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事件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涟漪荡开片刻,旋即被更深的沉默吞噬。高德忠动用了不少暗线,将慈宁宫近几日出入的宫人筛了数遍,甚至暗中查问了御花园当值的太监宫女,却一无所获。
那传递纸条的小太监仿佛凭空蒸发,再无人见过。泥脚印的线索也断了,宫中穿类似软底鞋的杂役成千上百。
“倒是手脚干净。”萧胤听完禀报,面上并无意外,眼底寒意却更盛。
能在宫廷内做出这等事而不留明显痕迹,对方势力不容小觑,且对宫中规矩和暗卫行事颇有了解。
“慈宁宫内部,可有异动?”
“冯嬷嬷私下敲打过几个平日嘴碎、或与外界往来稍密的,但未发现明显可疑。魏太医一切如常。苏姑娘……自那日后,除了为太后施针,几乎寸步不离居所,连医书都很少去魏太医处借阅了。”
高德忠回道,顿了顿,“皇上,加派的那两人回报,苏姑娘夜间……似乎睡得极不安稳,时有梦呓惊悸。”
梦呓惊悸……萧胤眼前浮现出那张苍白脆弱的睡颜(他曾让画师根据描述绘过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灭门惨祸,女扮男装,步步惊心,如今又被困于这华丽牢笼,日夜悬心……便是铁打的人,怕也难捱。
“让太医署按时送些安神的茶饮过去,不必说是朕的意思。”
萧胤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另外,孙启年那边,近日与贤太妃还有接触吗?”
“明面上未有。但孙府二管家与贤太妃侄儿药铺的掌柜,三日前又在另一处茶楼‘偶遇’过一次,似乎交割了一笔银钱。数目不小。”
高德忠答道,“承禧宫李昭仪,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未再宣太医。只是其父,镇北将军李崇,前日上了道折子,言北境戎狄异动,请求增拨粮草军械。”
“镇北将军……”萧胤指尖敲着桌面。李崇是军中悍将,也是先帝留给他的辅政老臣之一,性子粗豪,但对朝廷还算忠心。
其女李昭仪在宫中有些跋扈,但若说能策划出取空安宫牛黄丸这等精细又胆大包天的事情,萧胤不太信。怕是被人当了枪使,或者,其中另有隐情。
“江宁那边呢?”萧胤更关心旧案进展。
“有些眉目了。”高德忠精神一振,“暗卫找到了当年给那‘京城官老爷’抬轿的一名老轿夫,如今在乡下种田。
他依稀记得,那轿子制式不像普通官轿,轿帷用的是靛蓝色云纹锦,颇为讲究。
陪同的还有两个随从,佩刀,身形精悍,不像寻常家丁护卫。”
靛蓝色云纹锦……萧胤脑中迅速过滤。
这种料子并非极度稀有,但多用在高品阶文官或皇室宗亲的仪仗、车轿装饰上。范围缩小了不少。
“还有,”高德忠压低声音,“暗卫设法接触到了一位当年曾在江宁府衙做过书吏、后因得罪上司被贬黜的老人。他偷偷记过一些私账,其中提到,案发前数月,时任江宁知府曾多次收到京城某位‘贵人’的密信,随后便对苏家格外‘关照’,甚至暗示过想征调苏木入京为太医,被苏木以‘才疏学浅、家事羁绊’婉拒。不久,便出了灭门案。那书吏怀疑……但不敢深究,账册也早已销毁,只是酒后对至亲提过几句。”
京城贵人!征调入京!婉拒!灭门!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几句话隐隐串联起来。
若那“贵人”真是为了“渡厄金针”或苏木本人,征调被拒后恼羞成怒,或怕苏木入京后针术显扬、旧事被翻,进而下此毒手……逻辑上说得通!
“可查出那‘贵人’是谁?”萧胤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高德忠摇头:“那书吏只说,听知府醉酒后嘟囔过一句‘那位爷手眼通天,在太医院和宫里都有人’,具体名讳,不知。知府案发后不久也‘急病’死了。”
太医院和宫里都有人……萧胤眼神锐利如刀。
孙启年?还是孙启年背后的人?贤太妃?或是其他隐藏在深处的势力?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江宁织到京城,从过去延伸到当下,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是太医院,甚至可能触及先帝晚年的宫廷秘辛。
“给朕盯死孙启年,还有贤太妃那个侄儿的药铺!查清楚他们所有的生意往来,银钱流向,尤其是与大内、与各王府、与军中是否有牵扯!”
萧胤沉声下令,“苏家旧案,继续顺着‘京城贵人’和轿子线索查!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老奴明白。”高德忠知道,皇上这是要下狠手了。
慈宁宫偏殿。
雪见捻动指尖最后一根银针,缓缓起出。榻上的太后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散开些许,沉沉睡去,气息比前几日平稳得多。
魏太医上前再次诊脉,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脉象较前和缓,脾胃之气渐生。苏医士,你这套调理针法,确有不凡之处。”
“是太后娘娘洪福,魏太医用药如神,学生只是略尽绵力。”
雪见谦逊道,收拾针具的手指稳定如常,唯有眼底深处的一抹青黑,泄露了连日的殚精竭虑与夜不能寐。
纸条的阴影挥之不去。她知道皇帝在查,但结果未知。那幕后之人一次不成,必有下次。
她在明,敌在暗,这种等待煎熬的感觉,比直面刀剑更折磨人。她只能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太后的治疗中,用不断的施针、观察、调整来麻痹自己,也借此向皇帝证明自己的“有用”和“安分”。
回到自己的小屋,那两个皇帝派来的“侍女”早已备好了温水、干净的布巾,甚至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态度恭谨却疏离。
雪见知道,她们是眼睛,也是枷锁。她默默净手,用了两口点心,便挥手让她们退下,称要静坐片刻。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雪见从怀中取出那冰冷的铁盒,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之灵,可否告诉我,仇人究竟是谁?是那轿中的“贵人”吗?他如今是否就在这宫墙之内,看着我如同困兽?
丝帛上的文字在心间流淌,那些深奥的针理医道,此刻却化不开她心头的冰寒与迷茫。
复仇之路似乎看到了方向,却又被更厚重的宫墙与迷雾阻挡。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小石子落在瓦上。
雪见瞬间警醒,将铁盒塞回怀中,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黯淡,庭中树影婆娑,并无异常。是野猫?还是……?
她不敢大意,和衣而卧,银针藏在枕下,一夜无眠到天明。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太后病情稳步好转,已能少量进些粥糜。皇帝每日遣人来问安,赏赐了些滋补药材,对雪见却再无只言片语。
冯嬷嬷和魏太医待她客气中带着距离。赵铭似乎突然安分了,连御药房都少去。
这反常的平静,让雪见心中的弦绷得更紧。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是死寂。
果然,第三日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了慈宁宫表面的宁静。
起因是一碗茯苓霜。
太后近日脾胃渐开,冯嬷嬷吩咐小厨房用上等云茯苓研粉,调以牛乳、蜂蜜,制成茯苓霜给太后午后食用。
这日雪见照例在太后服用前,以银针试毒(这是皇帝默许的额外谨慎),银针并无异样。太后用了小半碗,起初也无事。
然而,不过一刻钟,太后忽然脸色发白,捂住心口,呼吸急促起来,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娘娘!您怎么了?”冯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魏太医就在偏殿,闻讯疾奔而来,一诊脉,脸色大变:“脉促而乱,心悸气短!似是中了什么激惹心脉之物!快!取炙甘草汤!”
雪见也惊住了。银针未变黑,说明并非寻常砒霜类剧毒。是什么?她猛地看向那碗剩下的茯苓霜,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在慈宁宫伺候茶水的二等宫女忽然“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指着雪见尖声道:“是她!奴婢看见……看见苏医士在熬制茯苓粉的时候,偷偷往里面加了一小包白色的粉末!奴婢当时没敢说……没想到……没想到她竟敢谋害太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雪见身上!
雪见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陷害!赤裸裸的陷害!就在这慈宁宫,在太后面前!
冯嬷嬷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可有凭据?!”
那宫女哭道:“奴婢……奴婢不敢撒谎!那纸包……苏医士用完就扔进小厨房的灶膛里烧了!但……但奴婢认得,包药的纸,是太医署特制的那种黄麻纸!”
魏太医也震惊地看向雪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赵铭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殿门口,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与……隐隐的兴奋?
雪见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扎出来。
她知道,此刻任何慌乱都是致命的。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冯嬷嬷和魏太医审视的目光,以及那宫女指控的指头,缓缓跪了下来,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却清晰无比:
“皇上明鉴,太后明鉴,魏太医、冯嬷嬷明鉴。学生自入慈宁宫以来,谨守本分,于太后用药之事,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从未私自添加任何不明之物。熬制茯苓粉时,学生确实在场,但全程皆有多名宫人同在,可为学生作证,绝无单独投药之举。至于这位姐姐所言黄麻纸包……”
她抬起头,目光清冽如冰,直射那瑟瑟发抖的宫女,“太医署黄麻纸并非学生专用,宫中各处皆有领取记录。学生恳请嬷嬷,立刻封存小厨房灶膛灰烬、查验今日慈宁宫所有领取黄麻纸记录,并请太医查验太后娘娘所食茯苓霜及剩余之物,究竟是何物引发心悸!学生愿在此等候,听候任何查验结果!若查实为学生所为,学生甘受千刀万剐;但若有人蓄意诬陷,也恳请皇上、太后为学生做主,还学生清白!”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将质疑引向证据查验,而非空口辩白,更在最后点出“蓄意诬陷”,直接将矛头指向幕后。
冯嬷嬷被她这番沉稳有力的陈词镇住,魏太医眼中也闪过一丝犹疑。那指控的宫女脸色更白,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萧胤身着常服,面色沉凝,大步踏入殿中。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消息。
目光扫过跪地的雪见、惊慌的宫人、病榻上呼吸急促的太后,最后落在冯嬷嬷和魏太医身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冯嬷嬷连忙将事情简略禀报,包括宫女的指控和雪见的辩白。
萧胤听完,看向雪见。
她跪得笔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唯有那双抬起的眼睛,里面没有泪水,没有乞求,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竭力压抑的悲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投向他的、近乎绝望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的信任?还是仅仅期待一个公正的调查?
萧胤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向那指控的宫女,声音平淡无波:“你亲眼所见苏医士投药?”
宫女伏地颤抖:“是……是奴婢亲眼所见……”
“除了你,还有谁看见?”
“当时……当时就奴婢在门口收拾茶具,小厨房里只有苏医士和两个烧火的粗使嬷嬷在里头,她们背对着,可能……可能没看见……”
“也就是说,只有你一人看见?”萧胤语气依旧平淡。
宫女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高德忠。”萧胤不再看她。
“老奴在。”
“按苏医士所言,立刻去查。灶灰、黄麻纸记录、剩余茯苓霜、太后呕出之物,全部查验。
将慈宁宫今日所有当值宫人分开问话,尤其是小厨房和接触过茯苓霜的。”萧胤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铭和那宫女,“将这两个,先看起来。”
“遵旨!”高德忠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萧胤又对魏太医道:“魏卿,全力救治太后。”
“臣遵旨!”魏太医连忙再去施针用药。
萧胤这才重新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雪见,沉默了片刻,道:“苏石,起来。站到一旁,在查明之前,不得离开此殿。”
没有安慰,没有信任的表示,只是公事公办的处置。
但雪见却从那平静的语气和“站到一旁”而非“拿下看管”的处置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是她臆想的……回护?
她依言起身,退到殿角,垂首而立。
身体依旧冰冷,心跳却不再如方才那般狂乱。皇帝没有偏听偏信,他选择了调查。
这就够了。
接下来,将是证据的较量,也是幕后黑手与皇权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雪见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漩涡中心。但这一次,她不是独自面对。
她悄然握紧了袖中的银针,也握紧了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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