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图穷匕见

慈宁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冯嬷嬷如同被触怒的母狮,阴沉着脸,将今日所有接触过药料、器具的宫人,上至管事太监,下至烧火丫头,共计二十三人,全部锁拿至后院偏僻厢房,由魏太医协助,雪见从旁观察,逐一讯问查验。

过程压抑而漫长。有人喊冤,有人哭泣,有人瑟瑟发抖。雪见仔细审视着每一张面孔,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异样。然而,直到最后一人被带下去,也未曾发现明显破绽。

“难道那‘慢藤汁’是凭空出现的不成?”冯嬷嬷眉头紧锁,烦躁地踱步。

魏太医沉吟道:“此毒汁提炼后性状特殊,可溶于油脂,遇热方缓缓析出毒性。或许……并非下在药料或水中,而是涂抹在某个受热后能与药汁接触的器具上,比如……药吊子的提梁内侧?或者,搅拌药汤用的银匙手柄?”

雪见心中一动。煎药时,除了她和魏太医,还有一个负责照看火候、偶尔搅拌的粗使嬷嬷。那嬷嬷姓常,五十来岁,在慈宁宫做了十几年,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

“常嬷嬷……”雪见低声对冯嬷嬷说了自己的怀疑。

冯嬷嬷眼神一厉,立刻让人将常嬷嬷单独提来。

常嬷嬷被带进来时,脸色比旁人更加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人。冯嬷嬷厉声喝问几句,她便扑通跪倒,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却只反复说“奴婢不知道”、“奴婢冤枉”。

雪见注意到,常嬷嬷的右手手指,似乎比左手显得略微红肿粗糙些,指甲缝里,隐约有一点暗绿色的污渍。她心中疑窦更甚。

“嬷嬷煎药时,是用哪只手搅拌?”雪见忽然轻声问。

常嬷嬷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又猛地缩回去,脸色更白。

魏太医立刻上前,抓起她的右手仔细查看,又凑近嗅了嗅,脸色大变:“这是……‘铁线藤’的汁液残留!‘慢藤汁’正是由此藤提炼!虽经清洗,但气味和颜色深入皮肉指甲,一时难以去除!”

人赃并获!常嬷嬷瘫软在地,再也无法抵赖。

在冯嬷嬷的严刑逼问(掌嘴、拶指)下,常嬷嬷终于熬不住,断断续续招供:是承禧宫李昭仪身边一个得脸的大宫女,前几日寻到她,以她在宫外染了赌债的儿子的性命相威胁,又许以重金,让她将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胶状物,趁人不备,涂抹在煎药银匙的手柄凹槽处。那胶状物受热后会慢慢融化,渗入药汁。她不知那是剧毒,只以为是让太后昏睡无力、无法理事的药物。

又是李昭仪!而且直接对太后下毒手!

冯嬷嬷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就要去禀报皇帝,捉拿李昭仪。

雪见却拦住了她:“嬷嬷且慢。常嬷嬷虽招供,但仅凭她一面之词,李昭仪大可抵赖,反咬我们慈宁宫诬陷。那大宫女既然敢做,恐怕也早已想好了退路,甚至可能已不在宫中。”

“那……难道就放过那毒妇不成?!”冯嬷嬷怒道。

“自然不能。”雪见眼中寒光一闪,“但需更稳妥。嬷嬷可先将常嬷嬷秘密看押,其供词详细记录画押。然后,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李昭仪背后是镇北将军,牵一发而动全身。且……”她想起施药点投毒案也隐约指向兵部,“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将诸多事情一并厘清。”

冯嬷嬷冷静下来,觉得有理,依言而行。

消息密报至乾元殿时,萧胤正在听取暗卫关于孙启年京郊庄园的进一步回报。

“庄园内约有三四十人,皆青壮,虽做农户打扮,但行动坐卧颇有章法,暗卫观察到他们夜间私下操练兵器,虽非制式军械,但绝非寻常护院。刘太医的侄儿刘莽,是其中一个小头目。庄园地窖中,暗卫潜入后发现藏有少量弓弩、刀剑,以及……几箱受潮的巴豆和一批宫中流出的、印有内务府标记的空药瓶。”

巴豆!宫中药瓶!与施药点投毒案直接关联!

萧胤眼中杀机毕露。孙启年,不仅贪腐,勾结宗亲后宫,竟还敢私蓄武力,盗用军药宫物,行此祸国乱民之举!这是铁了心要造反吗?!

就在这时,高德忠送来了冯嬷嬷的密报和李昭仪指使下毒的口供。

看完密报,萧胤怒极反笑:“好啊!真是好得很!一个太医,一个昭仪,一个太妃,一个亲王!勾结串联,下毒谋害,私蓄甲兵,祸乱朝纲!他们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大梁的江山社稷?!”

殿内气温骤降,侍立的宫人皆伏地战栗。

“皇上息怒!”高德忠连忙道,“如今证据逐渐确凿,正是收网之时!”

萧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盘算。李昭仪下毒之事,证据相对直接,可以立即拿下,敲山震虎,也能震慑其父李崇。孙启年私蓄武力、盗用药材宫物,更是重罪,但其庄园位置偏僻,强攻恐有漏网之鱼,且需防止其狗急跳墙。安亲王和贤太妃,牵扯更深,但直接证据(金针)尚不足以定其谋逆大罪,且涉及先帝宫闱,需谨慎。

必须分步骤,快准狠!

“高德忠,传朕密旨。”萧胤声音低沉而决断,“第一,令禁军副统领亲率一队精锐,即刻围了承禧宫,以‘涉嫌谋害太后’之名,将李昭仪及其宫中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押入慎刑司严审!记住,要快,要封锁消息,在李崇得到风声之前,把人控制住!”

“第二,命内卫韩统领,调集可靠人手,于明日拂晓,突袭西山脚下那座庄园,将孙启年及其私兵一网打尽!反抗者,格杀勿论!务必拿到孙启年活口,还有那些巴豆和药瓶,都是铁证!”

“第三,安亲王府和贤太妃宫中,加强监控,许进不许出。尤其是贤太妃,她那个离京的侄儿,务必截住!”

“第四,”萧胤顿了顿,“慈宁宫加强守卫,太后安危,不容有失。苏石……让她近期务必谨慎,非必要不得离开慈宁宫。”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利剑,寒光凛冽。高德忠领命,疾步而去布置。

萧胤独坐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并无多少即将收网的快意,反而有些沉甸甸的。扳倒这些人不难,难的是如何收拾这背后的残局,如何将那些深埋的秘辛彻底揭开,如何……面对那个身世凄楚、却又一次次搅动风云的少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夜色深沉,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慈宁宫。

雪见刚刚服侍太后用了重新煎制的安神汤,太后沉沉睡去。她退出寝殿,走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试图驱散心头的疲惫与不安。

忽然,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她身边,将一个极小的纸卷塞进她手心,低若蚊蚋:“角门,老地方,速来。”

又是那个神秘人!

雪见心脏猛地一缩。此时此刻,宫内外风声鹤唳,他竟还敢冒险传信?是有了关于苏家案的关键线索?还是……与即将到来的风暴有关?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觉告诉她,这次会面至关重要。她寻了个由头支开“照料”她的宫女,再次换上暗色旧衣,悄然溜向东侧角门废井。

月色依旧黯淡。废井边,那个蒙面黑影已等在那里,这次似乎更加焦急。

“你来了。”蒙面人声音依旧模糊,却带着急促,“听着,安亲王快要撑不住了,皇帝逼得太紧。贤太妃已察觉大祸临头,她手中有一份密档,记载了当年先帝病重时,安亲王、孙启年、刘太医以及她本人,如何利用苏景仁的金针之术未果,转而设计陷害、乃至最终动了灭门夺取针谱的详细经过和部分往来密信抄本。那是能钉死他们的最终证据!”

雪见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密档!详细经过!往来密信!

“密档在何处?!”她声音发颤。

“藏在贤太妃寝宫佛龛下的暗格里,钥匙在她贴身的玉镯里。她原本想以此要挟安亲王保她,但现在恐怕想销毁或转移。”蒙面人语速极快,“皇帝的人盯得紧,她难以亲自处理。最快明晚,她会让最信任的一个老嬷嬷,借口出宫祈福,将密档送出,交给她侄儿带离京城。你必须想办法,截下那份密档!或者,立刻将此事告知皇帝!”

明晚!时间紧迫!

“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雪见盯着他,试图从那唯一露出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追忆,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决绝:“我欠苏木一条命,也欠苏家一个公道。别的,不必多问。记住,密档是关键!能否为你苏家一百三十七口沉冤得雪,就在此一举!小心……皇帝或许也想得到那份密档,但他更在乎的是朝局稳定。有些真相,一旦彻底揭开,恐会动摇国本。如何抉择,在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

雪见呆立原地,脑中嗡嗡作响。密档……最终证据……皇帝的态度……贤太妃的计划……

抉择?她有何抉择?苏家的血仇,不共戴天!无论如何,她必须拿到那份密档!

可是,如何截下?凭她一人之力,如何潜入贤太妃寝宫?又如何拦截出宫的老嬷嬷?

告诉皇帝?皇帝会立刻行动吗?还是会如蒙面人所言,权衡利弊,甚至……为了稳定,压下部分真相?

不,她不能完全指望皇帝。苏家的仇,必须由苏家的人来讨!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利用皇帝对贤太妃的监控,以及……李昭仪刚刚事发、宫中必然混乱的时机?

她咬紧牙关,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转身,不再回慈宁宫,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魏太医值夜的廨舍,疾步而去。这一次,她需要更多的帮助,也需要……赌上一切。

夜色如墨,宫墙巍峨。一场决定最终胜负的暗战,在皇帝明面收网的同时,于更深、更暗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图,已穷。匕,终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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