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慈宁暗影
慈宁宫坐落在皇宫西侧,占地广袤,规制宏丽,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庄严肃穆,与东边皇帝理政的乾元殿区域的锐利繁忙截然不同。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檀香、药香以及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略显沉滞的气息。
雪见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重重门禁,踏入这座帝国最尊贵女人居住的宫殿。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只觉廊庑深深,宫人静默,连脚步声都被厚重的地毯吸去大半。
她被带到一处偏殿的小厢房,这里是专为在慈宁宫轮值听用的太医、医士准备的临时歇脚和处置药材之处。管事的是位姓冯的嬷嬷,五十上下,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刀,将雪见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就是新调来的苏石?”冯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来了慈宁宫,就要守慈宁宫的规矩。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静养,最忌喧哗莽撞。你的差事,主要是协助魏太医记录每日脉案变化,看管太后娘娘药汤的火候、时间,以及分拣、查验送入慈宁宫的所有药材。记住,你只需听魏太医和我的吩咐,其他任何人,不得私下打听,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擅自接近太后寝殿。明白了?”
“学生明白,谨遵嬷嬷教诲。”雪见垂首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嗯。”冯嬷嬷对她的恭顺似乎还算满意,“魏太医此刻正在为太后请脉,你且在此等候。桌上的册子,是近三个月太后娘娘用药和脉案的副录,你先熟悉一下。记住,不得携出,不得污损。”
“是。”
冯嬷嬷转身离去,留下雪见一人在这间充满药味的小厢房里。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一摞装订整齐的册子上。封皮上写着“慈宁宫用药脉案录(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翻开。
太后的头风疾,记录始于十余年前。发作时“头痛如劈,目眩耳鸣,甚则呕吐,畏光恶声”。太医院会诊多次,用药从最初的疏散风热,到后来的平肝潜阳、滋补肝肾,乃至尝试过各种止痛安神的方剂,时好时坏,始终未能根治。近半年来,发作似乎更为频繁,且伴有“心悸、夜寐不安”。
脉案记录详实,用药君臣佐使分明,看得出太医院诸位高手殚精竭虑。雪见一行行仔细看去,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或疑点。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在几味反复出现、但剂量配伍时有调整的药上停留下来:天麻、钩藤、石决明、白芍、川芎……还有一味“龙脑”,常作为药引或加入熏香中,用以开窍醒神、止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位穿着深褐色太医常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儒雅的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捧药箱的药童。想必就是负责太后凤体的魏太医了。
雪见连忙放下册子,躬身行礼:“学生苏石,见过魏太医。”
魏太医目光温和地打量了她一下,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冯嬷嬷想必已将规矩与你说了。你初来,先从最基础的做起。太后娘娘每日辰时、申时服用的汤药,需提前一个时辰开始文火慢煎,火候、时间、搅拌次数皆有定例,不可有分毫差错。这是今日的方子,你且看看,若有不明,即刻问我。”说着,递过一张药笺。
雪见双手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方子以天麻钩藤饮合酸枣仁汤化裁,意在平肝潜阳,养血安神。用药与她刚才看的脉案记录相符,剂量也中规中矩。
“学生看了,并无不明。只是……”雪见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学生观方中龙脑用量为三分,入药冲服。龙脑香窜走泄,虽能止痛开窍,但太后娘娘脉案记载时有‘心悸’,此物久用或过量,恐更扰心神。学生冒昧,不知是否可虑?”
魏太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审视了雪见一番。能一眼看出方中龙脑潜在弊病,且敢直言,这份细心和胆识,在年轻医徒中实属罕见。他捋了捋胡须,叹道:“你所虑甚是。太后娘娘头痛剧烈时,非此物难以缓解,实乃无奈之举。太医院诸位同僚也多次商议减量或替换,但效果均不如意。如今已是尽量控制,只在发作时添加。你既看出,日后煎药时更需留心,龙脑需待其他药煎好滤汁后,临服前才调入,不可久煮。”
“学生谨记。”雪见心中微动。魏太医态度温和,且愿意解释,看来并非难以相处之辈。这让她稍感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雪见便如一颗沉默的螺丝,牢牢钉在慈宁宫这架精密而压抑的机器里。她每日准时煎药,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记录脉案和用药一丝不苟,分拣药材时更是拿出在生药库练就的本事,任何细微的品相差异或杂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不多言,不打听,除了必要的请示汇报,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连目光都习惯性低垂着。
冯嬷嬷起初还冷眼盯着,几日下来,见这少年沉闷得近乎无趣,做事却挑不出半点错处,也就渐渐放松了监视,只当她是个还算得用的背景板。
魏太医对她倒是越发和蔼,偶尔会考问她一些药材鉴别或方剂理解的问题,雪见总能给出精准而谨慎的回答,令魏太医颇为赞赏,私下里对冯嬷嬷说过两次:“此子踏实肯学,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可堪造就。”这话不知怎的,又传到了某些人耳中。
这一日,太后的头风又发作了,且比往日更烈。寝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和宫人匆忙的脚步声。魏太医被急召入内诊视,半晌出来,眉头紧锁,药方也换了,加重了镇肝熄风的药物,龙脑用量也加到了五分。
雪见照方煎药,心中却隐隐不安。她仔细嗅闻着药汤的气味,在调入龙脑之前,特意用银匙蘸取少许尝了尝(这是她私下检验汤药是否煎煮到位或有无异常的习惯,极为小心)。药汤苦涩中带着甘酸,是方中药物应有的味道。然而,当她把那五分龙脑调入后,一股异常清冽刺鼻、甚至带着一丝隐隐腥气的味道,随着热气蒸腾起来,与她记忆中龙脑应有的清凉芳香略有不同。
她动作一顿。是这批龙脑品质有异?还是……她不敢确定,但心中的警兆骤升。
药煎好后,由冯嬷嬷亲自端入寝殿。雪见留在小厢房收拾药具,耳朵却竖着,留心着寝殿方向的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寝殿内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冯嬷嬷急促的脚步声。她匆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对雪见低喝道:“快去请魏太医回来!快!就说娘娘服药后,心悸更甚,气息不稳!”
雪见心头一沉,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跑。她脚步迅捷,脑中却飞快转动:心悸更甚……难道真是那龙脑有问题?
魏太医并未走远,很快被请回。他疾步进入寝殿,又是一番诊视。过了许久,才面色凝重地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冯嬷嬷和雪见低声道:“娘娘无大碍了,只是受了些惊扰。方才那碗药,气味似与往常不同,龙脑之性过于峻烈。幸而娘娘只饮了小半口便觉不适,吐了出来。”
冯嬷嬷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射向雪见:“药是你煎的!龙脑也是你调入的!怎会如此?!”
雪见立刻跪下,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回嬷嬷,药是学生按方煎制,龙脑亦按分量调入。调入前,学生曾嗅闻汤药,与往日无异。调入龙脑时,学生察觉其气味较往常更为辛窜刺鼻,心中存疑,但未敢断定。学生失察,请嬷嬷、魏太医责罚。”
魏太医皱眉道:“那龙脑何在?”
冯嬷嬷立刻让人去取来盛放龙脑的小瓷瓶。魏太医接过,倒出少许在掌心,仔细观色、嗅闻,又用指甲挑起一点尝了尝,脸色微微一变:“这……这龙脑纯度极高,且似乎……掺杂了少许‘樟脑’之气?虽同具辛凉开窍之效,但樟脑性更烈,走窜之力更强,对心脉刺激更大!此物从何而来?”
冯嬷嬷厉声道:“慈宁宫一应药材,皆由御药房按例供给!昨日才送来的这批!去!立刻查!是谁经的手!”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慈宁宫内掀起涟漪。很快,御药房那边查下来,负责这批龙脑分装的,是一个刚来不久的小药工,他战战兢兢地承认,自己不小心将少许准备另作他用的上等樟脑粉,混入了给慈宁宫的龙脑瓶中,因两者外观相似,他未及细察。
小药工被重重责罚,撵出了御药房。事情似乎只是一场意外。
但雪见知道,没那么简单。龙脑与樟脑虽像,但气味仍有区别,御药房分装之人再粗心,也不该如此混淆。而且,偏偏是太后病情加重、龙脑加量的时候出错?偏偏是她这个新来的、会针灸的“苏石”当值时发生?
她跪在地上,听着冯嬷嬷的斥责和魏太医的叹息,心中寒意蔓延。这慈宁宫,果然步步惊心。有人,想借她的手,或者借太后这场病,做点什么?是针对太后?还是针对她这个突然被塞进来的人?亦或是……针对将她调来的孙院判?
魏太医为她说了几句情,言明她煎药过程无误,且能察觉气味异常已属细心,只是未敢擅自拦截药物,情有可原。冯嬷嬷虽仍冷着脸,倒也没再深究,只罚了她半个月月俸,并严令日后任何药材,调入前必须经她或魏太医亲自复核。
事情看似平息。但当晚,雪见回到太医署庑舍时,发现同屋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李四凑过来,小声道:“苏石,你没事吧?听说你在慈宁宫差点闯下大祸?”
钱五也低声道:“有人传,说你是孙院判安排进去的,结果差点害了太后……这话可不好听啊。”
雪见沉默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她知道,流言已经起来了。孙院判将她调入慈宁宫,本就惹人注目,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无论真相如何,她都已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麻烦”或“棋子”。
深夜,她躺在铺上,辗转难眠。袖中的针囊冰凉,怀里的铁盒更冷。慈宁宫的阴影,似乎比生药库更加浓重,也更加无形。她仿佛陷入了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中,而织网的人,她甚至看不清是谁。
乾元殿,萧胤听着高德忠的密报,眼神渐冷。
“龙脑混入樟脑?御药房小药工失手?”他嗤笑一声,“朕的御药房,何时变得如此‘不小心’了?还是慈宁宫的药材,特别容易‘失手’?”
高德忠垂首:“老奴查过,那小药工入御药房不过月余,是走了内务府一位管事太监的路子。那位太监……与孙院判府上,似乎有些往来。”
“孙启年……”萧胤指尖敲着桌面,语气森然,“他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太后头风是老毛病,他也想插一脚?还是……他想试试,这块新来的‘石头’,到底经不经得起敲打?”
他停顿片刻,问道:“那苏石如何反应?”
“据慈宁宫眼线回报,苏石煎药过程并无差错,且提前察觉了气味异常,只是未敢擅自做主。事发后应对也算沉着,魏太医也为他开脱了几句。冯嬷嬷罚了月俸,并未严惩。”
“还算机警。”萧胤神色稍缓,“能察觉异常,已是不易。在那种地方,擅自做主才是取死之道。”他沉吟着,“太后那边,经此一事,怕是会对这新来的小医生印象不佳。孙启年这步棋,走得蠢,却也毒。”
“皇上,是否需要将苏石调离慈宁宫?”高德忠试探着问。
萧胤却摇了摇头:“不。现在调走,反而显得心虚。既然有人想让他待在漩涡里,那便待着。朕倒要看看,是漩涡先吞了他,还是他能学会在漩涡里呼吸。”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让咱们的人,暗中护着点,别让他真被人当药渣子给滤了。另外,给朕仔细查查,孙启年最近,除了药材生意,还和哪些人走动得勤。”
“是,老奴遵旨。”
夜色更深。慈宁宫的阴影,乾元殿的算计,御药房的暗流,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与三年前血案相关的黑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宫廷上空。
而网中那只孤独的、试图隐藏羽翼的鸟,只能更加绷紧神经,在每一次振翅时,都如临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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