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药局风波

赵铭被投入内刑司的消息,如同巨石砸入太医院这潭深水,激起的浪涛远超表面。

孙启年告病在家,连续三日未至太医院点卯。院使周大人代为主事,却是眉头不展。

底下人心浮动,尤其是与赵铭或孙院判走得近的几位太医、典药,行事骤然谨慎了许多,往日那些药材入库、出库的“惯例”操作,也明显收敛。

雪见在慈宁宫的日子,却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期。每日与魏太医一同为太后请脉、调整方药、查验饮食。

太后的身体在精心调理下缓慢恢复,已能偶尔在冯嬷嬷搀扶下于暖阁中稍坐片刻。

因着皇帝明旨,雪见在慈宁宫的权威悄然确立,连冯嬷嬷对她说话,也多了几分商量的语气。

然而,这平静更像是风暴眼的短暂安宁。雪见清楚,孙启年绝不会坐以待毙。她借着查验药材、核对太医院送来方剂的机会,格外留心与孙启年相关的任何记录或痕迹。

魏太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时会“无意”地将一些涉及御药房陈年旧账、或各地药材贡品记录的副本“遗忘”在雪见整理文书的地方。

这日,雪见在一卷记录先帝隆庆二十三年各地进贡珍稀药材的清单副本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江宁府,贡品中有“百年野山参一对,九玄金针一套(仿)”。

九玄金针!还是“仿”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苏家祖传金针,原名正是“九玄金针”!这套仿制品,是苏家进贡的?还是……别人仿制苏家之物进贡?为何要进贡一套“仿”针?

她强压激动,继续翻阅。隆庆二十三年……正是曾祖父苏景仁在太医院任职的最后一年。

次年,曾祖父便托病辞官归乡。时间如此接近!

清单末尾有备注小字:“金针(仿)入库藏珍阁,参赐予贤妃。”

贤妃?是如今的贤太妃吗?雪见记得,贤太妃在先帝时便是贤妃之位。

线索开始交织。曾祖父、金针(仿)、贤妃(太妃)、孙启年(可能与贤太妃有勾连)……

她将这份清单内容暗暗记下,不动声色地将卷宗放回原处。

乾元殿中,针对孙启年的调查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皇上,”高德忠禀报,“内刑司那边,赵铭受不住刑,招认了不少。他承认是受孙院判暗示,让他找机会在苏石当值时制造差错,最好能让其被赶出太医院或获罪。

但坚称茯苓霜下药之事他不知情,应是孙院判通过其他渠道所为。另外,他吐出孙启年曾通过他,将一批以次充好的川贝,以高价卖给了兵部负责采购军中药材的一名主事,获利颇丰。”

“兵部……”萧胤眼神冰冷,“他的手伸得可真够长。还有吗?”

“暗卫查到,孙启年妻弟在通州开着京城最大的药材行‘济世堂’,宫里不少药材采买,最终都流向了那里,价格比市面高出三成不止。其子孙耀,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却与几位王爷府上的管事往来甚密,尤其是……安亲王。”

安亲王,先帝庶弟,当今皇叔,辈分尊崇,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也是此次联名上书筹建“惠民药局”最积极的王爷之一。

“安亲王……”萧胤手指轻敲桌面。这位皇叔,平日里一副富贵闲人模样,醉心金石书画,没想到也掺和到药材生意里来了。是单纯图利,还是别有心思?

“惠民药局的折子,内阁议得如何了?”

“回皇上,内阁分歧不小。以首辅杨大人为首的一派,认为药局关乎民生,应交由户部与太医院共管,且需严格审计。但安亲王一派,以及几位与孙启年交好的官员,则力主由太医院主导,民间药商参与,认为如此方能‘通达民情,惠而不费’。双方争执不下。”

“哼,‘惠而不费’,是肥了他们自己的腰包吧。”萧胤冷笑,“既然议不下,就先搁着。传朕旨意,近日京中时疫偶发,命太医院即刻统筹,于东西两市设‘施药点’,免费发放避瘟汤药,所需药材由内帑直接拨付,太医院与户部共同监办。朕倒要看看,是真为了惠民,还是只盯着‘药局’那块肥肉。”

这一招,既体现了皇恩,安抚了民心,又绕开了“惠民药局”的争议,直接由皇帝插手地方医药事务,相当于架空了孙启年等人试图通过药局掌控的基层渠道。

高德忠心领神会:“皇上圣明。如此一来,孙启年等人筹备多时的药局,便成了无源之水。只是……安亲王那边,怕会有所不满。”

“朕这位皇叔,若只是求财,朕可以给他些甜头。但若手伸得太长……”萧胤眼中寒光一闪,“朕也不介意帮他修剪修剪。”

正说着,外头有小太监禀报,贤太妃宫中来人了,说是太妃娘娘亲手抄了祈福经卷,为太后娘娘祈福,特遣人送来。

萧胤眸光微动:“让她进来。”

来的是一位中年女官,举止恭谨,呈上一卷装帧精美的《金刚经》,言词恳切,皆是祈愿太后凤体安康之语。

萧胤淡淡谢过,让人收下。女官并未多留,旋即告退。

“高德忠,”萧胤看着那经卷,“你说,贤太妃此时送来这个,是真心为太后祈福,还是……另有所指?”

高德忠低声道:“贤太妃久不问世事,此次确实有些突兀。老奴会让人留意她宫中近日动静。”

萧胤点点头,目光又落到案头关于江宁旧案的卷宗上。那个“靛蓝色云纹锦”轿子的线索,查得如何了?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身着便服的暗卫统领求见,面带振奋之色。

“皇上,江宁急报!找到当年那个轿夫的儿子了!他爹临终前留下话,说那轿子上的云纹,不是寻常卷云纹,而是‘如意连云纹’,且轿顶有铜质螭吻装饰,只是用锦缎罩住了不太显眼。他爹年轻时在京城一家老字号轿行做过工,记得这种制式,似乎是……似乎是宫里某位贵人特许外出时,才会用的‘便轿’规制,非亲王、郡王以上不可僭越!”

如意连云纹!铜质螭吻!亲王郡王以上!

范围急剧缩小!

萧胤霍然起身:“可能确定是哪位亲王郡王?”

暗卫统领摇头:“轿行老师傅早已过世,记录也无从查起。且时过境迁,当年有此规格轿子的宗亲,不在少数。但至少可以肯定,对方身份极其尊贵,且很可能与宫廷关系密切,才能动用这等规格的便轿出京办事。”

亲王郡王……安亲王?还是其他?

萧胤缓缓坐回椅中,心中波澜起伏。苏家旧案,竟果真牵扯到如此高层级的宗亲!是为了“渡厄金针”?还是与先帝晚年的太医更迭、后宫隐秘有关?

孙启年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执行者?还是中间人?

他感到一张更大、更深的网,正在缓缓浮现轮廓。

慈宁宫中,雪见正为太后施针调理。太后近日睡眠稍安,但精神仍短,偶尔会对着虚空喃喃自语,说些模糊不清的旧事。

这日,太后服了药,半靠在榻上,忽然拉着冯嬷嬷的手,含混道:“……景仁……那套针……可惜了……先帝还说……要留着……”

冯嬷嬷连忙安抚:“太后娘娘,您说什么呢?该歇息了。”

雪见正在收拾针具,闻言动作一滞。景仁?苏景仁?针?

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太后娘娘可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魏太医说,有时回忆些愉快的往事,对心神有益。”

太后浑浊的目光转向她,看了片刻,似乎没认出她是谁,又移开,自顾自地低语:“……贤妃喜欢那针……亮闪闪的……先帝赏了……后来……不见了……”

贤妃?针?先帝赏了?不见了?

雪见的心跳骤然加速。难道……当年那套进贡的“九玄金针(仿)”,先帝赏给了贤妃(如今的贤太妃)?后来不见了?是丢了?还是……

她不敢再问,怕引起冯嬷嬷警觉。只是默默将这几句零碎的话牢记心底。

线索的碎片,来自江宁的轿子,来自太后的呓语,来自陈年的贡品清单……仿佛散落四处的拼图,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聚拢。

而这只手,属于那位心思难测的年轻帝王。

雪见不知道,当拼图完整呈现时,真相会是怎样。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既要借助皇帝的力量,又要守住自己的秘密,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寻得那一线生机与复仇的可能。

天色向晚,慈宁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影拉长,交织成一片明暗不定、危机四伏的迷宫。

而迷宫的钥匙,或许就藏在那即将到来的、围绕着“惠民药局”与宗亲贵戚的更大风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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