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寝殿内,药香与檀香混合,气氛凝重而压抑。
太后已然苏醒,只是精神极度萎靡,双目半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魏太医正屏息凝神,再次为太后请脉,额间汗珠密布。
萧胤立于凤榻前数步之外,明黄色的常服在略显昏暗的殿内依旧醒目。
他面色沉静,目光掠过母亲苍白病弱的面容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冰冷怒意。
但当他的视线转向跪在榻尾不远处、那个几乎要伏到地上去的单薄身影时,那目光便只剩下审视的锐利与莫测的深沉。
“魏卿,太后凤体如何?”萧胤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魏太医收回手,躬身颤声道:“回皇上,太后娘娘脉象虽仍弦细,但已无方才那般凶急闭塞之象。肝阳上逆之势暂得遏制,痰浊亦有所化散。
只是……此次发病极其凶险,大损元气,凤体极为虚弱,需长期静养调理,万不可再受惊扰刺激。”
“可能确保太后安危无虞?”萧胤追问。
“臣……臣必竭尽全力,日夜不敢懈怠。只是……”
魏太医迟疑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雪见,“此次能挽回天心,全赖苏医徒神乎其技。若无他那套针法,臣……臣实无把握。”
他这话,既是陈述事实,也隐有为雪见开脱求情之意。
萧胤的目光再次落到雪见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苏石。”
雪见浑身一颤,以额触地:“学生在。”
“抬起头来。”
雪见依言抬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睫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方才的施针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心力,此刻跪在这里,只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冷意从地面一直钻到心底。
她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你今日所用针法,从何处习得?”萧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敲在雪见心上。
来了。
雪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不要发抖:“回皇上,此乃……家传秘术。”
她不能再以“土法”搪塞,那套针法的神异,有目共睹。
“家传?”萧胤向前踱了一步,明黄的靴尖停在雪见低垂的视线边缘,“你父苏明,一介乡野郎中,何以有这等逆夺造化的秘术?据朕所知,此等针法,似与前朝太医苏景仁一脉,有些渊源。”
苏景仁!皇帝果然查到了!雪见的心脏骤缩,指尖深深抠入地面。她咬紧牙关,沉默着。否认?皇帝显然已掌握足够线索。承认?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怎么?不敢说?”萧胤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还是说,你根本不是苏明之子,而是……苏景仁的后人?江宁苏家,那个三年前惨遭灭门的杏林世家,唯一的漏网之鱼?”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雪见的耳膜。她猛地抬起头,撞进萧胤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正紧紧锁住她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猜测,只有冰冷的、近乎确凿的审视。
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三年隐忍,步步惊心,到头来,还是被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轻易看穿了吗?
“皇上……”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学生……不明白……”
“不明白?”萧胤微微俯身,距离近得雪见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龙涎香的威压,“你那手‘醒神开闭针’,与太医院典藏残卷中关于‘渡厄金针’的零星记载,手法意境,如出一辙。
苏家‘渡厄金针’,能肉白骨,续绝脉,乃不传之秘。而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却会。还有你的年纪,你的籍贯,你对江宁旧事的讳莫如深……苏石,或者,朕该叫你——苏雪见?”
“苏雪见”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雪见耳边炸响。她最后的伪装,被彻底撕开。
女扮男装,欺君之罪,外加可能是钦犯之后……哪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魏太医更是惊得面无血色,冯嬷嬷也捂住了嘴。
“欺君罔上,女扮男装,混入宫廷,是何居心?”萧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是为苏家复仇?还是另有所图?”
雪见闭上了眼睛。完了。一切都完了。
父母之仇未报,苏家沉冤未雪,她就要死在这里了。也好……或许死了,就能见到爹娘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临。她听到萧胤直起身,对魏太医和冯嬷嬷道:“你们先退下。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朕唯你们是问。”
“臣(奴婢)遵旨!”魏太医和冯嬷嬷如蒙大赦,慌忙带着一众宫人退了出去,并将殿门轻轻掩上。
偌大的寝殿,此刻只剩下龙榻上昏睡的太后,以及相对而立的皇帝与跪伏于地的雪见。
萧胤踱到窗边,背对着雪见,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渐合,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现在,没有外人了。”萧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告诉朕,苏家灭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潜入太医院,究竟想做什么?”
雪见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的背影。他……不立刻治罪?反而问起旧案?
一线微弱的生机,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她死寂的心湖中亮起。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重新伏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破碎:“皇上……苏家……苏家一百三十七口,是被人蓄意屠杀!绝非流匪劫财!家父苏木,一生行医,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他们……他们要的是苏家《渡厄金针谱》和祖传金针!学生……民女隐姓埋名,女扮男装,潜入太医院,只为查明真相,寻找仇人,为苏家上下……讨一个公道!”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三年来的恐惧、悲痛、孤愤,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萧胤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因哭泣而肩头剧烈耸动的单薄身影。那不再是冷静自持的“苏石”,而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孤苦无依的少女。
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的绝望呐喊,都不似作伪。
“你如何证明,苏家是被人所害?而非仇家寻仇或流匪作案?”萧胤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冰冷。
雪见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因仇恨而变得异常明亮:“现场!现场虽有翻动,但真正存放针谱和祖传金针的密室并未被打开!凶手目的明确,就是为此二物!且行凶者手段狠辣,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家父临终前,曾暗示……暗示此事可能与‘上面’的人有关!”她不敢直言宫廷,但“上面”二字,已足够惊心。
萧胤瞳孔微缩。“上面的人”……这与他查到的线索,以及贤太妃突兀的言行,隐隐吻合。
“你可有证据?或是怀疑对象?”
雪见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民女……不知。只知那些黑衣人口音混杂,对苏家布局似乎颇为熟悉。民女逃出来后,曾试图打听,但当地官府草草结案,无人敢深究。
民女……走投无路,只想到太医院或许能接触到更多消息,或许……仇家会留意到苏家针法重现……”她将自己如何逃出,如何辗转,如何苦学,如何考入太医院,简略而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只隐去了铁盒的具体细节。
萧胤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亲历灭门惨祸,独自逃生,隐忍三年,苦学医术,女扮男装考入这天下戒备最森严的太医院……这是何等的坚韧与决绝!又是何等的悲哀与无奈!
若她所言属实,苏家之案,恐怕真的牵扯极深。而这样一个身怀绝技、心志如铁又满怀仇恨的少女,若是用的好……或许,不仅能揭开旧案,还能成为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刀,斩向那些盘踞在太医院乃至朝中的蠹虫。
但,前提是,她必须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苏雪见,”萧胤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知,单凭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这一条,朕便可立刻将你处死,甚至株连。”
雪见身体一僵,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冻结。
“但,”萧胤话锋一转,“念在你今日救太后有功,且苏家旧案确有疑点,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雪见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光。
“朕会继续调查苏家灭门案。而你,”萧胤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需继续以‘苏石’的身份,留在太医院,留在朕的眼皮底下。没有朕的允许,不得擅自追查,不得泄露身份,更不得再轻易施展‘渡厄金针’这等惊世骇俗的针法。你可做得到?”
这是要将她置于严密监控之下,既是保护(防止被灭口),也是控制(防止她失控复仇或泄密)。
雪见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民女……苏石,谨遵圣命!谢皇上……恩典!”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至少,她活下来了,而且皇帝似乎有意重启旧案!这比她一个人盲目挣扎,希望要大得多!
“恩典?”萧胤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不必谢得太早。你的命,暂且寄下。若让朕发现你有半分异动,或所言有虚……”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中的冰冷杀机,让雪见遍体生寒。
“民女不敢!”
“起来吧。”萧胤挥了挥手,“太后还需你与魏太医精心照料。今日之事,对外便说,是你以家传针法辅助魏太医,侥幸立功。其余,不必多言。”
“是。”
雪见艰难地站起身,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萧胤看了她一眼,那苍白脆弱、摇摇欲坠的模样,与方才施针时那沉稳决绝、仿佛能掌控生死的气度,简直判若两人。他心中莫名一动,竟有些许不忍。
“高德忠。”他唤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高德忠立刻应声而入。
“送苏医徒回去休息。传朕口谕,苏石救驾有功,赏银百两,锦缎两匹,擢升为……医士。仍留慈宁宫听用。”萧胤顿了顿,“另外,派人‘好好’照顾苏医徒的起居,确保其‘安然无恙’。”
“老奴遵旨。”高德忠心领神会,这是明升暗控,加派监视和保护。
雪见再次谢恩,在高德忠的示意下,踉跄着退出寝殿。
殿门重新关上。萧胤独自站在太后榻前,看着母亲昏睡的容颜,又望向雪见离去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
苏雪见……一个浑身是谜、满心是仇、却又身怀济世奇术的少女。
留下她,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场围绕着陈年旧案、宫廷秘辛与绝世医术的棋局,已然落子。
而他,既是执棋者,也隐隐觉得,自己或许……正在成为局中人。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慈宁宫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重重宫阙,也照亮了前路更加莫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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