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万籁俱寂,正是人最困倦之时。承禧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火光晃动,很快又归于沉寂,仿佛只是夜风惊扰了宿鸟。但慈宁宫偏殿窗后的雪见知道,那是皇帝的刀,落下了第一斩。
几乎同时,西山脚下载着“药材”的货车悄悄驶回孙府后门,车夫与接应之人神色仓惶,未及卸货,便被埋伏已久的禁军堵了个正着。庄园那边,拂晓未至,杀戮已起,刀剑碰撞与短促的惨呼打破了山野的宁静,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宫内外,两张巨网正在急速收紧。
雪见没有等来魏太医。她派去送信的小宫女回报,魏太医被冯嬷嬷紧急叫去,似乎是太后夜里惊梦不适。这巧合让雪见心中警铃大作。是太后真的不适,还是有人故意支开魏太医,阻断她的求助?
不能再等了。贤太妃的密档明日就要送出,今夜或许是最后的机会。蒙面人的话在耳边回响——“皇帝或许也想得到那份密档,但他更在乎的是朝局稳定。”
她不能将苏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仇,完全寄托于帝王的权衡之上。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换上一身与宫中粗使宫女相似、颜色最暗的旧衣,将头发全部包入布巾,脸上再次涂抹灰垢。袖中藏好银针,怀中铁盒紧贴。没有武功,没有帮手,唯有对宫中路径的熟悉、对草药特性的了解,以及孤注一掷的决心。
贤太妃居所“静心苑”位于后宫西侧,较为僻静,因太妃潜心礼佛,平日往来人少,但今夜注定不同。雪见远远便看到苑外影影绰绰,有內侍模样的人无声巡弋,显然是皇帝加派的监控。
硬闯绝无可能。她绕到静心苑后侧,这里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与冷宫区域相邻,墙垣低矮些,且有老树倚靠。她记得曾听老宫人提过,静心苑早年修缮时,为引活水造景,曾从苑外引入一条极窄的暗渠,虽已废弃多年,但渠口或许还在。
她在荒草碎石中艰难摸索,终于在墙角藤蔓掩映下,找到一个仅容孩童钻过的、锈蚀严重的铁栅口。用力掰开早已松动的栅栏,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渠内漆黑,积水污浊,不知通向何处。
没有退路了。雪见一咬牙,矮身钻了进去。渠内狭窄潮湿,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她屏住呼吸,凭感觉和记忆,向着静心苑的大致方向,在黑暗中艰难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亮和流水声,似乎到了苑内池塘的汇入处。她小心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假山石洞内,洞口垂着藤萝,外面便是苑中小池塘。月光黯淡,苑内静悄悄,只有佛堂方向还亮着一盏长明灯。
根据蒙面人所言,佛龛在佛堂。她必须穿过大半个庭院。
深吸一口气,雪见如同影子般滑出石洞,借着树木、山石的阴影,一点点向佛堂挪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途中两次险些与巡夜的太监擦肩而过,她都及时缩身藏匿,冷汗浸透了后背。
终于,佛堂近在眼前。门虚掩着,里面烛光摇曳,映出贤太妃跪在蒲团上诵经的消瘦背影,旁边只有一个打盹的老嬷嬷。
雪见伏在窗下,耐心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贤太妃诵经声低缓而绵长,仿佛没有尽头。就在雪见几乎要绝望时,贤太妃缓缓起身,对那老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老嬷嬷点头,揉着眼睛退出了佛堂,看样子是去准备茶水或歇息。
机会!佛堂内只剩贤太妃一人!
雪见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动作轻如狸猫。贤太妃背对着门,正对着佛龛合十躬身,似乎并未察觉。
雪见的目光迅速锁定佛龛。那是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精致小龛,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她按照蒙面人所说,仔细查看龛座下方。果然,在莲花座浮雕的一片花瓣后,有一个极其隐秘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细小锁孔。
钥匙在贤太妃贴身的玉镯里!雪见的心沉了下去。如何拿到玉镯?强抢?她绝不是贤太妃的对手,且一旦惊动,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贤太妃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并未看向雪见藏身的阴影,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凉,望向佛堂门外沉沉的夜色。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腕上一只碧绿莹润的翡翠玉镯,低声喃喃,似在自语,又似在告别:“……终究是留不住了……罢了,罢了,带走吧,都带走吧……到了那边,再向姐姐请罪……”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用力试图拧转玉镯。那玉镯竟是一枚设计巧妙的机关镯!随着她的拧动,镯子侧面弹开一个极小的暗格,一把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的精致铜钥匙掉了出来。
贤太妃弯腰拾起钥匙,走向佛龛。就在她背对雪见,俯身准备开锁的刹那!
雪见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窜出,手中一枚淬了强效麻药(她日常配制以防万一)的银针,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角度,刺向贤太妃颈后的“风池穴”!这是《渡厄金针》中记载的、能令人瞬间肢体麻痹、意识涣散的险招,她从未对人用过,此刻情急,已顾不得许多。
贤太妃毫无防备,只觉得颈后一麻,眼前骤然发黑,手中的钥匙“叮”一声掉在地上,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雪见急忙扶住她,将她轻轻放倒在蒲团上,做出依旧跪坐诵经的姿势,只是头微微垂下。
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雪见颤抖着手捡起那把微小的铜钥匙,插入佛龛下的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龛座木板弹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里面果然躺着一个扁平的、以火漆封口的牛皮纸袋。
密档!
雪见一把将纸袋抓起,塞入怀中,与铁盒贴在一起。来不及查看,她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佛堂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刚才那老嬷嬷疑惑的声音:“太妃?您还没歇着?茶来了。”
雪见浑身僵住!退路被堵!佛堂只有前后门,后窗紧闭且对着池塘!
千钧一发之际,她瞥见佛龛旁垂下的厚重帷幔。不及细想,她闪身躲入帷幔之后,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老嬷嬷端着茶盘推门进来,见“贤太妃”依旧跪在蒲团上,头微垂,似乎沉浸在诵经中,便轻轻将茶盘放在一旁小几上,低声劝道:“太妃,夜深了,仔细身子,喝了这盏安神茶便歇了吧。”见“贤太妃”没有反应,老嬷嬷叹了口气,以为是太妃心情郁结,不愿理会,便也不再打扰,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雪见才敢从帷幔后出来,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她看了一眼昏睡的贤太妃,不敢再耽搁,迅速原路退回。
然而,当她再次潜入那条污秽的暗渠,爬行到一半时,前方出口方向,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火光!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皇上口谕,静心苑一干人等,全部看管起来!”
是皇帝的人!他们提前行动了?还是发现了贤太妃的异常?
雪见心中大骇,进退维谷。退回去是静心苑,此刻必然已被控制;前进,出口可能已被堵死。
怎么办?怀中的密档如同烙铁般滚烫。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时,渠壁一侧,一块松动的砖石被她慌乱中肘部撞到,向内凹陷了一下。她心中一动,用力推去,砖石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更加狭窄、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但有微弱的空气流动。
这或许是早年工匠预留的检修通道,或是另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径。没有选择,雪见咬牙挤了进去。缝隙内曲折狭窄,布满蛛网灰尘,她只能艰难地侧身挪动,衣衫被刮破数处,手臂脸颊也被粗糙的砖石划出血痕。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亮。她奋力向前,光亮渐大,是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类似通风口的出口,位于一处宫墙的根脚,外面似乎是……御花园靠近边缘的荒僻处。
天边,已隐隐泛起一丝灰白。拂晓将至。
雪见费力地从狭窄的出口挤出来,瘫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怀中的密档和铁盒硌得生疼,却让她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拿到了!苏家血案的最终证据!
然而,没等她喘息片刻,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是巡逻的禁军队伍!她此刻形容狼狈,满身污秽,若被撞见,根本无法解释!
雪见强撑起几乎散架的身体,连滚爬爬地躲进附近一座半塌的、堆放园艺杂物的破败亭子,缩在最阴暗的角落,用破烂的箩筐和枯草将自己掩盖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她紧绷的神经稍松,剧烈的疲惫和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密档,在冰冷与黑暗中,等待着不知是黎明,还是……更大的危机。
静心苑内,皇帝萧胤面色冰寒地看着昏倒在蒲团上的贤太妃,以及空无一物的佛龛暗格。
“搜!给朕搜遍静心苑!还有,封锁各宫门,严查出宫之人!那份东西,绝不能流出宫外!”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有人,竟赶在他前面,取走了密档!是谁?安亲王的余党?还是……那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小医女?
高德忠匆匆来报:“皇上,孙启年在庄园拒捕,被乱箭射杀。其私兵大部伏诛,小部逃散,正在追捕。刘莽被生擒。李昭仪已拿下,正在审问。安亲王听闻消息,吐血昏迷,太医正在救治。”
一条条消息,皆是胜利,萧胤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关键的密档丢失了,苏家旧案最核心的证据链出现了缺口。而那个可能取走密档的人……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中风暴未息。
“给朕找,”他缓缓道,声音冷得掉渣,“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份密档,还有……取走它的人,给朕找出来。”
晨曦微露,照亮了宫阙万千,也照亮了隐藏在辉煌之下的、仍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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