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惊雷乍现

悬赏皇榜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京城压抑的气氛。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感叹皇上纯孝的,有猜测那“古针”究竟是何等宝物的,更有不少江湖郎中、古玩贩子闻风而动,试图浑水摸鱼。

然而,真正暗流汹涌之处,却在那些高门府邸与深宫禁苑。

安亲王府连着三日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连平日里送往迎来的侧门也罕见地安静下来。

府内却是外松内紧,护院家丁增加了两班,尤其是书房所在的院落,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西暖阁那面看似平常的山水屏风后,连只苍蝇都难飞入。

安亲王本人称病不出,却在书房内如困兽般焦灼。幕僚低声禀报:“王爷,宫里传来消息,贤太妃那边一切如常,只是近日皇上过问了几次先帝旧物归档之事,内务府那边……风声有点紧。”

“他是铁了心要查!”安亲王一拳捶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笔架乱颤,“那套针……留不得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眼中闪过浓烈的不甘。这不仅是毁掉一件可能牵连自身的证物,更是斩断了一段与宫廷、与往昔权力交易的隐秘纽带。

“王爷,此时销毁,若万一皇上并未找到实证,我们岂非不打自招?”幕僚谨慎道,“不如……移出府去?找个稳妥地方藏匿?”

“移出去?”安亲王眼神阴鸷,“如今京中多少眼睛盯着王府?皇帝的人,还有其他那些想看本王笑话的,巴不得本王出点纰漏!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东西,当年就不该留下!如今惹出这许多是非!烧了!就在府里,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烧得干干净净!灰烬混入灶膛,一点痕迹不留!”

“是……”幕僚不敢再劝,领命而去,安排最心腹的仆人,准备夜间行事。

然而,安亲王不知道的是,他府邸外围,乃至几条街外的茶楼、货摊,早已布满了萧胤的暗卫眼线。

他府中人员的异常调动,尤其是心腹仆役秘密准备火盆、油料等物,虽极力隐秘,却仍被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乾元殿。

“要销毁?”萧胤眼神一凛。安亲王这是狗急跳墙了。一旦证物被毁,再想扳倒这位皇叔,难上加难。

“可能拦下?”萧胤问。

高德忠摇头:“暗卫无法在不惊动王府守卫的情况下潜入核心区域强行夺取。

且若强行闯入,打草惊蛇,安亲王必会反咬一口,指责皇上无端搜查亲王寝邸,有损天家亲亲之道,朝野震动。”

萧胤沉默。高德忠所言不虚。没有铁证,仅凭猜测和间接线索,不足以对一位辈分尊崇的亲王采取如此激烈手段。但难道眼睁睁看着关键证物被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慈宁宫方向。

苏石……那个身在其中、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到那套金针的少女,她可还有办法?那夜的神秘传信者,是否还会有所行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慈宁宫偏殿,雪见正对着一小包新送来的药材发愣。这是魏太医让她查验的,一批准备用于太后药浴的艾草,据说来自京郊皇庄,品质上乘。

然而,她在分拣时,却在艾草捆扎的麻绳结扣处,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硬硬的异物。她小心拆开,里面竟是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被压扁的腊丸。捏开腊丸,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迹新鲜:

“今夜,子时,东侧角门,废井。”

没有落款,字迹与上次一般扭曲难辨。

又是他!那个神秘人!

雪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这次是约见!在东侧角门附近的废井?那是慈宁宫偏僻荒废的一角,平日罕有人至。去,还是不去?

上次的信息指向安亲王,已被皇帝的行动部分印证。这次……是陷阱,还是更关键的线索?或许,与那套即将被销毁的金针有关?

巨大的风险与可能的机遇在她心中激烈碰撞。她想起皇帝悬赏的旨意,想起安亲王近日的沉寂,想起太后依旧虚弱的凤体,更想起苏家一百三十七口枉死的冤魂……

她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子时将至。

最终,复仇的火焰与寻求真相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她将纸条吞入腹中,不动声色地继续分拣艾草,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皇帝派来“照顾”她的那两个宫女。她必须独自前往。

夜深人静,慈宁宫各处灯火渐熄。雪见和衣躺在榻上,听着更漏滴答。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最暗色的旧衣,将几枚银针藏在袖中、发间,又取出铁盒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给她勇气。

避开巡逻的侍卫和偶尔走过的守夜宫人,她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居所,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东侧角门附近。

这里果然荒废已久,月光被高大的宫墙和枯树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重重鬼影。那口传闻中早已干涸的废井,半掩在疯长的荆棘之后,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雪见屏住呼吸,藏身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后,掌心全是冷汗。四周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子时正刻。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废井另一侧的断墙后闪出,身材瘦高,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雪见藏身的方向。

“出来。”声音压得极低,与上次窗外的嗓音略有不同,但那股子刻意的模糊感如出一辙。

雪见心跳如擂鼓,深吸一口气,从树后缓缓走出,在距离对方三丈远处停下。月光勉强勾勒出对方的身形轮廓,却看不清具体样貌。

“你是谁?为何三番两次给我消息?”雪见压低声音问道,手已悄悄摸向袖中银针。

蒙面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急促道:“安王今夜丑时初刻,会在府中西北角偏僻的柴房后院,焚烧那套螭纹金针。那是唯一可能残留苏家真品锻造痕迹的仿制品,也是连接当年旧案与如今宫廷的关键证物。你必须想办法,让皇帝的人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拿到烧残的物件或灰烬中的残留!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的语速极快,信息却清晰得令人心惊!具体时间、具体地点、具体行动!

雪见瞳孔骤缩:“我如何信你?你又如何得知?”

“信不信由你。”蒙面人声音冰冷,“你只需知道,我与苏家,并非敌人。当年之事,我也在查。安王背后,还有更黑的手。金针若毁,很多线索就真的断了。”他顿了顿,深深看了雪见一眼,“你是苏木的女儿,苏雪见。你活着,或许就是揭开一切的唯一钥匙。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等雪见再问,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暗影与断壁残垣之后,速度快得惊人,显然身怀不俗的武功。

雪见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知道她的身份!他究竟是谁?苏家的故人?还是……另一股势力?

但此刻已无暇细思。丑时初刻!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安亲王果然要销毁金针!而神秘人将如此精确的情报告知她,显然是将传递消息、引动皇帝出手的最后希望,押在了她身上!

她必须立刻行动!怎么通知皇帝?直接去乾元殿?且不说夜深宫禁她如何能到御前,就算到了,如何取信于皇帝?说一个神秘蒙面人告知?皇帝会信吗?时间来得及吗?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却同样冒险的办法——魏太医!

魏太医值夜的廨舍,就在太医院靠近慈宁宫的一侧。他地位足够,或许有紧急面圣的渠道,且他对自己颇多回护,知晓部分内情……

不再犹豫,雪见拔腿便往太医院方向跑去,也顾不得隐藏身形,只求最快速度。

幸运的是,魏太医今夜果然当值,正在灯下翻阅医案。见到雪见披头散发、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他大吃一惊。

“苏石?你……你这是……”

“魏太医!”雪见噗通跪下,也顾不得许多,急促道,“学生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事关太后凤体安危,更关乎朝廷大局!求太医立刻设法,让学生面见皇上,或……或请您立刻将此消息密奏皇上!”她将蒙面人所言,关于安亲王丑时初刻在柴房后院焚烧关键证物(螭纹金针)之事,简略而清晰地说了,只隐去了蒙面人提及她身份的部分。

魏太医听完,脸色剧变,手中医案“啪”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雪见:“此言当真?你从何得知?此事非同小可,若有虚言,乃是欺君大罪,祸及满门!”

“学生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消息来源……学生暂时无法明言,但请太医相信,此事千真万确!迟了,证物被毁,悔之晚矣!”雪见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魏太医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恳切与决绝,又联想到近日皇帝悬赏、安亲王闭门等种种异常,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深知其中利害,更明白若此事为真,自己知情不报,同样是大罪。

“起来!”魏太医猛地起身,也顾不上仪态,“我即刻写密折,你随我一起,去叩宫门!能否见到皇上,就看天意了!”

他迅速写下寥寥数语,装入密函,加盖了自己太医的私印。然后,带着雪见,叫醒两名值夜药童提着灯笼,急匆匆赶往最近的、通往内廷的侧宫门。按宫规,太医有紧急奏事之权,但深夜叩宫,仍需层层通传,风险极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丑时初刻,正在逼近。

乾元殿内,萧胤也并未安寝。他正在听高德忠回报安王府准备火盆油料的细节,心中焦虑愈盛。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低声禀报:“皇上,太医院魏太医有十万火急密奏,正在宫门外求见!称……称有关键证物即将被毁!”

萧胤霍然起身:“宣!立刻宣他进来!”

当魏太医带着一身寒气、脸色苍白的雪见疾步进入殿中,将密函呈上,并简略说明情况(隐去雪见具体如何得知)后,萧胤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雪见。

“消息确凿?”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雪见跪伏在地:“学生……愿以性命担保!丑时初刻,安王府西北角柴房后院!此刻去,或还来得及!”

萧胤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对高德忠喝道:“传朕口谕,令内卫副统领带一队精锐,持朕手令,即刻前往安亲王府!以查缉府中可能藏匿违禁害人之物、确保亲王安全为由,给朕搜!重点,西北角柴房后院!若有阻拦,视同谋逆!记住,要快,要拿到烧毁的残留物!”

“是!”高德忠领命,转身如飞而去。

萧胤这才看向殿下跪着的两人,目光最终定格在雪见身上。少女伏地的背脊单薄而僵硬,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苏石,”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你,很好。”

短短三个字,却让雪见浑身一颤,不知是福是祸。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一场关乎证据存亡、权力更迭的无声争夺,在安亲王府的柴房后院,即将随着内卫疾驰的马蹄声,轰然引爆。

惊雷,已在云层之上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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