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青囊远志

景和九年,秋。

距离那场震动京华的宫廷巨变,已过去三年。坊间茶余饭后,偶尔还会提起“安庶人”和“废妃李氏”的旧闻,但更多已被新的朝局、边患、年景所取代。

太医院经过一番清洗整顿,风气肃然。皇帝萧胤勤政依旧,威仪日盛,后宫虽陆续进了几位新人,后位却始终空悬,惹得朝臣们私下猜测纷纷。

江南,润州。

不同于京城的肃穆恢弘,润州城枕着运河,靠着长江,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水汽、茶香,以及药材市场特有的、混杂的气味。城西杏林巷,新开了一家不大的医馆,名叫“济安堂”。

坐堂的是位姓白的女大夫,年纪很轻,不过十八九岁模样,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尤其那双眸子,澄澈见底,望人时仿佛能滤去一切浮华躁气。

白大夫医术颇奇,尤擅针灸,诊治妇人内症、小儿惊风、陈年痼疾常有奇效,且用药精当,价格公道。不过半年,“济安堂”白芷姑娘的名声,便在润州城的平民百姓间传开了。

只是这位白大夫性情有些孤清,除了看病,极少与人言笑,也从不提及来历,只带着一个哑仆(当年护送她出京的船夫)和一个十来岁、机灵勤快的小药童,守着这间小小的医馆。

这一日,秋雨绵绵。医馆里病人不多,白芷——或者说,苏雪见,正伏在案前,提笔誊写一部医书。灯下,她神色专注,笔下字迹清秀工整,正在整理的是她结合《渡厄金针》心法与实践,重新编注的《妇人调经摄要篇》。

铁盒中的丝帛,她已尽数研读通透,并结合这三年来走方游历、诊治各色病患的经验,开始着手将自己所学所思系统整理。这是她的志向,也是她告慰苏家先辈、践行医道的方式。

“先生,外头雨大,有个客商模样的人,说心口疼得厉害,求您给瞧瞧。”小药童阿竹探进头来禀报。

雪见搁下笔:“请他进来吧。”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绸缎衣衫却沾了不少泥水,面色苍白,手捂左胸,呼吸急促。雪见让他坐下诊脉,脉象沉紧而涩,舌质紫暗。细细问来,原是常年走南闯北,饮食不调,加之近日旅途劳顿,淋了秋雨,寒凝血瘀,痹阻心脉。

“此乃胸痹之症,需通阳宣痹,活血化瘀。”雪见温言道,取针施治,取内关、郄门、膻中等穴,手法轻灵稳健,针下得气后,那客商顿觉胸闷大减,连连称奇。

开了方子,又嘱咐了饮食起居,客商千恩万谢地去了。临走前,忍不住叹道:“白大夫真是神医!比京城那些太医也不遑多让!小的这次本是押送一批药材北上去京城,没成想自己先病倒了,幸亏遇到您!”

京城……太医……雪见捻着银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客官过誉了,按时服药,仔细将养便是。”

京城,那个她拼死逃离的地方,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似乎已随着这三年的平淡行医、埋头著述,渐渐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只有偶尔午夜梦回,或是听到相关字眼时,心湖才会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她以为,此生大抵便是如此了。隐姓埋名,行医济世,整理医术,了此余生。至于那个人,那座城,都将成为前尘旧梦,再不相干。

然而,命运之轮的转动,有时并不以个人的意愿为转移。

半月后,润州知府突发急症,高热不退,昏迷谵语,府中大夫束手无策。知府夫人听闻“济安堂”白大夫擅治疑难杂症,病急乱投医,派人以重礼相请。

雪见本不欲与官府过多牵扯,但医者仁心,见来人所言危急,终是提了药箱前往。知府的病症果然凶险,湿热疫毒内陷心包,她以金针泻热开窍,又辅以重剂汤药,守了两日一夜,终于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知府感念其救命之恩,又惊叹其医术,痊愈后特意设宴答谢。席间,知府的几位同僚、本地乡绅作陪。酒过三巡,一位刚从京城述职回来的转运使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

“……要说如今京里,最让皇上头疼的,不是北边的戎狄,也不是南边水患,倒是这疫病!”转运使摇头晃脑,“去年江淮一带时疫,虽控制住了,但皇上一直引以为戒。今年开春,皇上便下旨,要太医院牵头,编纂一部集古今防治疫病之大成的《太平惠民疫症方略》,广征天下良方、验案,择优录入,刊行天下,以备不时之需。旨意传到各州府,让留心举荐精通疫病防治的良医,或有家传秘方、独到见解者,可上报朝廷,若被采纳,重重有赏,甚至可入太医院参与编撰呢!”

编纂医书?广征良方?雪见执箸的手停在半空。这倒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她这三年来,对各地时疫症候、防治之法也颇有心得收集,若能参与其中,将自己所学、苏家针法中对疫毒调理的精要融汇进去,岂不是比独自闭门著述,更能惠及苍生?

知府闻言,眼睛一亮,看向雪见:“白大夫,你医术精湛,尤其于急症热病颇有手段,前番救治本官,用的针法汤药皆非常理,想必家学渊源。此等利国利民、又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不可错过啊!本官可为你具名举荐!”

席间众人也纷纷附和。

雪见心中一动,旋即又冷却下来。举荐入京?参与太医院编书?那岂不是要再入虎口?京城认识她这张脸的人虽然不多,但绝非没有。魏太医、冯嬷嬷,甚至……他。风险太大。

她放下筷子,神色淡然,起身微微一福:“大人美意,民女心领。只是民女所学浅薄,皆是乡野经验,登不得大雅之堂。且民女生性疏懒,不惯约束,只愿在这杏林巷中,为街坊邻里去些病痛,于愿足矣。编纂医书乃朝廷大事,自有国手担当,民女不敢僭越。”

婉拒得客气而坚决。知府虽觉可惜,也不好强求,只得作罢。

然而,此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本以为平静的心湖。编纂医书,传播医术,救治更多人——这不正是她所愿吗?只是,非得去京城吗?

夜深人散,雪见回到济安堂后院的小楼。秋月如霜,洒在庭中草药上。她独立窗前,望着北方遥远的星空。

那个人,如今怎样了?他下了这样的旨意,是真的心系民生,还是……另有考量?

她甩甩头,试图将那张冷峻而深沉的面容从脑海中驱散。既然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新的生活,便不该再回头。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与期待,如同深埋的草籽,被今夜的消息,悄然催生了一丝绿意。

也许,不一定非要面对面。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将自己的所学贡献出去?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就着灯火,铺开纸笔。或许,可以先将自己关于疫病防治的心得、整理的验方,匿名托人送至京城,投到那征集的公告处?若能对编书有所帮助,也不枉所学。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窗外的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青山处处,皆可悬壶。而那颗曾经冰封、又渐渐被医道和时光捂热的心,在看似平静的轨迹下,是否真的能彻底隔绝那来自京城、来自权力中心、也来自某个人的无形牵引?

答案,或许就藏在即将送出的、那一卷匿名医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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