的眉和紧抿的唇,竟有几分难言的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低垂时沉静无波,此刻抬起,眼底却像是封着冰的深湖,深处似有极力压抑的惊澜。
“听闻你前次在慈宁宫,以针法为伤者止血,手法奇效。”萧胤缓缓开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朕于医道亦有涉猎,对古之针术颇感兴趣。你可否为朕解说一二,你那止血针法,原理为何?师承何人?”
来了。雪见心脏狂跳,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按照与魏太医商议好的说辞回道:“回皇上,学生所用,乃是家父所传止血土法。家父言,人体气血运行有常,遇创则溢。于创口上游特定之处浅刺,可暂缓气血奔涌之势,为包扎止血争取时机。此法乃家父行医多年经验所得,并无特定名称,亦不知出自何典。学生愚钝,只知依样施用,其中深奥道理,实未深究。”
她语速平稳,声音清晰,将一切推给已故的、无从查证的“家父”和“土法”,既回答了问题,又堵住了进一步深究的可能。
萧胤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待她说完,才道:“经验之谈,亦是大智慧。不过,能于仓促间认穴如此之准,施针如此之稳,非朝夕之功。你父既精于此道,想必于针灸一道,造诣匪浅。可还有其他擅长的针法?”
“学生随家父时日尚短,只学得一些基础针法,如调理肠胃之‘足三里’、‘中脘’,舒缓头目之‘太阳’、‘风池’等。止血之法,是因家父曾言,医者外出,难免遇险,故特意多加练习。”雪见谨慎地回答,将自己限定在“基础”和“实用”范畴。
“哦?那便演示一下,你是如何取‘足三里’与‘中脘’二穴的。”萧胤似乎随口说道,对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太监招了招手,“小安子,你近日不是说腹中有些胀满不适吗?便让苏医徒为你施针一试。”
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闻言脸色一白,却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上前:“奴、奴才遵旨。”
雪见心中一沉。皇帝这是要当场考校!而且,是用活人!她若下针稍有差池,或是效果不显,便是欺君之罪!
魏太医也捏了一把汗,却无法出声。
雪见定了定神,上前对小太监温言道:“公公请放松,学生施针很轻,只需片刻即可。”她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小太监见她神色镇定,目光清澈,稍稍安心,依言在准备好的软垫上坐下,卷起裤腿和衣摆。
雪见净了手,取出银针。她先定位“足三里”,在外膝眼下三寸,胫骨外侧约一横指处。她指尖轻按,找准位置,然后屏息凝神,银针以极稳的速度刺入,深度适中,随即进行轻微的提插捻转,行“平补平泻”之法。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施针,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小太监起初肌肉紧绷,针入时微微一颤,随即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咦……好像……有一股酸胀感,顺着腿往下去了……肚子那里……似乎松快了些?”
雪见不语,继续行针片刻,起针。接着取“中脘”,在胸骨下端与肚脐连线中点。同样精准刺入,手法稳健。这一次,小太监的感受更明显了,只觉得一股暖意在中脘处化开,原先那种饱胀憋闷的感觉大为缓解。
“回、回皇上,”小太监惊喜道,“奴才觉得腹中舒畅了许多,不像之前那么胀了!”
萧胤一直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雪见施针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却并不十分有力,甚至有些纤细,但执针时稳如磐石,认穴之准,手法之娴熟老练,绝非一个只学了些“基础”的少年所能拥有。尤其是行针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气韵,与他记忆中某位早已故去的宫廷老针灸圣手,竟有几分神似。
“手法确实稳健。”萧胤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太医院周院使,“周卿以为如何?”
周院使一直在观察,此刻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苏医徒取穴准确,手法纯熟,于年轻一辈中实属难得。观其行针,似有古法‘导气’之韵,虽只展露一二,已见根基扎实。”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此等针术,若无名师指点,仅靠家传土法,恐难臻此境。”
这话,既是褒奖,也是疑问。
雪见心头一紧,伏地道:“皇上明鉴,院使大人谬赞。学生资质愚鲁,只是家父管教严厉,于认穴、手法上要求苛刻,每日需练习千百遍,故略显熟练。至于‘导气’之说,学生实不知晓,只是依家父所教,力求‘针下得气’而已。”
将一切都归于“严苛训练”和“熟能生巧”,依然是滴水不漏。
萧胤看着她伏地的、因紧绷而微微发抖的单薄肩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这少年,像一只浑身竖起尖刺却又努力蜷缩起来的小兽,防备心重得惊人。他的每一句回答都经过精心打磨,将自己牢牢保护在一个“勤奋、孝道、略有天分但见识有限”的壳子里。
有趣,却也让人……有些不悦。
“罢了。”萧胤挥了挥手,“起身吧。你既有此天赋,又得魏卿与周卿认可,日后当好生研习,精益求精,方不负所学。”他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的考校只是寻常问话,“魏卿,太后那边仍需你多费心。苏石既得力,便让他继续在慈宁宫协助你吧。”
“微臣遵旨。”魏太医连忙应道,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皇上这意思,是暂时放过了?
“学生谢皇上教诲。”雪见也再次叩首,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从乾元殿退出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暖阳照在身上,雪见却觉得浑身发冷。方才殿中的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皇帝看似没有深究,但那最后的眼神,那周院使的疑问,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头。
她知道,自己并未完全过关。皇帝对她的兴趣和怀疑,恐怕更浓了。
魏太医走在她身旁,低声道:“今日应对,尚算稳妥。只是……皇上心思深沉,日后更需万分小心。那针术,非必要,绝不可再轻易显露。”
“学生明白。”雪见低声应道。她何尝不知?只是今日,由得了她吗?
乾元殿内,萧胤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周卿,你觉得此子如何?”他忽然问。
周院使沉吟道:“回皇上,此子确为可造之材。其针术根基之扎实,手法之老道,远胜同龄,甚至许多行医多年的太医也未必能及。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其言辞谨慎太过,似有隐瞒。且观其形貌气度,不似寻常乡野郎中之家能教养得出。”
“隐瞒……”萧胤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幽深,“是啊,他瞒着的东西,恐怕不少。”他想起暗卫最新送来的密报,关于江宁苏家灭门案的卷宗抄录,其中提到苏家有一独门绝技“渡厄金针”,有起死回生之能,苏家嫡系传人,尤擅针法……时间,传承,年龄,都对得上一些模糊的线索。
难道这苏石,真是苏家遗孤?女扮男装,潜入太医院,是为复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萧胤感到一种混合着震惊、兴味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心潮涌动。若真是如此……那这块“石头”内里藏的,就不是璞玉,而可能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了。
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看得更清楚。
“高德忠。”萧胤唤道。
“老奴在。”
“慈宁宫那边,加派人手。朕要这苏石每日言行、接触何人、有何异常,事无巨细,悉数报来。”萧胤声音转冷,“另外,三年前江宁府那桩旧案,给朕重新查!从地方到刑部,所有经手之人,所有卷宗疑点,朕都要知道!”
“遵旨。”高德忠心头凛然,知道皇上对此事的重视已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仿佛有寒流涌动。一场针对“苏石”身份与目的的无形侦查,就此全面展开。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雪见,对此还一无所知,她只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慈宁宫,继续她沉默而谨慎的日常,同时,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正在她看不见的云层之上,缓缓汇聚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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