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景和六年,春。
京城的天似乎总是比别处高些,琉璃瓦反射着耀目的光,层层叠叠的宫墙将皇城围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谜。空气里浮动着玉兰初绽的甜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永远无法彻底消散的丹炉烟气与陈年药草混合的、属于太医院的独特气味。
太医院位于皇城东南隅,不算顶核心的位置,却自有一股沉静肃穆。院中古柏参天,廊下晒着各色药材,偶有穿着青色或褐色官服、步履匆匆的医官、医士、医生(注:明代太医院官职,此处借用其名)走过,带起一阵混合着墨香与药香的风。
今日,是太医院两年一度招考“医生”(最低级学徒)的最后一日——实践诊试。通过者,方能跻身这天下医者心中的圣地,哪怕只是从最底层做起。
偏厅被临时辟为考场,数张长案后坐着几位神色严肃的太医。空气凝滞,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考生们或轻或重、难以抑制的呼吸声。
雪见——现在她叫苏石,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是同县保举的秀才公服制式,穿在她身上仍显宽大,却也恰好遮掩了过于单薄的肩线。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紧紧束在发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过于优美的颈项。脸上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眉形被她用烧过的柳枝描得粗直了些,嘴唇紧抿,压住了原本柔和的弧度。唯有那双眼睛,低垂着看着面前的脉案,沉静得像两泓深潭,将所有情绪都死死按在潭底。
她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模拟脉案。病人“虚劳内伤,咳血潮热,脉细数无力”,要求写出辨证、治法、方药。很典型的阴虚火旺证。雪见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笔下字迹端正中透着筋骨,用的是最规范不过的馆阁体,毫无特色,也绝不出错:六味地黄丸加减,佐以清骨散意。每味药的剂量、炮制要求、煎服法,都写得一丝不苟,仿佛早已在心中默写过千百遍。
三年了。从那个雨夜爬出乱葬岗,靠着怀里那点可怜的碎银子和一枚偷偷当掉的母亲遗簪,她一路向北,躲躲藏藏,来到这京城千里之外的小县城。幸得一位曾受过苏家恩惠、如今开着一间小药铺的老郎中收留,让她做个不露面的“抄书匠”和炮制学徒。她一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医术,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听着任何与三年前“江宁府苏氏医馆灭门案”相关的零星消息。
消息寥寥。只听说案发后,当地官府以“流匪劫财”草草结案,苏家宅邸充公变卖,昔日显赫的杏林世家,转眼就成了茶余饭后一声含糊的叹息。真正的凶手,像滴入大海的墨,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必须进入太医院。只有那里,汇聚天下医案消息,接触皇亲贵胄、朝中要员,才有可能找到当年那场惨案背后,连地方官府都不敢深究的蛛丝马迹。也只有那里,有最丰富的藏书和最精深的医术,能让她尽快成长,真正掌握苏家“渡厄金针”的精髓——父亲留下的铁盒里,那卷丝帛上的字迹,她用了三年,才勉强用特殊药水显影出开头一小部分,那是金针入门的心法,艰深玄奥,她需要更多的知识和实践来印证。
“时辰到!收卷!”主考官之一,一位留着山羊胡、面色严肃的中年太医沉声道。
书吏上前收走卷纸。考生们或长舒口气,或面露忐忑。接着,是辨认药材。一排数十个白瓷碟,盛着或切片、或原株、或粉末的药材。
雪见稳步走过,目光扫过,口中低声报出名称、主要功效、常见配伍:“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常配川芎、熟地……”“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配木香治痢……”“此乃番木鳖,有大毒,通络散结,消肿止痛,用量需慎……”
她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但每一味药都准确无误,甚至能说出些非常用但关键的鉴别点。几位考官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后一项,是“望诊”。一位扮演“病患”的医士坐在屏风前,考生需隔帘观察其面色、形态,并结合事先给出的简单主诉(“近日精神萎靡,纳呆便溏”)做出判断。
前面的考生大多说是“脾虚湿困”或“肝气郁结”。轮到雪见。她隔着纱帘,静静看了片刻。那医士面色萎黄,但颧骨处有不正常的微红,眼白略有黄染,虽然坐着,肩膀却微微前耸,呼吸声稍显粗重。
“请近前一步。”雪见忽然开口,声音清泠。
那医士一愣,依言向前挪了半步。雪见的目光落在他下意识用手轻按的右胁下方。
“并非单纯脾虚或肝郁,”雪见收回目光,垂眼道,“面色萎黄见赤,目睛微黄,右胁下应有隐痛或不舒,加之纳呆便溏,此乃‘肝着’之象,兼有湿热内蕴。病位在肝脾,治法当疏肝健脾,兼清湿热。可考虑逍遥散合茵陈蒿汤加减。”
屏风后的医士猛地抬眼,看向几位考官,微微点了点头。他这几日确实右胁不适,自己只当劳累,未曾想被这年轻考生一眼点破。
主考的山羊胡太医抚了抚胡须,终于第一次正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过分清瘦、沉静得有些阴郁的少年。“苏石?”
“学生在。”雪见躬身。
“何方人氏?师承何人?”
“学生祖籍江宁,后迁居临川。家中原是开药铺的,自幼随家父辨识药材,粗通医理。家父早逝,后得县城‘济仁堂’李掌柜指点,自学了些方脉。”雪见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身份说辞平稳道出,手心却微微渗出汗。江宁是她真实祖籍,临川是她逃亡后落脚处,李掌柜也确有其人,只是“指点”多少,唯有天知地知。
“嗯。”山羊胡太医不置可否,在手中的名册上勾画了一下,“明日放榜。都散了吧。”
雪见随着众考生退出偏厅,走到太医院那株高大的古柏下,春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她停下脚步,微微仰头,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意却似乎透不过那层冰冷的壳。
三年筹划,无数个对着昏暗油灯苦读记忆、在自己身上练习针法导致青紫遍布的日夜,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进入太医院,只是开始。前途莫测,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喂,那个谁,苏石是吧?”一个略带傲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雪见睁开眼,只见一个穿着簇新绸衫、面皮白净的年轻考生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伴。这人她有点印象,似乎是某个太医的远房亲戚,姓赵,在考生中颇为活跃。
“赵兄。”雪见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平淡。
赵姓考生打量着她寒酸的衣着,眼中闪过一丝轻视,又带着点探究:“看你刚才辨药答脉,倒像是有两下子。不过嘛,这太医院,光有死记硬背可不行,还得懂得人情世故。”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家叔在院判手下做事,若你识趣,日后互相也有个照应。”
雪见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多谢赵兄提点。学生只知专心医术,侍奉宫廷,其余不敢多想。”
赵姓考生脸色一僵,哼了一声:“不识抬举!”甩袖走了。
雪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树大招风,尤其是她这样没有根基的“孤鸟”。低调,隐忍,不出错,不冒尖,才是活下去、并且达成目的的最好方式。
她摸了摸袖中暗袋里那个贴身存放、已被体温焐得微温的扁平铁盒。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父亲,母亲,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亡魂……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出太医院高耸的门楼。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过后,悄然扎根于石缝中的瘦竹。
明日放榜。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踏入了这片波谲云诡的深水之畔。
而皇宫深处,年轻的皇帝萧胤,刚刚批完一叠关于南方水患的奏章,揉了揉眉心,随口问身旁伺候笔墨的大太监高德忠:“太医院今日是不是在考校新人?”
高德忠连忙躬身:“回皇上,正是。听说今年有几个苗子不错。”
“嗯。”萧胤端起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不知在想些什么,“留意着。宫里,也该添些新鲜懂事的医术人才了。”
“是,老奴明白。”高德忠垂首应道,眼神微微闪动。
命运的丝线,开始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编织。一只决心复仇的孤鸟,即将飞入这天下最华美也最危险的牢笼。而牢笼的主人,已经漫不经心地,投下了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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