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迷雾杀机

施药点投毒案如同一场瘟疫,迅速蔓延至朝堂每个角落。言官们的奏疏雪片般飞向乾元殿,有要求严惩太医院失职的,有质疑皇帝施药举措本就仓促不当的,更有人含沙射影,将此事与安亲王“突发急症”联系起来,暗示朝局不稳,天子失德,方致天降灾殃。

民间流言更是喧嚣,茶楼酒肆间议论纷纷,恐慌情绪在部分坊市弥漫,原本井然有序的施药点门可罗雀,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与心存疑虑的民众间,冲突偶有发生。

萧胤面色沉静地坐在御案后,一份份翻阅着奏章,眼中寒意却越来越浓。这不仅是冲着他来的,更是要动摇国本,祸乱民心!

“高德忠,查得如何?”他放下手中一份指责他“与民争利、惹怒天和”的折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上,”高德忠躬身,语速极快,“刑部、大理寺、连同内卫已并力追查。熬药的大锅已被封存,上面涂抹的巴豆霜混合药粉,毒性猛烈,但手法隐蔽,若非大量服用,症状与疫病本身发热腹泻颇有相似,不易察觉。下毒者显然熟知药理,且对施药点的运作流程非常了解。”

“熬药之人,看守之人,可都审过了?”

“正在逐一严审。目前暂未发现明显破绽。但其中一名负责添柴看火的杂役,是半月前才由京兆尹衙门临时招募的流民,身份文牒粗糙,据他自称是北边逃荒来的。案发后,此人已不见踪影。”

“流民?临时招募?失踪?”萧胤冷笑连连,“好一个死无对证!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

“京兆尹已上表请罪,并全力搜捕此人。但……人海茫茫,怕是难了。”高德忠顿了顿,“此外,暗卫追查巴豆霜来源。京城几家大药铺近日此类药物出售记录均已核查,并无异常大量购买。但……兵部辖下的军药库,上月有一批陈年巴豆因‘受潮霉变’报损,记录显示已销毁。但据看守军药库的一名老卒酒后失言,那批‘霉变’的巴豆,其实品相尚可,是被上头一位管事强行划掉的,后来不知去向。”

兵部!军药库!萧胤瞳孔骤缩。又是兵部!李昭仪的父亲,镇北将军李崇,正是兵部实权人物之一!难道那张“勿近李”的纸条,指的是这个?

“那个管事先控制起来!细细地审!”萧胤厉声道,“还有,给朕盯紧承禧宫!李昭仪近日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高德忠领命,又道,“皇上,还有一事。安亲王……昨日昏厥了一次,太医诊治,说是忧思过度,兼之饮食不进,体力衰竭。若再持续下去,恐有性命之虞。宗人府宗令递了牌子,恳请皇上念在骨肉亲情,允太医尽力诊治,或……或稍缓看管。”

这是以安亲王的性命,来施加压力了。若真让一位亲王在软禁中绝食而死,无论缘由如何,萧胤都将背上逼死皇叔的恶名,于宗室、于天下士林,皆难交代。

萧胤眼中戾气一闪而过,随即归于冰冷的平静:“准。让太医院派最好的太医去,务必‘保住’安亲王的性命。药,要灌下去;饭,若他不吃,就想办法。朕的皇叔,不能就这么‘病’死了。告诉他,若想死,也得等把事情说清楚了再死。”

这已不是劝说,而是强硬的命令,甚至带着冷酷的意味。

“另外,”萧胤指尖敲击桌面,“悬赏皇榜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倒是有几人前来密报,但所言多是捕风捉影,价值不大。唯有一人……”高德忠声音压低,“是个曾在安亲王府做过花匠、后因酗酒被撵出来的老汉,他说……他曾无意中听到安亲王与一位‘宫里来的贵人’在花园密谈,提及‘南边的事要干净’,‘针谱必须到手’,还有……‘刘太医那边已打点好’。时间,大约就是苏家出事前后。”

刘太医!又是这个已故的、与孙启年关系匪浅的刘太医!

“宫里来的贵人?”萧胤追问,“可听出是谁?”

“那老汉说,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只隐约觉得……像个女人,年纪不轻了。”

女人?年纪不轻?贤太妃?还是……后宫其他位份高的太妃?萧胤脑中迅速闪过几张面孔。贤太妃嫌疑最大,但安亲王与后宫嫔妃私通款曲,密谋外事,这罪名一旦坐实,更是惊天动地。

“好好安置那老汉,他的话,仔细记录下来。”萧胤吩咐,“还有,孙启年那边,还没动静?”

“孙院判依旧称病在家。但其府中昨日深夜,后门驶出一辆装载药材的普通货车,出城后往西去了。暗卫已跟上。”

“西边……是去西山皇陵的方向?还是……想绕道北上?”萧胤沉吟,“跟紧了,看他到底想去哪里,见什么人。”

慈宁宫。

雪见的日子越发难过。太后的病情因近日宫中紧张气氛和天气变化,又有些反复,咳嗽加剧,夜不能寐。雪见与魏太医日夜轮值,心力交瘁。

更让她不安的是,李昭仪竟亲自来了慈宁宫“探病”。

李昭仪穿着一身艳丽的宫装,珠翠环绕,妆容精致,与慈宁宫素净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她笑语盈盈地向太后请安,说了些吉祥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侍立一旁的雪见,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太后娘娘气色看着好多了,定是魏太医和苏医士照料有功。”李昭仪笑着,示意宫女捧上一个锦盒,“这是臣妾娘家送来的一些上好血燕和野山参,最是滋补,给您补补身子。”

又是血燕!雪见心中一紧。冯嬷嬷接过,谢了恩。

李昭仪又闲话几句,临走时,经过雪见身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苏医士医术高明,可要仔细着用,别治好了不该治的人,反惹祸上身。”

说罢,不等雪见反应,便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

雪见站在原地,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李昭仪这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继续掺和太后的事?还是另有所指?治好了不该治的人……是指太后?还是指……皇帝?

她感到一股阴冷的恶意,如同毒蛇,悄然缠绕上来。

当晚,雪见在检查太后明日要服的汤药时,格外仔细。然而,就在她端起药碗,准备亲自尝一口温度时(这是她近日养成的习惯),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属于药方的甜腥气。

她动作猛地顿住,心脏狂跳。轻轻用银匙舀起一点,就着灯光细看,药汁颜色似乎比平日略深了一点点。她取出铁盒,用一根特制的细银针(丝帛记载的验毒针法)探入药汁,片刻后取出,针尖靠近烛火烘烤。

慢慢地,针尖处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幽蓝色!

有毒!虽然分量极微,可能是某种慢性毒药,但长期服用,足以让本就虚弱的太后悄无声息地油尽灯枯!

是谁?!能在慈宁宫,在层层查验之下,再次对太后的汤药下手?!是李昭仪吗?她今日才来过!还是……这慈宁宫里,早就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雪见手脚冰凉,巨大的恐惧与愤怒交织。她立刻将药碗封存,不动声色地唤来冯嬷嬷和魏太医,低声告知。

冯嬷嬷脸色煞白,魏太医也是骇然。三人不敢声张,悄悄将药渣、药罐、乃至煎药用的水、柴火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在煎药用的银吊子(一种小锅)的内壁缝隙处,发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颜色略深的胶状残留。经魏太医辨认,是一种名叫“慢藤汁”的植物毒液,提炼后无色无味,微量加入饮食,长期可致人衰弱神昏,最终衰竭而死。

下毒者心思缜密,手段隐秘,若非雪见今日格外警惕且方法特殊,几乎难以察觉!

慈宁宫内,竟有如此内鬼!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

冯嬷嬷又惊又怒,立刻将今日所有接触过汤药材料的宫人隔离审问。魏太医连夜重新配药煎制。雪见则被萧胤紧急召见。

乾元殿内,听完雪见和冯嬷嬷的禀报,萧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先是施药点投毒,动摇国本;现在又是慈宁宫内慢性下毒,目标直指太后!这已不是争权夺利,而是要颠覆他的江山,灭绝他的至亲!

“查!”萧胤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给朕彻查到底!慈宁宫所有宫人,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许放过!凡是今日接触过药料、器具的,全部下内刑司!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看向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雪见,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又是她,再次于危难中察觉阴谋,保住了太后。

“苏石,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太后安危,系于你身。从今日起,太后所有饮食药物,由你与魏太医亲自经手,旁人一概不得沾碰。朕会加派可靠人手护持慈宁宫。”

“学生领旨。”雪见伏身,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后怕与无力。敌人在暗,手段层出不穷,她能防得住一次,能防得住十次百次吗?

就在此时,高德忠匆匆而入,面带急色:“皇上,跟着孙府货车的暗卫急报!那货车并未去西山,而是绕道进了西山脚下的一处偏僻庄园。暗卫设法潜入,发现庄园内……有兵刃痕迹和操练声,且见到了几个形迹可疑、似有军伍之气的人出入!其中一人,暗卫认出,似乎是……似乎是已故刘太医的侄儿,曾在京营当过一阵子差事!”

私兵?!孙启年一个太医,竟然暗中勾结军伍之人,藏匿于京郊庄园?他想干什么?!

萧胤霍然起身,眼中风暴汇聚。

施药点投毒,慈宁宫下毒,孙启年私藏疑似武力……这一切,似乎正在串联成一张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谋逆之网!

而网的中心,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权势财富,更是为了掩盖一个足以倾覆王朝的陈年秘辛!

真正的惊雷,似乎还在更深的云层中酝酿。

雪见退出乾元殿时,夜幕已深。宫墙夹道中,夜风凛冽,吹得她遍体生寒。她抬头望向黑沉沉、无星无月的天空,只觉得那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这重重宫阙,连同其中挣扎求生的人们,一口吞噬。

但她不能倒下。父亲,母亲,苏家一百三十七口,还有太后那虚弱却信任的目光,都支撑着她,必须在这迷雾杀机中,继续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陷阱,还是……最终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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