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慈宁宫,空气里那股沉滞的药香仿佛也沾染了季节的躁动,变得不那么安分。太后的头风病在吴太医那剂虎狼方惊险过关后,竟安稳了几日,众人都松了口气。魏太医复诊后,调整了方子,去掉了吴太医添加的几味温补药,恢复了平肝滋阴的路径,并嘱咐雪见,煎药时可加入少许碾碎的珍珠粉,用以安神定惊。
这日午后,雪见正小心翼翼地用玉杵在玛瑙钵中研磨珍珠。珍珠质硬,需研磨至极细方可入药,否则恐伤脾胃。她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杵臼相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在这静谧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内侍尖细急促的通传:“皇上驾到——!”
雪见手一抖,玉杵险些脱手。她连忙稳住心神,放下杵臼,快步走到门边,与闻声赶来的冯嬷嬷及其他宫人一道,在廊下跪伏迎接。
明黄色的袍角映入低垂的视线,伴随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雪见将头埋得更低,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随着那身影的靠近而弥漫开来,让她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位年轻的帝王。
萧胤似乎并未在意廊下跪伏的众人,径直走向太后的寝殿方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从容,对迎出来的冯嬷嬷道:“听闻母后凤体稍安,朕特来问安。不必惊扰,朕稍坐片刻便走。”
“是,皇上。”冯嬷嬷躬身引路。
就在萧胤即将踏入内殿门时,他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廊下跪着的一排宫人,在某个过于单薄、穿着最低等医徒服饰的身影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身影低着头,背脊却挺得笔直,与周围那些惶恐或恭敬的宫人相比,有种格格不入的僵硬。
萧胤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迈步进了内殿。
直到皇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内,廊下的众人才如蒙大赦般缓缓起身。雪见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方才那一瞥,虽短暂,却让她有种被穿透的错觉。是错觉吗?皇帝怎么会注意到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医徒?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回到厢房继续研磨珍珠。只是手下动作,终究不如先前平稳。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帝从太后寝殿出来,面色如常。冯嬷嬷恭送。萧胤走到殿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母后近日汤药,可是魏卿亲自煎制?”
冯嬷嬷忙道:“回皇上,魏太医诊脉开方,煎药之事多由新调来的医徒苏石负责。此子虽年轻,但做事极为仔细,魏太医也多有夸赞。”
“哦?苏石……”萧胤点了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又扫向偏殿厢房的方向,那里窗户半开,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低头做事。“便是前次在浣衣局施针救人的那个?”
“正是。”
“嗯。”萧胤没再多问,抬步离去。
皇帝走后,慈宁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雪见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皇帝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还记得浣衣局的事!这绝非偶然。是因为孙院判?还是因为别的?她想起魏太医曾说“在这宫里,光是心静,还不够”,又想起王伯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自问已经足够低调隐忍,为何还是引起了天子的注意?这注意,是福是祸?
几日后,答案以另一种方式揭晓。
京城接连数日暴雨,护城河水暴涨,宫内几处低洼地积水严重。慈宁宫虽地势较高,但年久失修的西侧廊庑一角,在连夜暴雨冲刷下,竟发生了小范围的坍塌。虽未伤及主殿,但当时正在附近搬运药材的两个小太监被掉落的瓦砾砸伤,其中一个伤势较重,头部流血,右腿似乎也折了,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事发突然,又是雨天,去太医院请太医需时。冯嬷嬷急得团团转,一面命人速去请太医,一面让人将伤者抬到附近干燥的耳房暂避。
雪见当时正在检查药材是否受潮,闻讯赶来。只见那小太监满脸是血,抱着右腿惨叫,脸色惨白如纸。另一个太监额头划伤,倒无大碍。
她挤上前,蹲下身查看。头部伤口在左侧额角,长约寸许,皮肉翻卷,流血不止。右腿自小腿处不自然地扭曲,触之剧痛,显然是骨折。
“快去取干净的布巾、清水、还有我药箱里的金疮药和夹板来!”雪见对旁边吓呆的小宫女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避嫌,救人要紧。
布巾清水很快取来。雪见先用清水迅速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创面。出血很急。她想起《渡厄金针》中记载的止血针法,有一套“赤凤迎源”的变式,专用于头部等血络丰富处的紧急止血。此针法需认穴极准,下针需快而轻浅,以特殊手法震颤针尾,引导气血暂离创口。
她没有时间犹豫。取出银针,在伤者头顶“百会”旁开一寸五分处、以及耳后“风池”附近,飞快下针。针入极浅,指尖捻动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频率,仿佛鸟雀振翅。同时,她用手按压住伤口上方近心端的血管。
说也神奇,那汩汩外涌的鲜血,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下来!
周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冯嬷嬷都忘了斥责她擅自施针。
血势稍缓,雪见立刻用干净布巾按压包扎伤口。接着处理骨折。她摸清断端位置,让两个有力气的太监帮忙稳定伤者身体和健侧腿,自己手法熟练而稳健地将断骨大致复位(复位过程难免引起伤者惨呼),然后用取来的木板和布条进行临时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一身大汗,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伤者虽然依旧痛苦,但流血已止,骨折处也得到了初步固定,性命算是无虞了。
直到此时,得到消息的魏太医才带着药童匆匆赶到。他检查了伤者情况,尤其是看到头部伤口那巧妙的止血处理和腿部初步复位固定后,眼中露出震惊之色,看向雪见:“这是你做的?”
雪见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低声道:“情势紧急,学生擅自动手,请太医责罚。”
魏太医仔细查看了她施针的位置和手法留下的痕迹,又摸了摸骨折固定处,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雪见的肩膀:“做得好!若非你处置及时,此子性命堪忧!何罪之有?”他转向冯嬷嬷,“嬷嬷,苏石今日救人有功,当赏。”
冯嬷嬷亲眼所见,也无法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看向雪见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讶异和探究。
此事虽发生在慈宁宫一隅,但皇帝很快便知道了——慈宁宫屋宇坍塌,虽是小事故,但也需禀报。详细情形自然一并报了上去。
乾元殿内,萧胤看着手中的简报,目光在“医徒苏石施针止血、复位固定”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赤凤迎源……”他低声念出暗卫回报中提到的针法名称,眼中光芒闪动,“朕记得,太医院典藏的几部前朝针法典籍中,似有提及此术,但记述残缺,施用之法早已失传。这苏石,从何处学得?”
高德忠垂手道:“据查,苏石自称家传。但其父苏明,只是临川乡野郎中,名声不显。”
“乡野郎中?”萧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能教出这样的儿子?只怕这‘乡野’,也藏龙卧虎。”他沉吟片刻,“他今日所用,可确是‘赤凤迎源’?”
“暗卫中亦有略通医理者远远观望,言其施针部位、手法,与古籍残篇描述确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为精妙直接,止血之效也更快。”
萧胤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雨已停歇,天空如洗。他的心情却不如天色明朗。这个苏石,身上迷雾重重。医术精湛超乎年龄,尤其针术,似有古老失传的传承。性格孤僻隐忍,却能于危急时果断出手。被孙启年调入慈宁宫,卷入风波却又能次次涉险过关……
他究竟是谁?入太医院,所图为何?
“继续查。”萧胤声音低沉,“查他入京前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与江宁府,是否有关联。”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江宁似乎发生过一桩杏林世家的灭门惨案,当时地方报的是流匪,他还曾批过“严查”,后来却不了了之。时间上,似乎与这苏石出现的时间,有些巧合?
“另外,”萧胤转身,看向高德忠,“寻个合适的由头,朕要亲眼看看,这位苏医徒的针术,到底有何玄妙。”
高德忠心领神会:“是。近日太后娘娘凤体虽安,但春末夏初,正是旧疾易反复之时,或可请魏太医携得力助手,定期为皇上请个平安脉,讲解些养生针砭之法……”
萧胤不置可否,只挥了挥手。
消息传到慈宁宫,魏太医果然被传召,皇帝欲闻养生之道,并言听闻慈宁宫有医徒针术不错,可一并带来,或有奇技可参详。
魏太医心知这是皇帝对苏石起了兴趣,既是机遇,也是考验。他召来雪见,神色严肃:“皇上召见,乃是天恩。你只需如实展示平日所学,切记,沉稳应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御前对答,一字一句皆需谨慎。”
雪见心跳如擂鼓。面圣?展示针术?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掌控。她最怕的,就是引起过度的注意,尤其是天子的注意!可皇命难违。
“学生……遵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权力中心,或许能探查到更多线索的机会?尽管这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她摸向袖中的针囊,冰冷的银针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潮起伏。怀里的铁盒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父亲,母亲,苏家的列祖列宗……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能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守住秘密,找到仇人,也为苏家医术……寻一条生路。
三日后,她将随魏太医,踏入那天下权力之巅——乾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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