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衫初入

三日后,太医院外的照壁前。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已有数十人簇拥在此,对着刚张贴不久的朱红榜单翘首张望。低语声、叹息声、压抑的欣喜声混成一片。

雪见站在人群稍后,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一排排名字。她的视线很快定格在榜单中下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丙等第三十二名苏石(临川)

丙等。最末一等。意味着她将以最低阶的“医生”身份进入太医院,从事最基础的药材分拣、抄录、煎煮等杂役,接触核心医术和贵人的机会微乎其微。

一丝极淡的失望,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刚泛起涟漪就被她强行按捺下去。这样也好,不起眼,才安全。丙等三十二名,恰如她所愿。

“哼,果然是个丙等。”身旁传来熟悉的、带着讥诮的声音。那位赵姓考生——赵铭,正昂着头,看向榜单前列,他的名字赫然在“乙等第七”。他瞥了雪见一眼,嘴角扯了扯,“苏老弟,往后同在太医院,有什么粗活重活,若是做不来,可以来找为兄。”话语里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多谢赵兄。”雪见拱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没听出其中的讥讽。她转身欲走。

“且慢。”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

雪见回头,见是一位穿着深青色太医服、面容清癯、目光却温和的老者走了过来。周围的考生见状,纷纷露出恭敬之色,低声议论:“是周太医。”“周太医可是院使大人跟前的红人……”

周太医走到雪见面前,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你便是苏石?辨药和望诊两场,答得不错。尤其是望诊,能见微知著,心细如发,是块学医的料子。”

雪见心中一凛,面上却更加恭谨,深揖一礼:“学生愚钝,侥幸而已,当不得周太医夸奖。”

“不必过谦。”周太医摆摆手,“太医院虽重资历,也看天赋。丙等只是开始,好生做事,用心学,总有出头之日。今日起,你便分到御药房下属的‘生药库’,协助管理、拣选药材。带你的掌库姓王,规矩严些,但人不错。去吧。”说完,他递过一块小小的木制腰牌,上面刻着“太医院·医生·苏石”及编号。

“谢周太医提点。”雪见双手接过腰牌,冰凉的木质感入手沉甸甸的。这看似平常的分配和几句勉励,在这初来乍到、人地两疏的时刻,无异于一丝暖意。只是不知,这暖意背后,是纯粹的惜才,还是另有所图?

生药库位于太医院西北角,是一排高大阴凉的库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药草气味,有些清芬,有些苦涩,有些则带着陈腐的尘土气。库房内光线昏暗,高高的木架上堆满了麻袋、箩筐、药柜,上面贴着标明药材名称和产地的签子。

掌库王伯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看了雪见的腰牌和分配文书,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小山似的、尚未分拣的草药:“把这些,按品相、部位、杂质,分门别类归置到对应的药斗里。今日午时前,整理好这一堆。库里的规矩,不准带火,不准偷吃,不准损坏,分拣错了,自己担着。”声音干巴巴,没什么温度。

“是。”雪见没有多余的话,放下简单的行囊(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医书),挽起过于宽大的袖口,便开始动手。

分拣药材是极其枯燥繁琐的活计,需要眼力、手感、耐心,以及对药材形态气味的熟稔。雪见却做得一丝不苟。她先快速将混杂的草药大致按种类分开,然后每种再仔细挑选,抖去泥沙,剔除枯枝败叶和虫蛀部分,将根、茎、叶、花、果实分开放置。她的动作并不快,却稳定而精准,仿佛做过千百遍。

王伯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偶尔扫过一眼。但半个时辰后,他踱步过来,随手抓起一把雪见分拣好的黄芪片,对着门口的光线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闻了闻,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毫。

“认得‘云茯苓’和‘土茯苓’的区别吗?”王伯忽然问,声音依旧硬邦邦。

雪见手下不停,口中答道:“云茯苓菌核坚实,断面细腻,色白或微黄,嚼之黏牙。土茯苓为根茎,质硬,断面粗糙,粉红色或淡红棕色,味微甘涩。二者皆可利湿,但云茯苓偏健脾宁心,土茯苓偏解毒除痹。”

王伯没说话,又走到另一侧,指着一个蒙尘的陶罐:“那里面的‘龙涎香’,若是结块受潮,该如何处置?”

“不可暴晒或火烘。当以软布包裹,置于石灰缸或米缸中,缓慢吸去潮气。若需研末,当以瓷钵水飞,取其极细者。”雪见回答得毫不犹豫。

王伯转过身,背对着雪见,半晌,才丢下一句:“东边第三排架子后面,有些历年受损或辨识不清的药材堆着,你有空时去看看,能救的救,不能救的记录在册。”语气似乎没那么生硬了。

“是,谢王伯。”雪见应道,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第一关,看似过了。

午时将至,那堆小山般的药材已分拣完毕,各类归位,地面也打扫干净。雪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上沾了不少草屑尘土,形容略显狼狈,眼神却依旧清明。

她正要取出自带的干粮,库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略显夸张的招呼声。

“王掌库!忙着呢?”赵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医士服,带着两个同样新入职的乙等医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刚在膳堂用了些点心,想着苏老弟初来乍到,怕是还不熟悉,特地来看看。这生药库的活计最是磨人,苏老弟可还适应?”他边说边打量着库房环境和雪见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王伯撩起眼皮看了赵铭一眼,没吭声,继续拨弄着手中的算盘。

雪见放下手中的抹布,站直身体:“有劳赵兄记挂。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那就好,那就好。”赵铭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空架子上,“一点心意,苏老弟别客气。往后同在御药房这边,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他特意强调了“御药房”和“这边”,似乎想提醒雪见彼此的等级差距和所属范围。

“赵兄好意心领,太医署有规定,不得随意接受赠食,恐生嫌疑。赵兄新晋医士,更当谨言慎行。”雪见语气平淡,却把食盒推了回去。

赵铭脸色一僵,笑容有点挂不住:“你……不识好人心!王掌库,您看这……”

王伯头也不抬:“库房重地,闲人少待。拿了你们的东西,出去。”

赵铭碰了一鼻子灰,狠狠瞪了雪见一眼,拎起食盒,带着人悻悻走了。

库房里恢复了安静。王伯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才慢悠悠道:“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医术再花哨也有限。你,还不错。”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谢王伯教诲。”雪见躬身。她知道,在这太医院,像王伯这样只管一亩三分地、心思相对单纯的技术吏员,或许才是最可暂时倚靠的屏障。

下午,雪见开始整理东边架子后那堆“陈年旧货”。里面果然杂乱,有受潮发霉的,有虫蛀鼠咬的,也有标签脱落难以辨认的。她极有耐心,一样样清理、辨识、记录。在一个破损的藤筐底部,她发现了几卷用油布包裹、边缘已有些脆化的旧书册。拂去灰尘,露出封面模糊的字迹——《南方常见瘴疠杂病辨治手札》,著者署名处已漶漫不清,但其中一个“苏”字的轮廓,让雪见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自镇定,快速翻阅。书册内容是关于岭南地区一些特殊疾病的治疗心得,笔迹苍劲,用药思路奇巧,有些观点与她幼时听父亲提过的只言片语隐隐相合。这会是苏家某位先辈的手迹吗?怎么会流落到太医院生药库的废弃堆里?

“找到什么了?”王伯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雪见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颤,随即神色如常地合上书册,转身道:“回王伯,是几卷前朝关于瘴疠的医札,可惜年代久远,著者不详,部分页面受损了。”

王伯接过看了看,不甚在意地丢回筐里:“都是些没人要的老黄历了。太医院每隔些年头就会清理一批旧籍,有用的早被挑走了。这些,你要是感兴趣,有空就整理一下,说不定哪天哪位大人想起南边的病症,还能做个参考。不过别耽误了正事。”

“是。”雪见低头应道,将那几卷手札小心地放到一旁准备清理的书堆最上面。心跳渐渐平复。是她太敏感了,一个“苏”字而已,天下姓苏的医者何其多。

然而,一丝疑虑的种子,却已悄然埋下。太医院这潭水,看来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劳碌,雪见拖着疲惫却警惕的身子,回到位于太医署后巷的集体庑舍。狭小的房间里挤着八个通铺,空气混浊。她选了个最靠里、最不引人注意的铺位,和衣躺下,在周围新同僚们兴奋、抱怨或拉关系的嘈杂声中,闭上了眼睛。

袖中,那块冰冷的太医腰牌贴着皮肤;怀里,那个更冰冷的铁盒贴着心口。

今日,只是开始。生药库的尘埃之下,或许就藏着通往过去的蛛丝马迹。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庞大的宫廷机器里,像一粒尘埃般不起眼,却又如楔子般,慢慢嵌入,等待时机。

皇宫另一角,灯火通明的乾元殿。

皇帝萧胤正听着新任京兆尹关于春耕事宜的奏报,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

侍立一旁的高德忠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皇上,是否召太医请个平安脉?”

萧胤摆摆手:“无妨。今日太医院新进的人,都安置妥当了?”

“回皇上,都按例安置了。丙等入了各房库做些庶务。”高德忠答道,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听闻生药库那边,新分去个叫苏石的,年纪轻轻,辨药倒是颇精,周太医还夸了一句。”

“苏石?”萧胤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掠过殿外沉沉的夜色,“名字倒硬气。生药库……王秉章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能得他一句‘不错’,想来是真有些本事。”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留意着。是块石头,还是块璞玉,总要磨一磨才知道。”

“老奴明白。”高德忠垂下眼帘,心中已将这名叫“苏石”的丙等医生,默默记在了需要稍加关注的名册上。

夜渐深,太医院庑舍的灯火次第熄灭。雪见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一切:周太医意味深长的目光,王伯苛刻下的默许,赵铭不善的挑衅,还有那几卷写着“苏”字的残旧手札……

前路茫茫,危机暗伏。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雪见的明天,也为了苏家的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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