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库藏微澜

日子在生药库沉闷而规律的劳作中滑过。晨钟响起前起身,夜幕低垂后归舍。雪见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除了必要的应答和请教,几乎不与旁人交流。她将自己彻底沉浸在这片药材的海洋里,分拣、晾晒、记录、整理陈年旧物。

王伯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冷淡审视,逐渐变成了偶尔会丢给她一两个难题的默认认可。

“这匣‘血竭’,颜色深浅不一,块重有异,瞧瞧是不是掺了别的东西。”某日,王伯将一匣药材放在雪见面前。

雪见用小银刀轻轻刮下少许粉末,分别置于白瓷碟中,滴入清水、醇酒、乃至她私下用几种常见植物汁液调配的简易试液,仔细观察色泽变化和溶解情况。又拣起不同块体,掂量,观察断口纹理和光泽。

“回王伯,”片刻后,她指向其中几块颜色略浮、断面光泽稍显呆滞、在某种试液下泛起可疑暗红色的,“这几块,质地较疏松,气味不如正品浓郁持久,遇检液变色异常。疑似掺有赝品‘松脂伪血竭’,或品质极次者。”

王伯拿过那几块,对着光看了又看,又凑近闻了闻,哼了一声:“眼力还行。掺假的剔出来,单独封存,记录在册。正品按上中下三等重新分装。”他没说夸奖的话,但下次太医院需要紧急炮制一批金创药,点名要上等血竭时,他直接让雪见去取她分装好的那一批。

还有一次,御药房急需一批“朱砂”研末,供炼丹房和某些特殊方剂使用。朱砂有毒,研磨时粉尘吸入或接触皮肤皆有风险,且要求极细。这活计又脏又险,往常都推给最底层或受罚的医徒。

赵铭那日恰好在御药房帮着核对药材清单,见状,眼珠一转,对负责分派活计的典药说道:“大人,苏石在生药库整日与药材打交道,手脚最是稳当仔细,这研磨朱砂的精细活,何不让他试试?也显我太医院新进人才之能。”

典药瞥了赵铭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立在角落的雪见,不置可否。

王伯当时也在场,闻言皱了下眉,刚要开口,雪见却已上前一步,躬身道:“若大人信得过,学生愿尽力一试。”

典药点了点头:“小心些,需研至无声,过细绢筛,不得有丝毫粗粒。完成后,自身需以甘草绿豆汤清洗。”

“是。”

雪见领了朱砂和器具,寻了处通风稍好、远离他人的角落。她先用湿润的细布将研钵研杵擦拭干净,确保无其他杂质。研磨时,她并不追求速度,而是极缓极匀地用力,严格控制力道和角度,尽量减少粉尘扬起。每研磨一段时间,便屏息静置片刻,待尘埃稍落,再继续。过程中,她用一方浸湿的棉布掩住口鼻,手上也戴了王伯看她实在单薄,不知从哪找来的旧鹿皮手套(虽不十分合手,但聊胜于无)。

足足两个时辰,她才将那一小包朱砂研至符合要求。筛出的粉末细腻如烟,色泽纯正。她仔细清理了所有用具和自己,并按吩咐喝了甘草绿豆汤。

典药检查过后,微微颔首,对王伯道:“你库里的这个苏石,倒是沉得住气,肯下苦功。”

王伯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但当天晚上,雪见回到庑舍时,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冰糖。舍内无人,也不知是谁放的。她捏着那包糖,在昏暗的光线里怔了片刻,心头涌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陌生的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孤寂和警惕覆盖。她将糖仔细收好,没有吃。

赵铭见没能刁难成功,反似乎让雪见得了句好,心下更是不忿,但一时也找不到其他由头,只得暂时按捺。

雪见则继续着她两点一线的生活。她利用整理废弃旧物的机会,将那几卷《南方瘴疠辨治手札》仔细清理、晾干,并悄悄用自己带的笔墨,将其中内容誊抄了一份。原册则按照王伯说的,整理好后放在了生药库“待查旧籍”的区域。抄录过程中,她发现手札中对几种岭南特有毒虫叮咬和瘴气入体的治法,与苏家“渡厄金针”中记载的几种驱毒、镇魂的针法原理隐隐呼应,但更为粗浅实用,似是某种基础或简化版本。这让她更加确信,此手札即便非苏家直系先辈所著,也必定与苏家医术渊源颇深。

这日午后,雪见正在库房深处清理一批刚从地方贡上来的、混杂着泥土的鲜药材。王伯被御药房叫去核对一批名贵药材的入库清单,库房里只剩她一人。

忽然,库房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人。前面一人穿着深青色太医常服,约莫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眼神略显飘忽。后面跟着个捧着账簿的小吏。

雪见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见过大人。”她认得,这是太医院右院判,姓孙,主管御药房及部分库藏事务,权柄不小。

孙院判随意“嗯”了一声,目光在库房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雪见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雪见感到一种被评估、被算计的不适。

“你便是新来的医生苏石?”孙院判开口,声音平平。

“是。”

“王掌库对你颇为称道,说你辨药仔细,做事勤勉。”孙院判慢慢踱步,手指拂过身旁药架上的标签,“生药库虽是小地方,却是太医院根基。近日宫中贵人有些微恙,需用几味年份足、品相好的老药。库中可还有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要须尾俱全,芦碗密集者。”

雪见心中微动。野山参珍贵,五十年以上更是罕见,通常有专门记载和存放位置,孙院判身为主管,岂会不知?为何特意来问自己一个刚来不久的医生?

她谨慎答道:“回大人,学生入库日浅,只知库中参类药材皆由王掌库亲自掌管,详细年份品相记录亦在王掌柜处。学生不敢擅专。”

孙院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倒是谨慎。无妨,本官也只是随口一问。你好生做事。”说罢,不再多言,带着小吏转身离去。

雪见保持躬身的姿势,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直起身。孙院判那看似随意的一问,还有那审视的目光,让她心中警铃微作。是例行巡查?还是另有所图?自己一个丙等医生,何以引起院判大人的注意?是因为周太医之前的夸奖?还是王伯的认可传了出去?又或者……与那几卷手札有关?

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谨言慎行,做好本分,总是没错的。

又过了几日,太医院突然接到旨意,因临近端午,宫中需大量制备辟瘟驱虫的香囊、药浴包,以及赏赐给各王府、勋贵的节礼药材包。生药库需在五日内,配齐上百种药材,并完成初步分拣、称量。

任务繁重,王伯带着库内所有吏员、医徒忙得脚不沾地。雪见更是被委以重任,负责核对最难辨别的几味香料和草药,如麝香、龙脑、安息香,以及外形相似容易混淆的藿香、佩兰、香薷等。

赵铭所在的御药房也抽调了部分人手来帮忙。他见雪见被王伯指派了要紧活计,心中嫉恨,趁着人多忙乱,在分装一批“苍术”时,故意将少许品相差、甚至略带霉味的次品,混入了雪见已经分拣好的上等苍术堆里,然后快速离开。

雪见正全神贯注地辨别一批新送来的“丁香”是公丁香还是母丁香,以及品质等级,并未立刻察觉。等到她开始处理那堆苍术时,敏锐的嗅觉和手感立刻发现了异常。她蹲下身,仔细翻检,很快将那些次品挑了出来,眉头紧锁。

库房里人来人往,无法确定是谁做的手脚。但今日接触过这片区域的人有限。她不动声色地将次品单独放到一边,继续工作,只是更加留意周围。

傍晚,所有药材初步分拣完毕,开始由专人复核称量。负责称量苍术的,恰好是一位与赵铭相熟的医士。他称到雪见分的那堆时,随手抓了几把,忽地“咦”了一声:“这苍术气味怎么有些杂?似乎混了次品?”

声音不大,但在略显疲惫的安静库房里,却显得清晰。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王伯正在核对清单,闻声走过来,抓起一把苍术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雪见:“这是你分的?”

“是学生分的。”雪见平静答道,指着旁边她单独挑出来的那次品小堆,“但分拣完成后,学生复查时发现其中混入了少许次品,已将其剔出,置于此处。正待向王伯禀明。”

王伯看了看那次品堆,又看了看雪见分拣的主堆,仔细比较了一下,脸色稍霁。主堆里的苍术,品相均匀,干燥度一致,确实都是上品。那次品堆虽然不多,但混在里面,若未被发现,流入宫中,便是失职。

“混入的次品从何而来?”王伯问。

“学生不知。”雪见摇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赵铭脸上略微停顿。赵铭眼神闪烁了一下,扭开了头。

王伯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端倪。他冷哼一声,对那称量的医士道:“仔细些称!苏石既然已将次品剔出,便按上等记录。”又对众人道,“都警醒着点!宫里用的东西,一丝一毫也错不得!今日都辛苦了,收拾完便散了吧。”

众人诺诺。赵铭脸上青白交错,狠狠剜了雪见一眼,低头快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同舍的几个医生议论着今日的忙碌和刚才的小插曲。

“苏石,你也太小心了,那么点次品,混在里面,说不定根本没人发现。”一个叫李四的医生说道,语气有些羡慕,又有些不解。

雪见只是摇摇头:“分内之事。”

另一个叫钱五的压低声音:“我看,八成是有人看苏石得王掌库看重,故意使绊子。幸好苏石你心细。”

雪见没接话,默默走着。她并不在意是谁使绊子,这种程度的伎俩,在她经历过的生死面前,微不足道。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在这太医院,想要安稳地隐藏下去,查明真相,每一步都得踏稳,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攻讦的破绽。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周遭的鼾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那包未动的冰糖。孙院判模糊的面容,赵铭嫉恨的眼神,王伯严厉却不乏公正的态度,还有那几卷神秘的瘴疠手札……各种画面交织。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在这冰冷的宫殿一角,暂时找到了一块可以立足的石头。尽管这石头本身,可能也并不稳固。

与此同时,乾元殿侧殿。

皇帝萧胤刚刚听完暗卫关于南方某地官员贪墨一案的密报,神情冷峻。高德忠轻手轻脚地上前,换了一盏安神茶。

“皇上,夜深了,该歇息了。”

萧胤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太医院近日,可还安稳?”

高德忠略一思索,答道:“一切如常。只是临近端午,各房库都在赶制药囊香包,忙碌了些。”

“嗯。”萧胤端起茶盏,似随口问道,“那个叫苏石的,在生药库如何?”

高德忠心下微惊,皇上竟再次问起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医生。他连忙将暗中了解到的情况,拣紧要的说了:“回皇上,据下面人报,苏石做事极为勤勉仔细,颇得生药库掌库王秉章认可。前几日右院判孙大人巡查时,似乎也问过他几句话。今日配药,还发现并剔除了混入上等苍术中的次品,避免了差错。”

“哦?”萧胤眉梢微挑,“孙启年特意去问了他?”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王秉章是块硬骨头,能得他认可,不易。至于孙启年……他倒是对药材生意,一贯‘上心’。”

高德忠垂首,不敢接话。孙院判私下与宫外药商往来密切,皇帝是知道的,只要不过分,有时也睁只眼闭只眼。

“继续看着点。”萧胤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淡,“朕倒想看看,这块‘石头’,是会被磨平了棱角,还是……能硌着某些人的脚。”

“是。”高德忠应道,心中对那名叫苏石的少年,评价不禁又提高了一分。能让皇上连续两次问起,不管是因为什么,此子已非凡俗。

夜色更浓,笼罩着重重宫阙,也笼罩着生药库角落里,那个看似沉睡,却始终绷着一根弦的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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