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灰烬余温

内卫副统领姓韩,是个身形精悍、面色冷峻的中年汉子。接到皇帝口谕和手令,他二话不说,点齐一队二十名最干练的内卫好手,人人黑衣劲装,配刀持弩,翻身上马,马蹄包了厚布,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扑向安亲王府。

丑时初刻,堪堪将至。

安王府西北角,柴房后院。这里堆满了陈年木柴和杂物,偏僻荒凉,平日连下人都很少过来。此刻,后院空地上却架起了一个不大的铁皮火盆,盆中烈火熊熊,映得周围几个心腹仆从的脸忽明忽暗。一个锦缎长盒被打开,里面衬着明黄色丝绸,一套十余根细长金针静静躺着,针尾螭纹在火光下流转着冰冷诡异的光泽。

安亲王亲自站在火盆旁,面色阴沉如水,眼中交织着痛惜、决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套伴随他多年、承载着无数隐秘的金针,咬了咬牙,挥手下令:“投进去!”

一名心腹颤抖着手,捧起锦盒,就要将金针尽数倒入火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啪!”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响,一支弩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心腹捧盒的手腕!剧痛之下,锦盒脱手飞出,金针哗啦散落一地!

“什么人?!”“有刺客!”

惊呼声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墙头、屋顶掠下,刀光闪烁,瞬间制住了几名惊呆的仆从。韩统领手持皇帝手令,大步踏入火光范围,声音冷硬如铁:“内卫奉旨查案!所有人不得妄动!”

安亲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指着韩统领,手指颤抖:“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亲王府邸!可有圣旨?!”

“事急从权,皇上有口谕与手令在此!”韩统领亮出明黄手令,目光如电扫过地上散落的金针和燃烧的火盆,“安王爷,您这是……在销毁何物?”

“此乃本王私物!与尔等何干!”安亲王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尔等擅闯王府,毁坏器物,本王定要上奏皇上,治你们大不敬之罪!”

韩统领不为所动,示意手下:“仔细搜查此地!所有物品,尤其是火盆附近,地上散落之物,全部收集封存!一片纸灰也不许遗漏!”

内卫训练有素,迅速行动起来。有人小心拾起散落的金针(大部分完好,少数几根因摔落略有弯曲),有人查看火盆(火焰已被扑灭,盆底有些许灰烬和未燃尽的丝绸碎片),还有人迅速控制了整个柴房后院,并向外围展开警戒搜查。

安亲王眼睁睁看着金针被内卫用干净布帕一根根拾起包好,连地上沾了泥土的、火盆里烧了一半的丝绸残片都被仔细收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完了!全完了!证据落在了皇帝手里!

他脑中嗡嗡作响,几乎能想象到皇帝看到这些东西时的震怒,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大祸。贤太妃……孙启年……还有那些陈年旧事……都要被翻出来了!

“韩统领!”安亲王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严,“即便要查,也该由宗人府、刑部会审!你们内卫如此行事,不合规矩!本王要见皇上!”

韩统领收好封存的金针与证物,这才转向安亲王,抱拳一礼,语气依旧冷硬:“王爷息怒。内卫奉旨办差,只对皇上负责。今夜之事,是非曲直,皇上自有圣断。委屈王爷在府中暂歇,皇上或有垂询。属下得罪了。”说罢,一挥手,留下半数人手“护卫”王府(实为软禁监控),自己带着金针证物和几名关键仆从,火速返回皇宫复命。

安亲王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狼藉的院落和周围面无表情的内卫,心如死灰。

乾元殿中,灯火通明。

萧胤负手立于殿中,面色沉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紧绷。魏太医和雪见依旧跪在下方,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韩统领大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油布包裹:“皇上!内卫奉命查抄安王府西北角柴房后院,于火盆旁截获正在销毁的金针一套,共计十三根,另有烧残丝绸、灰烬若干,均已封存带回!安亲王及其相关仆从已被控制于府中!”

殿内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萧胤快步上前,接过油布包裹,亲手解开。明黄色丝绸衬底上,十三根细长金针赫然在目,针尾螭纹即便沾了尘泥,依旧清晰可辨,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芒。旁边一个小布袋里,装着烧得焦黑蜷曲的丝绸碎片和少许灰烬。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就在即将被彻底毁灭的前一刻!

萧胤拿起一根金针,仔细端详。针体非纯金,似掺杂了其他特殊金属,触手微凉,弹性极佳。针尾螭纹雕刻精细,栩栩如生,与他记忆中典籍描述的“螭纹金针”一般无二。更重要的是,针尖处有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锻造的螺旋纹路——这或许就是那神秘人所言的“苏家真品锻造痕迹”?

他强压心中激荡,看向韩统领:“可曾遇到抵抗?安亲王如何说?”

“回皇上,属下等行动迅捷,并未发生大规模冲突。安亲王初始试图阻拦,声称乃其私物,并指责内卫擅闯。见到皇上手令后,便未再强硬反抗,只要求面见皇上申辩。其神色……颇为惊慌。”

萧胤冷笑一声:“惊慌?他当然该惊慌!”他转身,将金针包裹轻轻放在御案上,目光如炬,扫向殿下。

魏太医早已伏地不敢抬头,冷汗涔涔。

雪见则怔怔地望着那包裹,心中五味杂陈。金针找到了,苏家冤案似乎看到了曙光。可这一切,竟是以如此激烈、几乎撕破脸的方式达成。安亲王会如何反扑?贤太妃、孙启年等人又会如何?而那个两次传递消息、身份成谜的蒙面人……他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魏卿,”萧胤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你与苏石,今夜报信有功。先起来吧。”

“谢皇上。”魏太医颤巍巍起身,几乎站立不稳。

“苏石,”萧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难辨,“你,是如何得知安亲王今夜丑时,必在柴房后院销毁此物?”

该来的终究来了。雪见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伏:“回皇上,学生……学生是收到一封匿名投书,置于药材之中。上书时间地点,学生初时亦不敢信,但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故而冒死禀报魏太医,恳请转奏皇上。”她将废井约见之事隐去,只说收到匿名投书,半真半假,将信息来源模糊化。

“匿名投书?”萧胤眉梢微挑,“投书何在?”

“学生……学生惶恐,当时情急,已将纸条吞入腹中,以防落入他人之手。”雪见硬着头皮道。这个理由虽牵强,但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似乎也说得通。

萧胤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纸条,反而道:“你可知,这匿名投书者,可能为何人?”

雪见摇头:“学生不知。但其人似乎……对宫中府中之事,颇为熟悉。”

“熟悉……何止是熟悉。”萧胤意味不明地低语一句,转而道,“罢了。你与魏卿今夜辛劳,且先回去歇息。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字。”

“学生(微臣)遵旨。”

两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乾元殿。走到殿外,夜风一吹,俱是浑身冰凉,恍如隔世。

殿内,萧胤独自对着那套螭纹金针和灰烬残片,沉思良久。

“高德忠。”

“老奴在。”

“传朕口谕:安亲王年事已高,近日又‘染疾’,责令其在府中静养,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亦不得见外客。一应饮食起居,由内务府专人‘照料’。王府属官、护卫,全部暂时看管,逐一甄别。”

这是变相的圈禁和审查。

“贤太妃那边,加派人手。她宫中一应人等,近日与外界的任何接触,朕都要知道。”

“是。”

“还有,”萧胤拿起一块烧焦的丝绸碎片,“让最好的工匠和太医署精通金石的老人,仔细查验这些金针和灰烬,看看除了螭纹,还有无其他标记、暗记,或者……灰烬中是否混有其他未燃尽之物。另外,查查这丝绸的来历,宫中何处用过此类明黄贡缎。”

“遵命。”

高德忠领命欲退,萧胤又叫住他:“今日韩统领他们行动时,安王府周围,可有其他异常?或可疑之人窥探?”

高德忠想了想:“暗卫回报,行动前后,王府周围几条街巷都无异动。只是……在韩统领等人闯入后院前不久,似乎有个更夫打扮的人,在隔着两条街的巷口晃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夜色太深,未能看清面貌。”

更夫?萧胤眼神微凝。是巧合,还是……那神秘的报信者,在暗中确认结果?

“继续查。京城所有更夫,今夜当值路线、时间,都给朕核对清楚。”

“是。”

所有命令下达完毕,萧胤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坐回御椅,看着案上那套失而复得、却又烫手无比的金针。

螭纹金针找到了,安亲王被软禁了。但这仅仅是开始。如何让安亲王开口?如何撬开贤太妃的嘴?如何将金针与苏家灭门案、与孙启年、甚至与先帝晚年的宫廷隐秘串联起来,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

还有苏雪见……她在这场风暴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神秘的报信者,为何独独选中她?

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心头。但至少,最关键的一环,已经被他牢牢抓在手中。

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萧胤收起金针,锁入密匣。他知道,明日朝堂之上,必将因安亲王“染疾静养”而掀起轩然大波。那些与安亲王利益攸关的宗亲、朝臣,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一点点剥开这重重迷雾,让阳光照进那些最肮脏的角落。

至于那个身世凄楚、却屡次搅动风云的少女……

萧胤望向渐亮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光芒。

暂且,让她再飞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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