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余震不休

安亲王“突发急症,需在府静养,谢绝探视”的消息,如同飓风般扫过翌日的朝堂。表面波澜不惊,唯有几位重臣眼中掠过惊疑。宗室之中,与安亲王交好的几位郡王、贝子,或面色凝重,或交头接耳。

御史台几位素来与安亲王门下清客有旧的言官,蠢蠢欲动,却在触及御座上年轻帝王那平静却暗藏锋锐的目光时,又悄无声息地按捺下去。

早朝在一种异样的安静中结束。皇帝并未就安亲王之事多言半句,只照常处理了几件南方水患和北境军报的政务,便宣布散朝。

然而,退朝后,几位内阁辅臣和宗人府宗令却被留了下来,引入偏殿。

“安亲王之事,想必诸位已有耳闻。”萧胤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已命太医诊视,确需静养。为免闲杂人等惊扰,朕特令内卫护持王府,暂禁出入。宗人府需配合内务府,妥为照料亲王起居,并核查王府一应人员、账目,以防小人趁亲王病中作乱,损及天家体面。”

话说得冠冕堂皇,名为“照料”、“核查”,实为“软禁”、“清算”。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心下骇然。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安亲王究竟犯了何事,竟惹得皇上如此雷霆手段,连宗室颜面和循序渐进都顾不得了?

首辅杨大人硬着头皮上前:“皇上,安亲王毕竟是皇叔,身份尊贵。即便……即便有所过失,是否也当由宗人府与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以示朝廷公允?”他这话,已是在为可能的最坏情况预留体面台阶。

萧胤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杨阁老所言甚是。朕亦不愿伤了天家和气。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冷,“若亲王所涉之事,干系国本,甚至……牵涉先帝年间宫闱旧案,有损圣德,又当如何?朕留他在府中‘静养’,已是顾全皇叔体面与皇家声誉。查,自然是要查的,但需隐秘、稳妥。此事,朕自有分寸。尔等只需依旨行事,安抚朝野,不得妄加揣测,更不得泄露半分,否则,”他顿了顿,“以同罪论。”

最后四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几位老臣心头俱是一凛,连忙躬身应诺,再不敢多言。皇帝已将此事定性为可能“牵涉先帝宫闱旧案”,这是最高级别的禁忌,谁沾上都是灭顶之灾。此刻明哲保身,配合皇帝,才是唯一出路。

敲打完朝臣,萧胤回到乾元殿。高德忠已等候多时。

“皇上,查验金针和灰烬有了些结果。”高德忠呈上一份简录,“工匠验看,金针材质确非寻常金银,掺有少许‘寒铁’与‘陨晶’,此两种矿物极为稀有,前朝工匠偶有使用,本朝几乎绝迹。针尾螭纹的雕刻手法,与宫中旧藏的一件隆庆初年内府造办处精品颇为相似。烧残的明黄丝绸,经辨认,是隆庆二十年前后江南织造特供的‘云锦金线缎’,专供帝后及高位妃嫔使用,流出极少。”

寒铁、陨晶、内府造办手法、贡品云锦……每一点,都指向宫廷御制,且年代吻合。

“灰烬中呢?”

“灰烬中除了丝绸碳化物,还发现了几粒极微小的、未燃尽的深红色颗粒,似是某种特殊印泥。太医署的老人辨认后说,有点像……有点像已故的刘太医私下调配的一种‘朱砂混合犀角粉’的印泥,颜色持久鲜亮,且带有极淡药香。刘太医当年,与孙启年关系匪浅。”

印泥!深红色!与之前花匠所见残信上的“暗红印鉴”颜色吻合!且与孙启年有关联!

萧胤眼中寒光暴涨。线索环环相扣,越来越紧密了!

“安王府那些被看管的仆从,可有开口的?”

“有两个胆小的,已经招了。他们证实,那套金针是贤太妃(当时是贤妃)多年前秘密送至王府的,由安亲王最信任的一个老太监亲自交接,说是‘暂存’。王爷对此物极为重视,一直藏在西暖阁暗格,不许任何人碰。昨夜突然下令销毁,他们也不知缘由。”

贤太妃秘密送至!暂存!安亲王极为重视!

这与内务府旧人口供及蒙面人信息完全吻合!

“那个老太监呢?”

“已于三年前‘病故’。”

又死无对证。萧胤冷哼一声。对方手脚倒是干净。

“安亲王本人呢?可说了什么?”

“王爷……一直沉默,只要求面见皇上或宗人府宗正。饮食不用,以绝食相抗。”

绝食?萧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还想以亲王之尊和辈分来施压,赌他不敢让一位皇叔饿死在自己府中。

“告诉他,”萧胤语气森然,“若想不清,便一直想。朕有的是耐心。他一日不说,便一日不得出府门半步。王府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前程,皆系于他一身。让他自己掂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以全府性命为质。

高德忠心头一颤,应道:“是。”

“贤太妃那边?”

“贤太妃宫中一切如常,只是今日诵经时间格外长了些。其侄儿药铺的掌柜,今日午后突然离京,说是回沧州老家探亲,已派人暗中跟上。”

“探亲?怕是通风报信或转移赃物吧。”萧胤不以为意,“孙启年呢?”

“孙院判今日告假,未去太医院。其府邸外围,暗卫发现有两拨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窥探,一拨似乎来自安王府方向,另一拨……尚未查明。”

孙启年已成惊弓之鸟,且被多方盯上。

萧胤沉思片刻:“给朕盯死孙启年。朕感觉,他快要撑不住了。另外,悬赏古针的皇榜继续张挂,但内容稍改,加上‘若有与螭纹金针相关旧事知情者,密报有重赏’。朕要看看,还能炸出些什么人来。”

慈宁宫。

雪见的日子并未因金针被截获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如履薄冰。宫宴和深夜报信两件事,已让她成为宫中瞩目的焦点。如今安亲王突然“静养”,螭纹金针虽未公开提及,但稍有心思的人,都能嗅到其中不寻常的气息。而雪见,无疑是距离风暴中心最近的那个。

冯嬷嬷待她越发客气,客气中带着疏离的审视。来往的宫人看她的眼神,敬畏有之,好奇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的避让,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

太后倒是似乎对她更加信赖了些,施针用药时,常让她近前。只是精神依旧不济,偶尔清醒时,会拉着雪见的手,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旧话,有时提到“贤妃妹妹”,有时又嘟囔“针……不见了也好……”

雪见只能柔声安抚,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太后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因年迈病弱,记忆混乱,无法提供清晰的线索。

这日午后,雪见正在偏殿整理药材,一个小宫女偷偷塞给她一个揉成一团的纸球,低声道:“苏医士,有人让奴婢务必交给您。”说完便像受惊的兔子般跑开了。

雪见蹙眉,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歪扭小字:“小心饮食,勿近李。”

勿近李?李昭仪?

她心头一跳,立刻将纸团就着煎药的炭火焚毁。是警告?还是挑拨?李昭仪……承禧宫那位,确实行事有些蹊跷。但为何要特意提醒她?

她想起那碗加了杏仁的燕窝,想起茯苓霜事件中隐约指向后宫的影子。难道李昭仪并非无心,而是有意?又是受谁指使?

谜团越来越多,敌友难辨。雪见只觉得这慈宁宫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每一口食物,每一杯茶水,都可能暗藏玄机。

她更加谨慎,所有入口之物,必先以银针细验,甚至偷偷用铁盒内记载的某些草药汁液测试。对李昭仪宫中送来的一切东西,更是敬而远之,寻了理由让冯嬷嬷婉拒。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入宫中:京城时疫骤然加重,东市施药点附近,竟有数十名领药民众服药后上吐下泻,症状加剧,甚至有一年老体弱者不治身亡!民间顿时哗然,传言四起,有说药材以次充好的,有说药方不对症的,更有甚者,暗指皇帝设药点是为了收买人心,实则草菅人命!

矛头,隐隐指向了负责统筹药材和方剂的太医院,以及……背后下旨的皇帝本人。

萧胤闻讯震怒,立刻下令彻查。然而,派去查验药材和药渣的太医回报:药材并无问题,皆是按方配制。问题出在熬煮药汤的几口大锅里——有人偷偷在锅里涂了极薄一层“巴豆霜”混合其他泻药的粉末!巴豆霜性烈,常人服用少量便会剧烈腹泻,体弱病人如何承受得住?

这是人为的投毒破坏!目的不仅是制造混乱,更是要动摇皇帝威信,破坏施药点的推行,甚至可能……转移对安亲王一案的注意力!

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是孙启年狗急跳墙?是安亲王余党报复?还是……另有其人?

朝野上下,顿时风声鹤唳。刚刚因安亲王之事稍显平静的湖面,再次被投入巨石,激起千层恶浪。

雪见在慈宁宫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为太后试针。她手一抖,银针险些刺偏。

巴豆霜……投毒……民众伤亡……

她忽然想起那张“小心饮食,勿近李”的纸条。难道,这投毒事件,也与承禧宫有关?李昭仪的父亲是镇北将军,在军中颇有势力,若想弄到些非常之物,或指使些亡命之徒,似乎也非难事……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连皇帝的施政举措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破坏,那这宫廷内外的斗争,已到了何等白热化、不计后果的地步?

而她,这个身世成谜、卷在漩涡中心的小小医女,又该如何在这愈发酷烈的风暴中,保全自己,查清真相?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乌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雷暴。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一次的风雨,似乎要席卷整个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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