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忠办事雷厉风行。
不过半个时辰,初步查验结果便呈到了萧胤面前。
灶膛灰烬中,确有几片未燃尽的黄麻纸残片,边缘焦黑,依稀可见包折痕迹。
太医署记录显示,近日领取此规格黄麻纸的,共有七处,慈宁宫(魏太医开方用)、御药房(分装药材)、承禧宫(李昭仪处)、贤太妃宫中,以及三位低阶嫔妃处。
剩余茯苓霜及太后少量呕出物经太医紧急验看,并未发现常见毒物,但其中混有极微量“红景天”粉末。红景天本有补气清肺、活血化瘀之效,但性偏温燥。太后此时气血两虚、心脉不稳,骤然摄入此物,哪怕量微,亦可能引发心悸气短。
慈宁宫宫人分开讯问,小厨房两名粗使嬷嬷证实,熬制茯苓霜时,雪见一直在旁指点火候,并未独自靠近药罐,更未见其投药。倒是那个指控的宫女,有其他人见到她曾趁人不备,在茯苓霜制好后、送入太后寝殿前,靠近过食盒片刻。
赵铭被暂时看管在偏厢,神色惊惶,连呼冤枉,称自己只是听闻太后不适前来探问,绝不知情。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那个指控者。
“皇上,”高德忠低声道,“那宫女名叫翠儿,入宫五年,原本在绣坊,两月前才调入慈宁宫做茶水宫女。老家在沧州,父母早亡,有个弟弟在京郊一家车马店做伙计。老奴已派人去查她那弟弟。”
萧胤面沉如水,目光掠过殿角垂首而立的雪见,又看向榻上虽已服下汤药、但仍显虚弱的太后,最后定格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翠儿身上。
“翠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翠儿浑身剧颤。
“奴……奴婢在……”
“你指认苏医士投药,除你之外,无人见证。而朕查到,你曾靠近食盒。”萧胤缓缓道,“你调入慈宁宫不久,与苏医士有何仇怨,要如此构陷于他?”
“奴婢……奴婢没有构陷!奴婢真的看见了!许是……许是那两位嬷嬷没留意……”翠儿哭道,眼神却飘忽不定。
“红景天粉末从何而来?”萧胤追问。
翠儿脸色煞白:“奴婢不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萧胤冷笑一声,“那朕来告诉你。太医已验过,太后所食茯苓霜中,混有红景天粉。此物性燥,太后此刻用之,犹如火上浇油。而你,恰在食盒旁逗留。翠儿,你是自己说,还是等朕让人去问你那在京郊的弟弟?”
听到“弟弟”二字,翠儿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看了看面色冰冷的皇帝,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垂手而立的赵铭(虽看不到表情),最后,像是彻底崩溃了。
“皇上饶命!奴婢说!奴婢都说!”她以头抢地,痛哭流涕,“是……是有人给了奴婢一包东西,让奴婢找机会放进太后娘娘的吃食里,不一定是茯苓霜,别的也行……说只是让娘娘有些不舒服,不会有大碍……还给了奴婢二十两银子,让奴婢事后指认苏医士……奴婢鬼迷心窍,奴婢该死!求皇上饶了奴婢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
满殿寂静。真相以如此丑陋的方式揭开。
“是谁指使你的?”萧胤的声音仿佛淬了冰。
翠儿瑟缩着,眼神再次飘向赵铭的方向,却又不敢直视,只喃喃道:“是……是一个脸生的公公,奴婢不认得……他是在浣衣局后面的废园找上奴婢的,蒙着半边脸……银子是事先埋在废园石头下的……”
推得一干二净。显然,对方早有防备,用了中间人。
萧胤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赵铭。
赵铭早已汗出如浆,见皇帝看来,噗通跪倒:“皇上明鉴!微臣与此事绝无干系!微臣今日前来,纯属巧合!微臣对太后忠心耿耿,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这贱婢胡乱攀咬!”
“是吗?”萧胤淡淡道,“高德忠,赵铭近日行踪,与他往来之人,可查清了?”
高德忠上前一步:“回皇上,赵医士三日前,曾与御药房一名叫贵禄的太监在宫外酒肆密谈。贵禄,是孙院判二管家的外甥。另外,”他顿了顿,“暗卫在赵医士居所隐蔽处,搜出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票号来自‘昌盛钱庄’。而贤太妃侄儿药铺的掌柜,与孙府二管家近日有大笔银钱往来,其中部分便是通过‘昌盛钱庄’汇兑。”
条条线索,如同无形的丝线,虽未直接捆缚,却已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孙启年!
赵铭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辩白的话。
萧胤眼中风暴汇聚。孙启年!好一个孙院判!手伸得够长!不仅在药材上做手脚,竟敢将主意打到太后身上,意图构陷他暂时留下、尚有价值的“棋子”!
这已不仅仅是利益之争,这是对皇权的藐视与挑衅!
“赵铭,勾结内侍,涉嫌谋害太后,构陷同僚,罪不容赦!”萧胤的声音如同寒冬朔风,响彻殿宇,“拖下去,交内刑司严加审讯!务必问出幕后主使及同党!”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微臣冤枉!是孙院判!是孙院判让微臣留意苏石,找机会……找机会让他出错,微臣不知道他们会下药害太后啊!皇上——”赵铭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被侍卫利落地拖了出去。
殿内气氛凝滞如铁。冯嬷嬷和魏太医早已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出声。其余宫人更是噤若寒蝉。
萧胤的目光再次落到雪见身上。她依旧站在殿角,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摇晃,似乎随时会倒下。方才那番雷霆处置,证据与指控的翻转,想必也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苏石。”萧胤开口,语气稍缓。
雪闻声,缓缓走上前,重新跪下,声音低微却清晰:“学生在。”
“你受委屈了。”萧胤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皇上明察秋毫,为学生洗刷冤屈。”雪见伏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仅是后怕,更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动——他真的信她,也真的……在护着她,哪怕可能主要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权威和布局。
“起来吧。太后还需你与魏卿悉心调理。”萧胤道,“今日起,慈宁宫一应饮食药物,须经你与魏卿共同查验,方可呈送太后。”
这是赋予她更大的责任,也是更明确的保护信号。
“学生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萧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太后榻边,低声询问了几句。太后精神不济,只微微颔首。
又嘱咐了魏太医和冯嬷嬷几句,萧胤便摆驾离开了慈宁宫。临行前,他看了高德忠一眼。
高德忠会意,留下处理后续,并加派了人手,将慈宁宫守得铁桶一般。
回到乾元殿,萧胤面上的寒冰仍未消融。
“孙启年……他这是狗急跳墙了?”萧胤冷笑,“是因为朕查苏家旧案触及了他?还是因为‘苏石’在慈宁宫站稳了脚跟,坏了他通过控制太后病情来牟利或施加影响的打算?”
“皇上,赵铭虽指认孙启年,但无直接证据。孙启年大可推说是下人私自妄为,或赵铭攀诬。”高德忠谨慎道。
“朕知道。”萧胤眼神锐利,“所以,现在还不能动他。但经此一事,他也该知道,朕不是瞎子。”他沉吟片刻,“他那个‘惠民药局’的筹建,进行到哪一步了?”
“几位王爷已联名上了折子,内阁正在议。孙启年近日活动频繁,似乎想将药局总办之职揽入手中。”
“惠民药局……掌控了京畿乃至天下的药材流通、定价、甚至官药供应……”萧胤指尖敲着桌面,“这么大的肥肉,难怪他鋌而走险。传朕口谕给内阁,此事关乎民生,需慎重,着太医院、户部、内务府共同详议章程,再行定夺。先拖住他。”
“是。”
“另外,”萧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他敢对太后下手,朕也不必再客气。给朕细查他经手的所有宫廷用药,特别是送往各宫嫔妃、皇子宫中的,有无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甚至狸猫换太子之举!还有,他与各地药商、乃至军中药材采办,有无不法勾当!朕要实实在在的、能将他扳倒的证据!”
“老奴明白!”高德忠精神一振,知道皇上这是要下决心铲除这颗毒瘤了,而且是从其根本——经济利益和职务犯罪入手。
“苏家旧案与孙启年的关联,继续深挖。重点查先帝晚年,孙启年是如何上位的,与苏景仁有无过节。还有,当年江宁知府收到的‘京城贵人’密信,是否可能通过孙启年传递。”
“是!”
殿内重归寂静。萧胤独坐案前,今日种种在脑海中回放。翠儿的指控,雪见的辩白,赵铭的崩溃,孙启年那隐藏于幕后的阴冷面孔……最后定格在雪见那张苍白却倔强、在得到他“受委屈了”这句话时,眼底倏然掠过的、极其微弱的水光。
那仿佛冰封湖面裂开的一丝缝隙。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莫名的烦躁。这宫廷,这权位,总是充满了算计与污秽。而那个身世凄惨、却身怀洁净医术的少女,就像无意间落入泥潭的白玉,让他既想牢牢掌控,又隐隐生出一丝……不愿让她被彻底玷污的念头。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警惕。他是帝王,不该有多余的软肋。
可那抹苍白的影子,却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
慈宁宫偏殿小屋。
雪见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黑暗中。
今日一场生死劫,虽侥幸度过,甚至因祸得福,获得了皇帝更明确的信任和些许权力,但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后怕与冰寒。
赵铭不过是马前卒。孙启年……真的会是苏家灭门的元凶吗?还是另有其人?
皇帝的处置,与其说是为她伸冤,不如说是借机敲打孙启年,巩固权威。她依然是一枚棋子,只是从暗子变成了明子,作用更大,处境却未必更安全。
她摸了摸怀中的铁盒。父亲,我该相信这位年轻的皇帝吗?他能查出真相,能为苏家报仇吗?
没有答案。
窗外月色凄清。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孙启年一党,已是不死不休。而皇帝与孙启年的较量,也因今日之事,正式拉开了帷幕。
她身处风暴眼,唯有更加谨慎,更加用心医治太后,同时……或许可以借着皇帝给予的些许便利和信任,暗中留意与孙启年、与当年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路,还很长,且更加凶险。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尽管那陪伴,是冰冷的皇权,是充满算计的利用。
雪见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只余一片冰冷的清明。
活下去。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恩怨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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