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幽灵般的低语,如同淬毒的冰锥,扎进雪见耳中,在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螭纹金针在安王府!这消息太过骇人,也太具诱惑力。整整一夜,她辗转反侧,冷汗浸透了中衣。
是真?是假?是诱她踏入万劫不复的陷阱,还是黑暗中递来的一线微光?
她不敢轻举妄动。次日晨起,神色如常地侍奉太后汤药,只是眼下那抹青黑,终究没能逃过冯嬷嬷精明的眼睛。冯嬷嬷只当她是忧心太后凤体,并未多问,倒是私下吩咐小厨房炖了安神汤给她。
魏太医前来请脉时,雪见寻了个看似无意的话头:“魏太医,学生近日翻阅旧籍,见先帝隆庆年间,太医院曾收录过一套‘螭纹金针’,据说是江宁贡品,精妙非常。不知此物后来流落何处?太医院可还有图谱记载?”
魏太医捻须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雪见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与警惕。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如何知道此物?此乃陈年旧事,知之者甚少。”
雪见心头一跳,面上却保持着求知的好奇:“学生也是偶然在一卷杂记中瞥见,心中好奇。既是我医家之物,想必有特殊妙用?”
魏太医叹了口气,挥手屏退了左右,才压低声音道:“那套金针,并非真品,乃是仿制。当年先帝赏给了贤妃娘娘把玩。后来……据说遗失了。此事涉及宫闱,先帝也未深究,渐渐也就无人提起了。至于图谱……太医院或许有残卷,但早已封存,非院使以上,不得查阅。你……”他深深看了雪见一眼,“好奇心不要太重,有些旧物,沾了是非,便是祸端。”
“学生受教。”雪见垂首,心中却已翻江倒海。魏太医证实了金针(仿)的存在和遗失,且态度讳莫如深,显然知情,也知其危险。那神秘人所言“贤妃旧物”,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安王府……西暖阁暗格……她该怎么去验证?凭她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潜入亲王寝邸。
或许……可以借力?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皇帝萧胤,他是否也在寻找这套金针?或者说,寻找与金针相关的线索?若将这个消息,以某种方式透露给他……
可如何透露?直接禀报?皇帝会信吗?会不会怀疑她的消息来源?甚至怀疑她与安亲王有何勾结?
她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妥、更间接的方式。
机会出现在两日后。京城果然如孙启年所“料”,几处坊市开始出现时疫症状,发热、咳嗽者渐增。皇帝设的“施药点”立刻忙碌起来,免费汤药供不应求。然而,市面上几味关键药材价格却开始飞涨,“济世堂”等地囤积居奇,引得民怨微起。
萧胤在早朝上发了火,下旨严查囤积、平抑药价,并命太医院全力应对疫情。孙启年战战兢兢领命,表示已全力调配药材。
下了朝,萧胤心绪不宁,信步走到了慈宁宫。太后精神尚可,正由冯嬷嬷陪着在暖阁赏花。萧胤陪坐片刻,见雪见端着药盏进来,便随口问起太后近日饮食用药。
雪见一一恭敬作答,言语谨慎。就在告退之时,她似犹豫了一下,脚步微顿,用恰好能让萧胤听到、却又不太刻意的声音,低声自语般喃喃:“……若能寻得那套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古法针具相辅,太后凤体根基或可更稳……惜乎此类古针,多已散佚,如那螭纹金针……”
她的声音极轻,仿佛只是医者惋惜珍器失传的感慨,说完便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萧胤端茶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螭纹金针?她怎么又提起了这个?是偶然,还是……意有所指?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陪太后说了会儿话,便起驾回了乾元殿。
“高德忠,”萧胤屏退旁人,沉声道,“给朕仔细查查,那套先帝赏给贤妃、后来遗失的螭纹金针仿品,最后到底下落如何?宫中旧人,内务府、宗人府相关记录,都给朕翻出来!尤其是……与安亲王府,可有任何关联?”
皇帝的命令高效而隐秘。不过一日,高德忠便带来了令人心惊的回禀。
“皇上,老奴查阅了内务府赏赐记录和贤妃(太妃)宫中当年的器物账簿。隆庆二十四年春,贤妃确曾以‘不慎遗失’为由,向内务府报损了那套螭纹金针。当时经办此事的,是内务府一位姓王的副总管,此人……已于五年前病故。但其子现任内务府采办,暗卫设法从其家人口中探知,当年王副总管酒后曾提过,那套金针并非遗失,而是……被贤妃娘娘私下赠予了一位极尊贵的宗亲,以换取其对某位皇子(非当今圣上)的‘关照’。而当时与贤妃走动甚密、且有能力影响皇子前程的宗亲,屈指可数。安亲王……正在其中。”
私下赠与安亲王!换取政治利益!这已不仅仅是遗失,而是涉及后宫干政、宗亲勾结的大忌!
“可有人证物证?”萧胤声音冰寒。
“王副总管已死,其子所述也只是听闻,且时隔多年,难以作为铁证。但,”高德忠压低声音,“暗卫从安亲王府一个因赌债被撵出、如今落魄的旧仆口中得知,安亲王极为珍视书房西暖阁内一暗格所藏之物,除了他自己和极少数心腹,任何人不得靠近。那旧仆曾有一次深夜送茶,无意瞥见王爷打开暗格,里面似乎是一个长条锦盒,王爷对着盒中之物,神色极为复杂,似有贪恋,又有忌惮。”
西暖阁暗格!长条锦盒!
这与那夜神秘人传递给雪见的信息,完全吻合!
萧胤瞳孔骤缩。雪见那“无意”的低语,是在暗示他吗?她如何得知?是魏太医告诉她的?还是……另有渠道?
“那旧仆可看清盒中何物?”
“未曾,王爷很快便合上了暗格。”
证据依然不足,但嫌疑已然滔天!
安亲王藏匿先帝赏赐给妃嫔的御赐之物(即便是仿品),已属不敬。若他再与苏家灭门案有关……萧胤不敢再想下去。这位皇叔,平日里一副与世无争的富贵模样,背地里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思和可能血腥的过往!
“皇上,是否要……”高德忠做了个探查的手势。
“不。”萧胤抬手制止,眼神幽深,“安亲王毕竟是朕的皇叔,无确凿证据,不可轻动。且他府邸守卫森严,贸然探查,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他顿了顿,“不过……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他心中已有计较。既然雪见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是某个隐秘力量抛出的探路石,那不如将计就计。
“传朕口谕,”萧胤缓缓道,“太后凤体关系国本,朕心甚忧。闻古有‘固本培元’针法,需特定针具相辅,方可奏奇效。今悬赏天下,凡能献上与此针法相合之古针,或提供确凿线索者,无论身份,重重有赏,并可向朕提一个不过分的请求。此旨意,明日便张榜公布,务求人尽皆知。”
高德忠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皇上这是要引蛇出洞,或者……敲山震虎!以寻找治病古针为名,实则逼问螭纹金针下落!若金针真在安亲王手中,这道旨意将让他如坐针毡。他要么冒险隐匿,要么……可能会有所动作。
“另外,”萧胤补充道,“让咱们在安王府附近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还有,慈宁宫那边,看紧苏石。朕要看看,这道旨意下去,会惊起多少魑魅魍魉,她……又会如何反应。”
悬赏旨意如萧胤所料,迅速传遍京城。百姓只道皇上孝心感天,求取良药神针为太后治病。但在某些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安亲王府书房内,一只上好的定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固本培元针法?需特定古针相辅?”安亲王面色铁青,在书房内急促踱步,“这是冲着本王来的!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他猛地停下,眼神阴鸷地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是那个小医女?还是……孙启年那个废物走漏了风声?”
幕僚低声道:“王爷息怒。皇上或许只是听到些风声,借题发挥,未必真有实证。那套针在暗格之中,除王爷与奴才等两三人,无人知晓具体所在。皇上悬赏,或许是诈。”
“诈?”安亲王冷笑,“即便是诈,也逼得本王不得安宁!那套针……留着终究是祸害!”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舍。那套螭纹金针仿品,虽非苏家真传,但工艺精巧,当年贤妃赠予他时,也暗含了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盟约与把柄。更重要的是,它牵连着一段他极力想抹去的过去。
“王爷,是否要……处理掉?”幕僚做了个销毁的手势。
安亲王犹豫了。销毁固然干净,但万一将来……他需要那东西作为某种凭证或筹码呢?
“不,”他最终摇头,眼神变幻,“先看看风声。加强府中戒备,尤其是西暖阁。另外,给宫里递个话,让‘那位’也小心些,最近……都安分点。”
慈宁宫中,雪见听到悬赏旨意的内容时,正在为太后调制新的安神香。她手指一颤,香料洒出少许。
皇帝果然行动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此……高明。以寻医问药为名,行敲山震虎之实。他听懂了她的暗示,或者说,他本身就已在调查此事。
那么,安亲王会如何应对?那套金针,会被转移,销毁,还是……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道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两边是汹涌的暗流,前方是未知的迷雾,而身后,那个执棋的帝王,正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的每一步。
她能做的,唯有更加小心地走稳脚下的路,同时,睁大眼睛,看着这场由她(或许)无意间投下石子所引发的波澜,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悬赏的皇榜,便是那第一道撕裂寂静长空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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