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病情渐趋稳定,虽未痊愈,但已能处理些简单的宫务。时近端午,宫中惯例有小型家宴。
今年因太后凤体违和,原以为会从简,不料皇帝萧胤却下旨,于端午前夜在御花园澄瑞亭设宴,一来为太后祈福冲喜,二来也算应景。
旨意中特意提到,慈宁宫侍奉有功的魏太医及医士苏石,亦在受邀之列。
这道旨意,在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一石。太医参与宫宴本就稀罕,遑论一个区区医士。
众人皆知,这是皇帝对“苏石”救驾之功的格外恩赏,也是将其进一步推到台前的信号。
雪见接到口谕时,正在为太后配制安神香囊。她手指一颤,几粒丁香滚落桌面。
“苏医士,这是天大的体面,届时谨言慎行便是。”
冯嬷嬷在一旁叮嘱,目光复杂。她如今对雪见是又倚重又忌惮。
“学生明白,谢嬷嬷提点。”雪见低头拾起丁香,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宫宴,龙蛇混杂,众目睽睽。对她而言,无异于刀山火海。
皇帝此举,是进一步的恩宠与捆绑,也是更严酷的考验。
宴设在澄瑞亭,临水而建,晚风带着荷香。亭内并未大张旗鼓,只设了数席,太后居主位,皇帝在侧,下列是几位位份较高的太妃、嫔妃,以及安亲王等几位近支宗亲。
魏太医与雪见的席位设在最末,靠近亭边,近乎侍立。
雪见换了那身崭新的浅青色医士官服,束紧的发髻一丝不乱,脸上依旧是惯常的苍白沉默。
她垂首跟在魏太医身后入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冷漠的……如针芒在背。
她依礼叩拜,然后静静坐在席末,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萧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身官服穿在她身上仍显宽大,衬得人更加清瘦。
在那一片珠环翠绕、锦衣华服中,她这份近乎执拗的朴素与沉静,反而异常扎眼。
他移开视线,举杯向太后说了几句吉祥话,宴席便在略显拘谨的气氛中开始。
丝竹声起,宫人穿梭布菜。话题起初围绕着太后的病情、端午风俗,气氛尚算和缓。
安亲王坐在萧胤下首,年约五旬,面庞红润,笑呵呵地举杯向太后和皇帝敬酒,言谈风趣,颇能活络气氛。
他似不经意地提起:“听闻太后娘娘此番康复,多亏了一位苏姓小神医的妙手回春?可是席末那位少年英才?”目光便遥遥投向雪见。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
雪见只得起身,躬身道:“王爷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全赖皇上洪福,太后娘娘福泽,魏太医运筹帷幄,学生不过略尽绵力。”
“年纪轻轻,不骄不躁,好!”
安亲王抚掌笑道,目光却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本王也对医道颇有兴趣,尤其听说苏医士家传针法玄妙,不知师承何方高人?或许与本王早年结识的几位杏林名宿,还有些渊源?”
来了。
雪见心中一凛。安亲王这是借机探底。
她依旧垂着眼,将准备好的说辞再次搬出:“家父只是乡野郎中,所学皆是家传土法,并无正式师承。学生资质愚钝,仅学得皮毛,当不得‘玄妙’二字,更不敢与名宿先贤相提并论。”
“哦?乡野郎中?”
安亲王捻须,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
“那倒是难得。不知苏医士祖籍何处?说不定本王游历四方时,还曾听说过令尊名号。”
句句紧逼。席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似乎都低了些。
魏太医面露忧色,却无法插话。萧胤把玩着手中玉杯,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听寻常闲谈。
雪见背脊渗出冷汗,知道不能再一味回避,否则更惹疑心。她稳住声音:
“学生祖籍江宁。然家父早年便离家行医,漂泊不定,在故乡并无甚名声,恐污王爷清听。”
“江宁?”安亲王眼中光芒微闪,笑容更深了些,“好地方,人杰地灵。先帝在时,江宁似乎也出过一位苏姓太医,针术了得,很得先帝赏识。不知苏医士可曾听说过?”
终于图穷匕见!直接点出曾祖父苏景仁!
雪见感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袖中的手指死死掐住掌心。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安亲王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仰慕:
“先帝朝之事,学生孤陋寡闻,未曾听闻。若江宁苏氏前辈真曾侍奉先帝,得蒙天眷,实乃我苏姓医者楷模,学生心向往之。”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听说一位同姓前辈的荣耀,与自身毫无干系。
安亲王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破绽,却只见一片澄澈的茫然与恭谨。
他哈哈一笑,转向萧胤:“皇上,您看,这苏小医士倒是谦逊得紧。不过,这手起死回生的针术,若真是家传,只怕令尊也非池中之物啊。”
萧胤这才放下酒杯,淡淡一笑:“皇叔说的是。苏石确有其才,难得的是这份不矜不伐的心性。太医院正需要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至于师承来历,既有真才实学能为朕分忧,为太后解痛,又何必深究?朕用人,唯才是举。”
这话,既肯定了雪见,又轻描淡写地将安亲王的探究挡了回去,更表明了皇帝护短的姿态。
安亲王笑容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皇上圣明,是臣多话了。来,臣敬皇上一杯,愿我大梁人才辈出,江山永固。”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但暗流已然涌动。
雪见缓缓坐下,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安亲王绝没有信她的说辞,只是暂时被皇帝挡了回去。
这位王爷,对苏家之事如此了解,且有意在宫宴上当众提起,其用意深不可测。他是否就是当年轿中之人?
宴至中程,宫人呈上应节的雄黄酒、五毒饼等物。贤太妃忽然轻声开口,对太后道:
“姐姐,今日佳节,妹妹想起先帝在时,有一年端午,曾赏了妹妹一套金针把玩,说是江宁贡上的巧物,针尾雕着螭纹,甚是精巧。可惜后来不慎遗失了,一直引以为憾。不知姐姐可还有印象?”
金针!螭纹!江宁贡上!
雪见猛地收紧手指,指甲几乎嵌入肉中。贤太妃竟然在此刻,如此“自然”地提起此事!是巧合,还是与安亲王呼应?
太后闻言,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含糊道:“是么……哀家记不清了……先帝赏你的玩意多了……”
贤太妃掩口轻笑:“也是,陈年旧事了。只是今日见苏医士针术通神,忽然想起那套失落的金针,若在,赠与苏医士这般妙手,才算物尽其用呢。”
她目光转向雪见,温和慈祥,“苏医士,你说是不是?”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来。雪见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贤太妃这话,看似惋惜玩笑,实则字字机锋!她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认得那金针?还是在暗示什么?
“太妃娘娘说笑了。”雪见起身,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学生所用不过是普通银针,岂敢觊觎先帝御赐之物。医术高低,在心在手,不在器物。”她将话题引回医术本身,避开金针具体。
“好一个‘在心在手’。”
萧胤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凝滞,目光扫过贤太妃和雪见,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医士此言甚合朕心。医者仁心为本,技艺为用。金针银针,不过是死物。贤太妃若喜欢,朕明日让内务府寻一套更好的送你玩赏便是。今日佳节,不必总提些遗失旧物,扫了母后兴致。”
皇帝再次出面,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终结了这个危险的话题,甚至隐隐有责备贤太妃多言之意。
贤太妃脸色微变,忙笑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失言了。自罚一杯。”说罢,举杯饮尽。
安亲王在一旁打着圆场,气氛勉强维持下去,但先前那点虚假的和乐已荡然无存。
雪见重新坐下,只觉得心力交瘁。这场宫宴,分明是各方势力借着由头,对她进行的一场联合试探与逼迫。
安亲王的步步紧逼,贤太妃的“无意”提及,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皇帝,虽然两次出言回护,但其真实意图,她依旧猜不透。是利用她吸引火力?还是真的……有几分回护之心?
宴席终了,众人恭送太后和皇帝先行离去。雪见随着魏太医走在最后,夜风一吹,遍体生寒。
“苏石,”魏太医在僻静处低声道,“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日后……更要慎之又慎。”
“学生明白。”雪见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哑。
回到慈宁宫那间小屋,卸下所有伪装,雪见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与惊惧。她坐在黑暗中,反复回想宴上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安亲王、贤太妃、金针、江宁、先帝……碎片越来越多,指向也越来越明显。
但真相的核心,依旧隐藏在浓雾之后。
而那位掌控着一切、也似乎有意将她置于风暴中心的年轻帝王,他的棋局,究竟有多大?
雪见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成长,必须掌握更多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怀中的铁盒冰冷依旧,里面的丝帛,或许是她唯一的依仗。
她点亮烛火,再次取出丝帛,就着微弱的光芒,沉浸到那些艰深玄奥的针诀心法之中。
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险恶,也唯有如此,才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多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御书房内,萧胤并未就寝。
高德忠低声禀报着宫宴散后各方的动静。
“安亲王回府后,召见了府中长史,密谈良久。贤太妃宫中并无异样,早早歇了。只是……孙院判府上,今夜有客,是从后门悄悄进入的。”
“是谁?”
“天色太暗,未能看清面貌,但看身形步态,不似寻常下人,且乘坐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小车。”
萧胤眼神幽深。孙启年此时还敢私下见客?会是谁?安亲王的人?还是……
“苏石回去后如何?”
“径直回了居所,闭门不出,灯亮了小半个时辰才熄。暗卫说,似乎是在看什么东西。”
萧胤“嗯”了一声,挥退了高德忠。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宫宴上的刀光剑影,他看得分明。安亲王和贤太妃,似乎都急于确认“苏石”的身份,甚至不惜提及先帝赏赐金针的旧事。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又在找什么?
那个叫苏雪见的少女,就像一把钥匙,正在无意间,试图打开一扇尘封多年、牵涉甚广的密室之门。
而握有这把钥匙的他,是該趁机彻底打开那扇门,看清里面所有的黑暗与肮脏,还是……该谨慎地,只撬开一道缝隙?
他想起她席间苍白隐忍的脸,想起她回答问题时眼底竭力维持的平静。
第一次,他对自己这盘棋中,这枚最重要也最特殊的“棋子”,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留下她,是对是错?
夜风穿过长廊,带着远方隐约的梆子声。
答案,或许就在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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