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后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奔涌。
安亲王告了“腿疾”,闭门谢客。贤太妃则称要“虔心抄经”,为太后和皇帝祈福,免了各宫请安。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暂时的蛰伏。
孙启年“病愈”回太医院当值,人却清减了一圈,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行事却愈发恭谨低调,对皇帝增设“施药点”的旨意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主动提出要亲自督办东市的药棚,以示忠心。
然而,暗卫的回报却揭示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皇上,”高德忠面色凝重,“安亲王府虽闭门,但其门下几位清客幕僚,近日却频频出入几位御史和言官的府邸。
贤太妃宫中抄经的纸张,消耗量远超寻常,且每日都有焚烧灰烬的迹象,似在传递什么。孙院判那边,表面顺从,但暗地里,其妻弟的‘济世堂’正在暗中低价囤积几味防治时疫的关键药材,似是预料到京中疫情会有反复,欲待价而沽。”
“囤积药材?”萧胤冷笑,“他倒是会抓时机。施药点的药材是内帑直拨,他动不了,就想从民间市场牟利,顺便给朕的施药点制造压力?看来,上次的敲打,他还是没长记性。”
“还有一事,”高德忠压低声音,“暗卫设法接触到了孙府一个因犯错被撵出来的老花匠。他提到,大约三四年前,孙启年曾有一段时间极为焦虑,时常在书房独坐至深夜,烧毁不少信件。
有一次他打扫时,瞥见未烧尽的一角信笺,上面有‘江宁’、‘针谱’、‘务必干净’等残字,还有半个模糊的印鉴,似龙非龙,看不太清。”
三四年前!江宁!针谱!务必干净!
时间、地点、目标,都与苏家灭门案高度吻合!那半个印鉴……
萧胤目光骤然锐利:“印鉴形状可能复现?”
高德忠摇头:“老花匠不识字,记不清了,只说那印子颜色暗红,形状有些奇特。”
暗红印鉴……亲王郡王多用朱砂印,但也有用特殊印泥的。
“孙启年书房,可能再探?”
“戒备森严,尤其是书房,日夜有亲信看守,极难潜入。”
萧胤沉吟。孙启年这里,已是惊弓之鸟,强攻恐难有获,且容易打草惊蛇。安亲王和贤太妃那边,更是铁板一块。突破口,或许还得在……
“苏石近日如何?”他忽然问。
“苏姑娘仍是每日侍奉太后汤药针砭,空闲时便闭门研读医书,极少外出。只是……”高德忠顿了顿,“魏太医私下说,苏姑娘近日施针时,手法似乎又有些精进,对太后脉象气血的把握,更为精微。
且……她似乎对太医院一些陈年旧档,特别是涉及先帝年间各地贡品、太医院人员调动的记录,格外留意,常向魏太医请教一些‘典故’。”
她在主动调查!萧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女子,果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胆大,心细,且懂得借势(魏太医)。只是,这般追查,风险极大。
“让人将太医院那些无关紧要的陈年副本,多‘放’一些在她能看到的地方。”萧胤吩咐,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要确保,不能让她接触到真正核心的密档。另外,提醒魏太医,有些‘典故’,知道多了未必是福。”
这是既给予一定线索饵料,又划出安全边界。
“老奴明白。”高德忠应道,心中暗叹,皇上对这苏姑娘,真是既用且防,心思难测。
“江宁那边,关于那‘如意连云纹’轿子和螭吻装饰,可还有新线索?”萧胤追问旧案。
“正在逐一排查隆庆年间所有有资格使用此规制的亲王、郡王。只是年代久远,许多府邸的轿舆记录早已散佚,查证不易。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暗卫统领回禀,“按照旧制,此类便轿出京,尤其是远赴江宁这等地方,需在内务府和宗人府有报备记录,以防不测。但暗卫查遍了两处档案,隆庆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间,竟无任何一位亲王郡王有南下江宁的正式记录。”
没有记录?萧胤眉头紧锁。要么,对方权势极大,能抹去官方记录;要么,用的是非常规渠道,或伪装身份出行。无论哪种,都说明其行事隐秘,所图非小。
线索似乎又陷入了泥潭。
慈宁宫偏殿,雪见正对着一卷《隆庆朝太医院职官年表》出神。这是魏太医昨日“无意”留在她这里的。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变迁,她看得极其仔细。
隆庆二十三年,院使:周守正(现任院使周大人之父);右院判:空缺;左院判:孙启年(时任)。同年,太医:苏景仁(江宁籍,年末因病乞归)。
孙启年那时已是左院判!而曾祖父苏景仁是太医。两人同在太医院共事过!时间点就在曾祖父辞官前!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孙启年与曾祖父,是否那时就有了恩怨?曾祖父的辞官,是自愿,还是被迫?与那套进贡的“九玄金针(仿)”有无关系?
她又想起太后呓语和贤太妃宫宴所言。先帝赏给贤妃的金针(仿)遗失了……是真的遗失,还是被人拿走了?拿走了做什么?与苏家真品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线头。
正沉思间,冯嬷嬷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苏医士,太后娘娘方才用了半盏燕窝羹,忽然又说心口闷,有些喘不上气。”
雪见立刻收起思绪,随冯嬷嬷疾步赶往寝殿。太后靠在榻上,面色微红,呼吸稍促,但神志尚清。魏太医已在一旁诊脉。
“脉象浮数,舌红苔薄黄。”魏太医皱眉,“似是有些心火亢盛,兼有外感风热。今日饮食可有不妥?”
冯嬷嬷道:“都是照常的清淡饮食,唯有那盏燕窝,是承禧宫李昭仪早上派人送来的,说是娘家新得的血燕,最是滋补,特献给太后娘娘。”
又是承禧宫!雪见心中一凛。
魏太医检查了剩余的燕窝羹,又请太后伸出舌头细看,沉吟道:“血燕性平,本无大碍。只是……太后娘娘近来虚不受补,且这燕窝熬煮时,似乎加了少许杏仁汁调味?杏仁虽可润肺,但其性微温,且略有小毒,寻常人无妨,但于太后此时心肺稍弱之体,或许有些刺激。”
冯嬷嬷脸色一变:“奴婢该死!竟未察觉!李昭仪派来的人只说按最好方子熬的……”
“罢了。”太后摆摆手,声音虚弱,“哀家无大碍,歇歇就好。李昭仪也是一片孝心,莫要声张。”
话虽如此,冯嬷嬷和魏太医却不敢大意。魏太医重新开了方子,以清热宁心为主。雪见协助施针,取“少府”、“劳宫”等穴清心火,配合轻柔手法安抚。
施针后,太后症状稍缓,沉沉睡去。
退出寝殿,冯嬷嬷忧心忡忡:“这李昭仪,行事越发没个分寸了!上次安宫牛黄丸,这次又是杏仁……”
魏太医捻须不语,眼神忧虑。雪见更是心生警惕。李昭仪两次“无意”之举,都差点让太后病情加重,是真的蠢笨无心,还是……有人借她之手行事?承禧宫背后,是否也与那暗中的势力有所勾连?
她感到那无形的网,收得更紧了。从太医院到后宫,似乎处处都有眼睛,处处都有看不见的手,在试图影响着太后的健康,也影响着她的生死。
是夜,雪见再次研读铁盒丝帛。近日接连的压力与危机,让她对其中一段关于“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的针法格外留意。此法并非急救,而是通过长期、精微的调理,缓慢增强人体根本元气,抵御外邪,平衡内乱。
或许,太后需要的,不仅仅是针对每次症状的“救火”,更需要这样一套从根本上稳固凤体的调理之法。但这套针法更加深奥,对施针者心神、体力、以及对患者气血运行的感知要求极高,且需长期坚持,效果缓慢。
她犹豫着。若提出此法,意味着她要更深地介入太后的治疗,承担更长期的责任,也必然引起更多关注。风险巨大。
可若不作为,太后凤体在各方或明或暗的影响下,恐难真正安康。太后若倒,她在这慈宁宫的立足之地也将动摇。
两难之间,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不是风声,不是猫鼠。
雪见浑身汗毛倒竖,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寂静。
良久,就在她以为是错觉时,一个压得极低、模糊难辨的男子声音,如同鬼魅般飘入:
“螭纹金针,贤妃旧物,现藏安王府,西暖阁暗格。”
话音落,再无动静,仿佛从未出现过。
雪见僵立在窗后,血液几乎凝固。
螭纹金针!贤太妃遗失的那套仿品!在安亲王府?!
这神秘人是谁?为何要告诉她?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援手?
信息太过震撼,也太过诡异。她不敢轻信,却又无法忽视。
安亲王……果然是他吗?藏匿先帝赏赐给妃嫔之物,已是僭越大罪。若他真是当年轿中贵人,谋夺苏家真品金针未遂(或已得手?),转而收藏仿品……其心可诛!
但她要如何验证?如何利用这条信息?
告诉皇帝?皇帝会信吗?会因此与安亲王彻底撕破脸吗?
雪见心乱如麻。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从未如此刻般强烈。她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前方是迷雾深渊,身后是虎狼环伺,而那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声音,却来自未知的黑暗。
她缓缓坐回椅中,抱紧了自己冰冷的双臂。
这一夜,慈宁宫的灯火,亮得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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