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潮潜行

龙脑风波看似平息,却在慈宁宫乃至太医院投下了长久的阴影。太后虽未深究,但凤体似乎因此事又添了几分郁结,头风发作的间隔竟比先前更短了些。冯嬷嬷对药材的查验严苛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连魏太医开的方子,她有时也要拿着去太医院找相熟的老太医私下再参详一番,才肯让雪见去煎。

雪见的日子越发如履薄冰。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像个会呼吸的影子,除了完成分内之事,绝不跨雷池一步。煎药时,她不仅自己反复查验,每次调入贵重或性烈的药材前,必定恭请冯嬷嬷或魏太医亲自过目。记录脉案时,字迹工整如印刷,绝不多写一个无关的字。

魏太医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私下里对她道:“谨慎是好的,但也不必过于战战兢兢。医者仁心,首要的是心静。你心性静得下来,这是长处。只是……在这宫里,光是心静,还不够。”话中似有深意,却未明言。

雪见只当是长辈教诲,恭顺应下。她明白魏太医的好意,但“不够”的是什么,她隐约知道,却无法、也不愿去改变。她的“静”,是外壳,也是囚笼。

这日,她照例在偏殿厢房整理药材。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是几个小宫女在廊下偷闲。

“……听说了吗?承禧宫那位,前几日又宣了太医,说是梦魇惊悸,开了不少安神的方子。”

“可不是,自打上回在御花园‘偶遇’皇上受了惊,这病就没断过。要我说,心思太重了……”

“嘘!小声点!那也是你能编排的?不过,我听说太后娘娘这边病了,皇上每日问安的时辰都长了,承禧宫那位,怕是急了……”

声音渐渐远去。雪见手下动作不停,仿佛未曾听见。承禧宫住的是李昭仪,颇得圣宠,这是她入宫后隐约听来的。宫廷妃嫔间的暗涌,与她无关,也离她太远。她现在只想在这慈宁宫的一角,稳住脚跟,活下去,慢慢寻找线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雪见被冯嬷嬷派去御药房领取一批慈宁宫专用的安神香料。刚走到御药房门口附近,便见赵铭与另一个穿着医士服的年轻人从里面出来,边走边谈笑,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路过的雪见听清。

“……所以说,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慈宁宫是什么地方?是阿猫阿狗都能待的吗?差点酿成大祸,要不是有人兜着,哼……”赵铭斜睨了一眼走近的雪见,声音扬起了几分。

他身旁那人接口道:“赵兄说的是。不过人家运气好,有贵人‘赏识’,调过去‘历练’,出了事也有人帮着说话。咱们这些踏实做事的人,反倒不如会钻营的。”

雪见脚步未停,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这指桑骂槐。她径直走进御药房,核对了单据,领了香料,签字画押,全程没有多看赵铭他们一眼。

这种程度的挑衅,比起她曾经历过的,实在不值一提。她心如止水,只因她目标明确——并非与这些人争长短,而是要在这宫墙之内,找到那把开启血海深仇真相的钥匙。任何不必要的情绪和冲突,都是累赘。

只是,她不想惹事,事却会找上门。

又过数日,魏太医家中老母急病告假两日。太后晨起又觉头晕,冯嬷嬷不敢怠慢,请了另一位姓吴的太医前来请脉。吴太医资历颇深,但医术为人诟病保守,开方喜用贵重滋补之品,与魏太医的轻灵风格不甚相合。

吴太医诊视后,开了方子。冯嬷嬷照例让雪见去煎。雪见接过方子一看,心中便是一沉。方中除了平肝潜阳的药物,竟加入了大量人参、鹿茸等温补峻烈之品,且分量不轻。太后此时肝阳上亢、虚火上炎,再用这等大补之物,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对冯嬷嬷道:“嬷嬷,学生愚见,太后娘娘此刻证属本虚标实,肝阳亢逆为主。吴太医方中人参、鹿茸恐助阳生火,学生担心……”

冯嬷嬷眉头一皱,她自然知道吴太医用药风格,也觉此方有些孟浪。但魏太医不在,吴太医是临时请来,且位份不低,她一个嬷嬷,如何敢质疑太医的方子?

“你一个医徒,懂得什么?太医开的方子,岂是你能妄议的?照着煎便是!”冯嬷嬷斥道,心中却也忐忑。

雪见无法,只得照方抓药。煎药时,她忧心如焚。若太后服下此药出了差池,第一个倒霉的便是煎药的她。她盯着药罐中翻滚的汤汁,那浓郁的人参气味让她心惊肉跳。

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脑中飞快思索。忽然,她想起《渡厄金针》丝帛上所载,有一类“导引泻实”的辅助针法,并非直接治病,而是通过刺激特定穴位,略微增强身体对某些药物的代谢或排泄,减轻其峻烈之性。只是这针法极险,需对气血运行有精准把握,且她从未在人身上试过,尤其对方是凤体尊贵的太后。

时间紧迫,药即将煎好。雪见把心一横,趁冯嬷嬷不注意,迅速取出自己的银针,在自己手臂内侧“内关”、“间使”两穴上飞快浅刺了几下,微微捻动。这是疏导心包、宁心定悸的穴位,亦有平和药性冲逆之效。她用的是最轻微的手法,只求能略微中和那温补药物的燥烈,希望太后服下后反应不至于太过剧烈。

药汤送入寝殿。雪见守在厢房,掌心全是冷汗。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寝殿内并未传出异常动静。冯嬷嬷出来,面色如常,只吩咐将药渣按例处理。雪见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或许是她多虑了,也或许是她那冒险的自我施针,真的起了一点微末作用?

然而,次日魏太医销假回来,听闻吴太医曾来诊视并开了方子,立刻要了方子来看,一看之下,脸色大变:“胡闹!此方怎能用于太后此时之症!人参鹿茸如此用量,是要出大事的!”

冯嬷嬷也后怕不已,连忙将昨日太后服药后的情形说了,所幸太后只是略感烦躁,并未出现剧烈不适。

魏太医眉头紧锁,仔细询问了煎药过程,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垂首立在一旁的雪见一眼。他自然不信是什么“侥幸”,联系之前龙脑之事雪见的表现,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此事牵扯吴太医颜面和太医院内部关系,不宜声张。

他叹了口气,对雪见道:“你昨日做得对,能有此虑,可见确是用了心的。只是日后若再遇此类情形,当先行禀明,不可擅自隐忍。在宫中,有时候,懂得说话,比懂得做事更重要。”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的提点了。

雪见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太医教诲。”她知道,魏太医是真心为她好。但“懂得说话”四个字,对她而言,却比登天还难。她的秘密,她的仇恨,让她每一个字都必须斟酌再三。

吴太医的方子风波,并未在明面上掀起波澜,但暗地里,慈宁宫的人对雪见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看法又有了微妙变化。连冯嬷嬷后来私下里都对她说了句:“你这孩子,性子是闷了点,但心眼实,做事牢靠。”

雪见不知道,她两次涉险过关,除了自身的谨慎和那点微末的针术,还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并适时地拂去了一些可能吹向她的狂风。

乾元殿里,萧胤听着暗卫的回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然笑意。

“吴守拙……他倒是会挑时候献殷勤。方子开成这样,是觉得太后老了,糊涂了,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管不到太医院了?”他指尖敲着案几,“孙启年没动静?”

“回皇上,孙院判近日与几位宗室王爷府上来往甚密,似乎……在商议筹建一座新的‘惠民药局’之事,由几位王爷牵头,太医院协理。”高德忠禀道。

“惠民药局?”萧胤眼神微眯,“名头倒好。怕不是又想借着朝廷的名义,行药材垄断之实?他倒是会找靠山。”他沉吟片刻,“慈宁宫那个苏石,倒是有趣。吴守拙那么个虎狼方子,太后竟只是微感烦躁……你说,会不会又是这块‘石头’,悄悄做了什么?”

高德忠斟酌道:“据眼线报,煎药过程并无异常。只是……煎药前,苏石曾在无人处,似乎用针在自己手上刺了几下,动作极快,不知是何缘故。”

“哦?”萧胤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兴味更浓,“对自己下针?是试针?还是……别有用途?”他想起暗卫曾报,此子针术似有家学渊源,虽未亲见,但几次事件看来,确有不凡之处。

“继续盯着。还有,”萧胤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给朕查清楚,孙启年和那些王爷搞的‘惠民药局’,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所需款项、药材来源、人员安排,朕都要知道。”

“是。”

萧胤望向窗外渐盛的春色,心思却飘向了慈宁宫那处偏殿。那块沉默的“石头”,似乎总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发现。他很好奇,当这块石头被迫面对更猛烈的风浪时,是会彻底沉没,还是……能露出内里真正的质地?

慈宁宫的午后,依旧安静得仿佛时光凝固。雪见正在小心地焙制一批菊花,准备给太后做药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过于苍白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她不知道,自己那微小的、试图自保的举动,已然落入了九五至尊的眼中,更不知道,一场围绕太医院、药局乃至更深层利益的暗涌,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汇聚。

她只是低着头,一遍遍翻动着篾席上的菊花,让它们均匀受热,散发出清冽微苦的香气。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阴谋、危险、以及心底那噬骨的仇恨,暂时隔绝在外。

然而,命运的车轮,从不因个人的意愿而停转。当它再次碾压而来时,雪见将发现,有些风浪,已不是单凭谨慎和微末针术,就能安然渡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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