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两赏银和两匹锦缎次日便送到了慈宁宫偏殿,同时送到的还有一套崭新的、代表医士身份的浅青色官服。雪见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窒息感。
这赏赐与升迁,是奖赏,更是枷锁,时刻提醒着她,她的性命和行动,已全然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魏太医和冯嬷嬷对她态度更加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们或许猜不到全部真相,但皇帝亲自下旨擢升、且特意叮嘱“好好照顾”,已足以说明这沉默少年的不凡与特殊。
无人再敢让她去做研磨珍珠、分拣香料的杂活,连煎药这等核心事务,魏太医也更多地亲自过问,只让她从旁协助、记录。
雪见明白,这是皇帝监控的一部分,也是某种保护——减少她接触可能被动手脚的环节。
她乐得清闲,更乐得低调,每日除了必要的工作,便是待在分配给她的、如今已是一人独居的小小耳房里,翻阅魏太医允许她带出的几卷医书,或是……在夜深人静时,就着微弱烛光,反复揣摩铁盒内丝帛上愈发清晰显现的后续内容。
那“醒神开闭针”之后,丝帛上记载的针法愈发深奥,涉及气血归元、脏腑调和、甚至一些近乎玄妙的“固本培元、延衰抗老”的理念。她看得心惊,也看得痴迷。
这不仅是复仇的依仗,更是医道的巅峰。只是每次研读,都需耗费极大心神,且需对照自身气血运行细细体悟,进展缓慢。
乾元殿的书房,灯火常明至深夜。
萧胤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奏章,而是厚厚一摞关于苏家案的卷宗抄录、暗卫密报,以及太医院、内务府乃至几位宗室王爷近期的动向记录。
高德忠垂手侍立,低声禀报:“皇上,苏石……苏姑娘近日极为安分,除照料太后汤药、翻阅医书外,几乎足不出户。魏太医与冯嬷嬷也未曾察觉更多异样。只是……”
他略一迟疑,“暗卫回报,她似乎时常深夜对烛独坐,有时以指代针,在自己身上比划,神情专注,似在研习什么。”
“针法……”萧胤指尖轻叩桌面。
那日太后寝殿中她施针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那种举重若轻、仿佛能沟通生死的气度,绝非常人能有。
“她身上可带有金针?或是其他特异之物?”
“并未发现金针,只有一套寻常银针。另有一个寸许见方的扁平铁盒,她贴身收藏,极为谨慎,暗卫未曾有机会查验其中之物。”
铁盒?萧胤眼神微凝。这或许就是苏家真正的传承之物?
“不必惊动她,但务必查明那铁盒的细节和可能的开启方式。”
“是。”高德忠应下,又道,“另外,关于贤太妃那边……她宫里的掌事太监前日曾悄悄出宫,与其侄儿,也就是西市那家药铺的掌柜密会。随后,那掌柜便与孙院判府上的二管家,在茶楼‘偶然’相遇,交谈了片刻。”
“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未能听清。但暗卫注意到,那二管家离开时,袖中似乎多了个不大的锦囊。”
“钱财交易?还是传递消息?”萧胤冷笑,“看来朕这位贤太妃和孙院判,关系匪浅。继续盯紧,尤其是他们与承禧宫有无往来。”
承禧宫李昭仪“恰好”取走所有安宫牛黄丸之事,他始终存疑。李昭仪出身将门,性子骄纵,但与太后并无直接冲突,为何要行此险招?是被人利用,还是另有图谋?
“李昭仪近日可还宣过太医?”
“宣过两次,仍是说心悸梦魇。太医开的也是寻常安神方子。”高德忠答道,“另外……赵铭赵医士,近日与孙院判那位二管家,也‘偶遇’了一次。”
赵铭?萧胤想起这号人物,似乎是太医院一个不安分的小角色,曾多次针对苏石。“他倒是会钻营。孙启年连这种人都用,看来是真有些急了。”萧胤沉吟,“苏家旧案在江宁的重新调查,进行得如何?”
“有些阻力。”高德忠面色凝重,“当年经手的官吏,不是死了就是调任、致仕,难以寻访。苏家宅邸早已变卖多次,现场痕迹全无。不过,暗卫找到一个当年在苏家做过短工的老人,他说……案发前约半月,曾见到有官轿停在苏家后巷,下来的人穿着体面,不像是本地乡绅,倒像是……京城来的官老爷模样。但他年老昏聩,记不清具体样貌了。”
京城来的官老爷!萧胤眼中寒光一闪。果然牵扯到京中势力!会是孙启年吗?还是他背后的人?
“给朕继续挖!从江宁府到京城,所有可能与苏家有旧怨、或对‘渡厄金针’有企图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萧胤沉声道,“特别是,查查先帝晚年,太医院中,有谁与苏景仁太医有过节,或者……有谁曾极力举荐或反对苏景仁?”
“老奴明白。”
萧胤挥挥手,高德忠悄声退下。书房内只剩他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苏雪见苍白倔强的脸,与卷宗上“苏家一百三十七口”的冰冷数字交替浮现。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复杂的疲惫。
朝堂争斗,边疆战事,后宫阴私,如今又加上这陈年血案和身世诡秘的少女……这龙椅,坐得从未轻松。
而那个少女,此刻在慈宁宫的孤灯下,是否也正被仇恨与恐惧吞噬?
他忽然很想再去看看她,不是以皇帝审视棋子的目光,而是……想去确认一下,那双清冷如冰的眼底深处,是否还藏着一丝属于“苏雪见”的温度。
机会很快来了。
太后的病情在“醒神开闭针”的奇效下稳定下来,但亏损的元气恢复极慢,且出现了厌食、夜寐盗汗等新症状。魏太医调整方药,效果仍不显著。
冯嬷嬷心急如焚,私下对魏太医道:“太后娘娘这般不思饮食,长久下去,如何得了?魏太医,您看是否再请苏……苏医士想想办法?他那针法,或许……”
魏太医苦笑:“那针法乃急救之法,岂能滥用?且圣意难测……”他想起皇帝那日的警告,不敢擅专。
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萧胤耳中。次日,他便驾临慈宁宫探视太后。太后面容憔悴,勉强说了几句话,又昏昏睡去。
退出寝殿,萧胤在廊下驻足,对跟在身后的魏太医和雪见(她如今每日需随侍记录)道:“太后厌食盗汗,魏卿可有良策?”
魏太医躬身:“臣已尽力调整方药,收效甚微。此乃大病后元气大伤,脾胃虚弱,阴液亏耗所致,恢复非一日之功。”
萧胤目光转向始终垂首不语的雪见:“苏医士,你有何看法?”
雪见心中微紧。皇帝这是在试探她是否遵命,还是真的想让她出手?她斟酌着词句,谨慎道:“回皇上,魏太医所言极是。太后凤体虚损,汤药调理乃正途。针砭之法,或可辅助调理脾胃、滋阴敛汗,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她既未完全拒绝,也未大包大揽,将决定权交回给皇帝。
萧胤看着她低垂的、露出纤细脆弱后颈的侧影,忽然道:“若朕准你以针法辅助,你有几分把握,能让太后开胃安寝?”
雪见指尖一颤。她抬起眼,对上萧胤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缓缓道:“若配合魏太医方药,精心施治……学生有六七分把握,可改善太后食欲与夜寐。”
“六七分……”萧胤沉吟片刻,“好。朕准你一试。但,”他语气转厉,“需在魏太医全程监护之下,所用针法、穴位、手法,需事先报与朕知。不得再用那等凶险急救之术,可明白?”
“学生明白,谢皇上信任。”雪见躬身。她知道,这是皇帝在划定界限,允许她在可控范围内施展医术,既为太后,也为进一步观察她的能力与忠诚。
接下来的几日,雪见在魏太医的陪同下,开始为太后施行辅助调理的针法。
她选取“足三里”、“中脘”健脾胃,“三阴交”、“太溪”滋肾阴,“内关”、“神门”宁心安神。手法以轻柔补益为主,配合轻微的导引,旨在激发太后自身缓慢的生机。
她施针时神情专注,手法沉稳精准,每一次落针都仿佛经过千百次锤炼。
魏太医在一旁看得暗自赞叹,这等举重若轻、意到针到的境界,许多行医数十年的老手也未必能达到。太后的反应也颇为积极,施针后胃口稍开,夜间盗汗也有所减少。
萧胤每日都会听高德忠详细禀报施针进展和太后反应。得知太后确有起色,他面色稍霁,但心中对雪见的评估却更加复杂。
此女不仅身怀绝技,更能审时度势,懂得在皇权框架内运用自己的能力,心智非同一般。
这一日,雪见刚为太后施针完毕,正在偏殿整理针具,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递给她一个折叠得极小的纸团,低声道:“苏医士,有人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说完,不等雪见反应,便匆匆离去。
雪见心头一跳,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歪扭的字迹:“欲知江宁事,酉时三刻,御花园西北角假山石洞。”
没有落款。字迹刻意扭曲,难以辨认。
江宁事!雪见的心脏猛地收紧。是谁?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在查什么?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
去,还是不去?
她捏着纸团,指尖冰凉。这很可能是个圈套,引她入彀,然后以“私相授受”、“图谋不轨”的罪名将她拿下。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父亲旧友?或是当年惨案的知情者?
巨大的诱惑与致命的危险交织。她想起皇帝的警告,想起自己脖颈上悬着的利剑。可是,查清真相的渴望,如同毒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将纸团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酉时将至。
最终,她站起身,没有走向御花园,而是走向魏太医处理文书的小室。她将有人传递纸条之事(隐去具体内容),以“恐有人意图不轨,学生不敢隐瞒”为由,禀报了魏太医。
魏太医闻言色变,立刻带她去见了冯嬷嬷。冯嬷嬷不敢怠慢,一边命心腹悄悄去御花园查探,一边火速将此事密报给了高德忠。
消息很快传到萧胤耳中。
“御花园假山……”萧胤眼神冰冷,“倒是会选地方。看来,有人比朕还着急,想试探她,或者……除掉她。”他看向高德忠,“可抓到人?”
“老奴派人去时,那石洞附近已无人影,只在地上发现了一点新鲜的泥脚印,像是宫人惯穿的软底鞋,但无法辨认。”
高德忠道,“苏石……苏姑娘未曾赴约,且及时上报,应对得宜。”
“算她聪明。”
萧胤冷哼一声,心中却松了口气。若她真敢私自赴约,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立刻将其囚禁。还好,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查!给朕查清楚,这纸条是谁写的,谁传递的!从慈宁宫到御花园,所有可能经手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萧胤厉声道,“另外,给苏石身边再加派两个人,明为伺候,实为看守。没有朕的允许,她半步也不得离开慈宁宫范围!”
“是!”
萧胤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看来,这潭水下的鱼,开始忍不住要冒头咬钩了。而苏雪见这块“饵”,比他想象的,还要诱人,也还要……懂得自保。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她选择不去赴约、而是上报的那一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是纯粹的畏惧皇权?还是……有一丝对他的,哪怕只是出于利害考虑的……信任?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夜色中的慈宁宫,灯火寥落。雪见站在自己小屋的窗前,同样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
她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也彻底失去了一个可能的线索机会。但她不后悔。在皇帝眼皮底下,任何侥幸都是致命的。
纸条的出现,也印证了她的判断:仇家,或者相关势力,就在这宫廷之中,而且,已经注意到她了。
前路更加凶险,但方向,似乎也隐约浮现。
她握紧了袖中的银针,也握紧了怀中那冰冷的铁盒。
无论引来的是鲨鱼还是毒蛇,她都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活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而那个决定她生死的年轻帝王,此刻,或许也正望着同一片黑暗的夜空,思索着她的下一步,以及,他自己的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